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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侍从 “有人说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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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马车停稳在王府门口,纪尚郁就跳了下来,大步流星地走进西院,“李管家,叫凌白和二顺半个时辰后到本王书房来。”在吩咐他们之前,他还有件要紧的事情要办。
北院暗室的门被纪尚郁一把推开,门框相撞,发出“哐当”的声响。
坐靠在墙上假寐的肆玖一下子站了起来,门外的光投射进来,直照在他的脸上,他直直地盯着来人,等着他说话。
纪尚郁并不理会,径直坐到一旁那张太师椅上,将自己隐入黑暗中,凌厉的眼盯着肆玖在光下的脸。
暗室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肆玖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的命数早在和盘托出那一刻便定下了,他只求妩梦性命无虞。
“本王说过,你的命不值钱。”纪尚郁冷峻的声音在暗室里响起。
“是,肆玖不劳王爷动手。”肆玖朝着前方就跪了下来,“只求王爷能放过妩梦。”
“可你已经没了筹码。”纪尚郁手里的金丝扇敲着太师椅的扶手。
“王爷要杀我,不必等到此刻。”肆玖抬头对上黑暗里那双眼,那双如鹰隼般盯住他的眼。
纪尚郁忽地起身走到他面前,一下子就挡住了门外射进来的光,居高临下地投下一片暗影,笼住了肆玖周身,“为了一个烟花女子,值得吗?”
“值得,妩梦于我是一生的光亮。”肆玖仰头看着纪尚郁,神情坚定。
“有人说你是为情所困,罪不至死。”纪尚郁“哐”地扔下一块腰牌,留下一句“纪王府不留无用之人。”转身就向门外走去。
腰牌静静地趟在了地上,暗红的穗子被压在了底下。肆玖皱了皱眉,捡起腰牌甩了甩,墨金色的纪字甩动中在光下闪着点点金光。
他曾数次感受到纪尚郁周身冷肃的杀意,不会有错的,他早就想杀了自己。
可现在却给了自己纪王府的腰牌,这种样式的腰牌他只在凌白身上瞥见过。
是因为那位贵人吗?肆玖想起了那日站在池塘边吹风醒酒的薛景迁。
“肆侍卫,王爷吩咐,请收拾妥当,候在王府门口。”婢女脆生生的声音打断了肆玖的思考。
***
三顺嘴里叼着狗尾巴草,斜斜倚在王府门口的石狮子上,抬头望着天上一大片鱼鳞状的云,脚下来回踢着两颗石子儿。
他有些想不明白为何王爷非要让自己去给薛大人当贴身侍从,还要带上那个给薛大人下药的小厮。
这算是护卫失误的惩罚吗?还是王爷对自己不满意了,所以干脆就打发自己去了薛府?
“想什么呢?三顺。”凌白从府外匆匆走近。
“没,没什么。”三顺见着凌白,吐了狗尾巴草,站直了身,抱剑行了个礼。
“在想王爷为何要让你去当薛大人的贴身侍从?”凌白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事。
“是,是,王爷他……”三顺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也怪我对薛大人护卫不力。”
“少卿大人是王爷心里顶顶重要的人。”不等他再说话,凌白就应了一声,“王爷这是看重你,你去了少卿大人府上就全都明白了。”
“白哥,王爷当真看重我?”三顺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凌白,急急地追问。
“去了少卿大人府上多看,自然会明白的。”凌白还是这样一句,弄得三顺挠了挠头。
“先不说了,王爷找我还有要事。”凌白留下这样一句,就急急往王府书房赶去。
***
肆玖穿着暗色侍卫服,走出王府,抬眼看了看天,他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这样好的阳光了。
“你就是肆玖?”三顺眯着眼睛,眼角的刀疤挤在了一起,上下打量着门口的人。
“正是。敢问这位兄台……”看着对方与自己一样制式的衣服,肆玖问道,“也是府上的侍卫?”
“以前是,以后不是了。”三顺猛地靠近肆玖,摘下了他佩在腰间的纪王府腰牌,“收好,这腰牌,不是用来戴着给人看的。”
肆玖接过腰牌,揣进了怀里,“兄台怎么称呼?”
“三顺。”三顺转过身,看了眼纪王府的牌匾,说了声“走吧,去薛府。”不等肆玖再说话,就抬脚走了。
两人一路无话。
***
景时站在海棠树下,拿着长杆,不停地挑着那只挂在树上的老鹰风筝。
一阵风吹来,挂在树上的风筝绕着树干打了个转,好不容易挑开的一层线,又缠在了一起,他看着被风吹得飞起的老鹰翅膀,不禁叹了口气。
肆玖靠在门上看了他许久,他有着和她相似的眉眼,叹气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如她一样。
“小娃娃,你家大人呢?”三顺已经与护卫薛景迁的暗卫碰过了面,熟悉了薛府周围的情况。
景时转过身,看着府门口两个身形高大的人,抓紧了手里那根杆子,“找我家大人何事?”
“是纪王爷派我二人前来,还请通报薛大人。”肆玖看出了景时的紧张,边说边行了个礼。
“口说无凭,我家大人可不是你们想见就见的。”听来人打着纪王爷的名号要来见薛景迁,景时就觉得有些可疑起来,纪王爷来府上这么多次,自己从未见过这两个人。
“你个小娃娃,我二人当真是纪王爷派来的。”三顺有些急起来,就要往院内走去。
“不知这位小哥要见何种凭证?”肆玖手上蓄力,拦住了向前走去的三顺,又朝着他摇了摇头。
“腰牌,我只认纪王府的腰牌。”景时想了想,将手里的杆子递了出去。
肆玖将揣在怀里的腰牌挂在杆子上,“劳烦这位小哥向薛大人通报。”
肆玖递出的腰牌顺着杆子滑到了景时手里,这腰牌和王府管家给他的一模一样,他拿着腰牌就往书房走去。
***
“两位是?”薛景迁披着外袍站在海棠树下,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星星点点地照在他身上,头顶那支青玉祥云发钗在光影间浮动,闪着晶透而又温润的色泽。
“卑职三顺。”“卑职肆玖。”“见过少卿大人。”两人向着薛景迁行礼。
“二位来找薛某是有何事?”薛景迁见到遇刺那夜救他的三顺,好像明白了纪尚郁的意图。
“公子,王爷吩咐我二人给您当侍从。”肆玖看见他头顶那支青玉发钗时便明白了眼前这位少卿大人在纪王爷心里的地位,是该改口喊公子了。
“我有景时照料,无需侍从了,还请二位回去吧。”薛景迁语气坚决,他明白纪尚郁这是要保护他,可他不想将他也牵扯进来。
一阵风吹来,薛景迁胸口又有一阵隐痛,他不禁捂上了胸口。
“公子”,三顺跟着肆玖喊了一声,忽地跪了下来,“那日是我护卫不当,让公子受伤,还请公子给我将功补过的机会,留我在身边当侍从。”说完便伏在了地上。
“公子,是您说我是为情所困,罪不至死,纪王爷才留我一命,公子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只请公子留我在府上当侍从。”肆玖也跪在了地上。
薛景迁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明白了纪尚郁为何派来这两人,一个于自己有愧,一个自己于他有恩,他这是非要自己收下这两人了。
“罢了,都起来吧。”薛景迁抬头看了看海棠树上那只摇动的老鹰纸鸢,“肆玖,帮景时取下纸鸢来。三顺,你随我进书房。”
肆玖起身抬眼看了看,飞身上了树,三两下摘下了纸鸢,平平稳稳地落在了景时面前。
“好厉害的武功。”这两下轻功看得景时一愣一愣的,眼里闪着光。
他摸了摸景时的头,“放风筝去吧。”
肆玖原本想说想学可以教他,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他自己尚且不知道会在府上呆多久,不该这样对着景时许下诺的。
斑驳的阳光泻下,肆玖看着景时迎风拉拽风筝的样子,他嘴角浅浅的酒窝,像极了妩梦抚琴笑起来的样子。
***
书房前廊下的荷花缸里,一条银鲫越出水面,又钻入碧绿的荷叶底下,吐起了泡泡。
三顺跟着薛景迁大步向书房走去,一眼就认出了那是纪王府才有的银鲫。
走进书房,他就瞧见一旁架子上的钧瓷茶杯,这茶杯自己只在王爷的书房见过。
一旁圆桌上的蜜饯是宫里才有的,桌上茶壶里泡的是敬亭绿雪,闻味道像是今岁新茶。
这些放在一起,好像都该是王府才有的。
他一拍脑袋,像是有些明白凌白在王府门口同他说的那些话了。
王爷和少卿大人那得是顶好的兄弟,才能这样事事共享。
“拿着。”薛景迁递过一个白瓷瓶。
“公子,使不得,这是王爷给您的。”三顺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王爷之前让他问江太医取来的独门伤药,“我一个粗人,皮糙肉厚的,小伤无事的。”
“那日若不是你替我挡下一刀,我怕是……”薛景迁说。
“公子,是王爷命卑职前去护卫,这是卑职的职责所在。”三顺说。
“拿着吧,那一刀必是很深。”薛景迁将瓷瓶往他手里塞了塞,“伤好得快一些,也好在我身边好好当差。”
“多谢公子。”三顺拿起瓷瓶,揣进怀里,他没想到薛景迁将一整瓶的伤药都给了他,“三顺必定将功补过,不让公子再受一点伤。”
“嗯,你刚来府上,本该让你多熟悉熟悉周围的情况,只是眼下有件重要的事情要你去办。”薛景迁回想起在宫内听到的对话,眼神暗了暗。
“今夜盯住福来客栈,会有宫婢前往私会,仔细记下他们说过的每一句话,回来向我禀报。”
“是,公子。卑职必定办好。”三顺说。
“好,去吧,叫肆玖来。”薛景迁笑了笑。
***
薛景迁端过桌上的茶盏,示意肆玖坐下,他撇了撇茶盖,看了肆玖一眼,“和景时说过话了?”
“是。”肆玖站在一旁,并未坐下。
“也觉得和花间楼那位很像?”薛景迁并没有再看他,喝了一口茶就放下了茶盏,看向窗外拿着老鹰风筝迎风在院子里小跑起来的景时。
“公子,小时他知道吗?”肆玖也向窗外望去。
“我曾问过他是否怨恨他的生身母亲。”景时手里的老鹰风筝腾空飞了起来,薛景迁脸上多了一抹笑意,“他其实很想念他的母亲。”
“我不曾告诉他也许那位就是他的母亲,是不想给了他期待,却又落了空。”薛景迁转身看向肆玖,递出了一方帕子。
肆玖一怔,眼前的帕子是妩梦说要与自己共度余生时送给自己的,他以为再也找不回来了。
“帕子收好,女子用情如此,不该辜负。”薛景迁说。
他曾想过是太后要饶他一命,而纪尚郁临走前的那一句不过是想送薛景迁一个人情,好让自己承了恩,在薛府继续卖命。
这样的事情在朝上他见得多了。毕竟从来没有哪个高高在上的人会真的在意一只蝼蚁的情感。
来的路上他早就在心里有了打算。
要是这位少卿大人是个好相与的,那便在府上当个侍从且混着。
要是这位少卿大人不好相与,那便等找到机会,哪怕是拼个鱼死网破,也要与妩梦远走高飞。
现在想来,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公子大恩,肆玖以命相报。”他手里捏着那方帕子,跪在了地上。
薛景迁笑了笑,扶起他的手,“我这府上,缺个教习景时武艺的人,你可愿意?”
“愿意,卑职愿意。”肆玖不住地点头。
方才与三顺说话时,薛景迁便将景时对肆玖武艺的崇拜瞧在了眼里,纪尚郁曾说过要请人教他武功,他必然是记在心里了。
“且说是纪王爷请你教的。”薛景迁说。
“是,公子。”肆玖虽有些不解为何要这样说,还是应了下来。
“公子,快来看啊,老鹰飞起来了,飞起来了。”院子里的景时用力扯着风筝线,回头朝着书房喊起来。
“一起去看看吧。”薛景迁走在了前头,肆玖仔细将手里的帕子揣进胸口,跟着出了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