《重帏之下》花弋枝

23、私盐案再起（一） 暗夜是所

　　夕阳悬在皇宫的琉璃瓦檐上，余晖尽散，远瞧金光熠熠，仿若天外佛光。
　　一队禁卫军从皇宫侧门骑着快马呼啸而出，如猛虎出山一般。银铁盔甲映射出余晖，与那天光不同，俨然一片森寒景象。
　　很快，纪王府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为首的禁卫军骑在马上，一把银枪抵在了王府门口的守卫肩上，尖锐的枪尖闪着寒光，“奉圣上令，请纪王爷去大理寺喝杯茶。”
　　门口的守卫握紧了手里的配刀，要拔刀的一瞬，手肘被撞，刀入了鞘，一把金丝扇挑开了那柄银枪，“猛虎营好生威风。”
　　纪尚郁对上马上人的眼，“不过是请本王喝杯茶，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纪王爷请。”为首的那人并不打算多说什么，扔下一条铁链，只抬了抬手，他身后的士兵就一前一后将纪尚郁围在了其中。
　　动用猛虎营出宫带人，来人又这样嚣张，皇帝这次必是怒不可遏，甚至可能下了“如遇阻挠可就地处置”的命令。
　　可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发突然，纪尚郁一时有些想不清。
　　直觉告诉他这事恐怕与私盐案和薛景迁遇刺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喝茶罢了，不必这样费事，请吧。”纪尚郁将金丝扇插回腰间，伸出了双手，任由士兵将他绑了起来。
　　他望了望天边，夕阳还是落了下去。
　　暗夜是所有阴谋的开始，明日熹微的晨光会破开沉昏的夜，可有人会伺机而动，大理寺这一夜，会很漫长。
　　***
　　“咚咚咚，咚咚咚。”门外传来急切的敲门声和呼喊声，“少卿大人，少卿大人。”
　　不等三顺开门，一个白色的身影就凌空越过府墙，落在了院中。
　　“少卿大人在哪？”凌白脸色凝重，急急地问。
　　三顺忙一路引着凌白去了书房。
　　“还请公子救我家王爷。”凌白见到薛景迁当即跪下行了大礼。
　　“凌侍卫，快起来。”薛景迁忙放下手里的笔墨，绕到桌前扶起他，“王爷怎么了？”
　　“公子，半刻前猛虎营的禁卫军将王爷带走，去了大理寺。”凌白说。
　　“大理寺？确定是去了大理寺？”薛景迁蹙了蹙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来人却是猛虎营？”
　　“确是无疑。”凌白从怀里掏出一块墨色玉牌，“王爷出府前特命卑职来找公子，王府所有事项皆听公子安排，一干人等全由公子调遣。”
　　这玉牌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纪字，反面一个令字，四周线条极简，勾勒着凤鸟纹。
　　这是纪王府调遣暗卫的总令，纪尚郁这是毫不犹豫地将性命交托在了自己手上。
　　薛景迁接过玉牌，郑重地点了点头，“宫里可有消息传来？”
　　“猛虎营一直由三皇子统领，此前王府并未能插手，卑职来前，宁世子已去动用各处埋下的暗桩了。”
　　“嗯，你且先回去，交代下去，府上一切照旧，不要轻举妄动，有任何事情先禀报于我。”薛景迁看了一眼窗外暗下的夜色，眼色沉了下来，“等过了酉时，我亲自去大理寺探一探。”
　　过了酉时就是沈既泽当值，他是如今大理寺内唯一一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凌白行了礼，便匆匆赶回王府去。
　　薛景迁站在窗前，手里不停地摩挲着玉牌正面的纪字。
　　皇帝如此兴师动众地出动猛虎营，就是要问罪纪尚郁，可却没有下令将人带到御前，而是去了大理寺。
　　这件事情哪里都透着古怪，他有些看不透。
　　今夜纪尚郁被猛虎营带进大理寺的消息就会传遍京都，昔日那些对他饮恨吞声、睚眦俯首的人很快就会明白，是时候一跃而出，对他揭皮去骨，分食殆尽了。
　　恐怕等不到明日，那些在暗夜里伺机而动的猛禽就会将他撕咬得白骨皆露。
　　想到这里，薛景迁背后一阵寒凉，必得在明日之前明白皇帝究竟为何这样动怒。
　　***
　　大理寺上下灯火通明，与往日不同的是，此刻周围五步一人，列满了猛虎营的禁卫军，更有两支十人小队流动巡查。
　　“站住，什么人？”薛景迁和肆玖刚靠近，就被巡查小队拦下。
　　“大理寺少卿薛景迁。”
　　薛景迁拿出大理寺的腰牌悬在半空，巡查小队里一人打着灯笼上前查看，“是大理寺的腰牌。”
　　“后面是什么人？”领头的又问。
　　“府上的侍从，一同来大理寺帮着找些案卷。”薛景迁说。
　　打着灯笼的人又上前，映着灯笼光上下打量了肆玖一番。
　　“什么事？”一声中气十足的问话从两人背后传来，小队领头立刻跑上前去，“回统领，是大理寺少卿要进去找案卷。”
　　来人正是猛虎营统领关镇虎，他身着银铁甲胄，脚蹬银纹虎头靴，手执腰间配刀，一双猎豹似的眼睛看了一眼薛景迁,却只对着小队领头说，“还不见过少卿大人。”
　　“关统领客气了。”薛景迁不想再与他寒暄，急着就要往大理寺内走去，却被一把寒铁刀拦住了去路。
　　“圣上有令，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内。少卿大人这是要违抗皇令吗？”关镇虎手上用力，刀背逼得薛景迁向后退去。
　　肆玖眼见形势不对，一步上前，扶住薛景迁，两指捏住刀背，卸下刀上直逼而来的刚猛之力，又拉着薛景迁退后两步站定。
　　“薛大人的侍从好功夫。”关镇虎收刀，看着肆玖。
　　薛景迁向前一步挡在了肆玖身前，对上了那探查的目光，他虽知肆玖有些功夫，却也被他刚才使的两指化力惊到了。
　　“山野粗夫，早年是个打铁的，空有一身蛮力。是薛某管教无方，还请统领大人见谅。”薛景迁定定地说。
　　他话音刚落，关镇虎还想说什么，大理寺门口就传来一阵骚动，“小心些，这可都是大案要案的案卷。”
　　一个大理寺差役手捧着案卷在门口候着，沈既泽站在门里远远地招手喊着，“景迁兄，景迁兄，这里这里。”
　　“关统领，还请行个方便。”他被门两旁禁卫军的两柄银枪交叉相拦，不得不朝着关镇虎喊起来。
　　关镇虎挥了挥手，守卫撤下银枪，沈既泽朝着三人走来，“景迁兄，今夜出了这样的大事，我以为你不来了。”
　　“自然是要来的。”薛景迁本以为见不到沈既泽了，此刻有些欣喜。
　　“也是，皇令不可违嘛。”沈既泽听到了先前关镇虎阻拦薛景迁进大理寺的话，故意这样说了一句。
　　他朝着门里候着的差役挥了挥手，“你先前要找的案卷都在这里了，别耽误了圣上明日要的奏报。”
　　肆玖接过案卷，捧在胸前，沈既泽拿起最上面红棕色的一卷递给薛景迁，“按之前景迁兄说的，这一卷也许是圣上最想要看到的。”
　　不等薛景迁接手，关镇虎就抢先拿过了案卷，沈既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统领大人可要想清楚了，红棕色的案卷是大理寺最高机密。”
　　见关镇虎愣了愣，他放开了手，“除大理寺少卿，大理寺卿外，直呈圣上御览。关统领是想做什么？”
　　他这一句话就让关镇虎手里要展开的案卷变成了他有不臣之心的罪证。
　　关镇虎自认举止不当，将案卷一下扔给了薛景迁，“关某一介武夫，不懂文人这些弯绕。”
　　“薛某多谢关统领。”薛景迁接过案卷，似比平日厚了些，随即明白了沈既泽说的话，“行了，既泽，回去当值吧，莫要扰了关统领的差事，我也该回去写奏报了。”
　　沈既泽点了点头，冲着关镇虎笑了笑，“谢过关统领了。”便朝着大理寺走去。
　　“关统领，既泽他也是依规矩行事，还请统领大人莫要怪罪。”薛景迁向着关镇虎行了礼， “今夜多谢统领大人行方便，薛某便回去了。”
　　关镇虎看着走远的两人，眯了眯眼，薛景迁身边竟多了这样一个高手，两指便可化开自己苦练了十年的刚猛之力，有些事情变得复杂起来了。
　　***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两个更夫一人手中拿锣，一人手中拿梆，边走边敲，“笃笃——咣咣”，已是戊时了。
　　“公子不想问我的武功吗？”肆玖憋了一路，还是问了出来。
　　“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的。”薛景迁笑了笑。
　　“公子，纪王爷不曾与您说过我的来历？”肆玖又问。
　　“不曾。”薛景迁说。
　　“那您还愿意留我在府上？”
　　“嗯，他挑的人不会错。”薛景迁顿了顿，“何况我知道你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就凭这些？”肆玖很是困惑。
　　“这些就足够了。”薛景迁拍了拍他的肩，“方才亏你手快，关镇虎的内家功力很是刚猛。”
　　“公子，您瞧见他手上那枚血色的骨扳指了吗？”肆玖问。
　　“你也觉得透着古怪？”薛景迁在他抬刀时就瞧见了那枚骨扳指，只是当时灯笼离得远了些，火光昏暗跳闪，没能瞧仔细。
　　“嗯，那枚骨扳指看起来像是常年搭弓引箭用，且所用的弓拉力巨大。卑职入纪王府前是奉太后命行事，不曾见过禁卫军中有这样的弓箭配备。”
　　“嗯。”薛景迁不知为何想起那日射向自己的那支箭，可又觉得真是如此，未免有些太不加遮掩了，“此事从长计议，先回府摸清今日之事。”
　　两人不由加快了脚步，匆匆向府上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