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20、天家父子 “不过，他

　　“纪哥，你怎么看出他是探子？”宁聿急急追上纪尚郁的脚步，“也不对，这人算不上探子，倒能算是真的‘暗卫’。”
　　“这人要真是王府里的普通小厮，能让几个暗卫费了功夫捉拿？”纪尚郁停下脚步，看向荷塘里贴着水面吐泡泡的银鲫。
　　“从那时起，你就怀疑他了？”宁聿有些惊讶，自己当时不过只听那些暗卫提了一嘴，倒也没多想。
　　“嗯，不过，他方才说的这些话，才是真的坐实了他的身份。”纪尚郁说。
　　“方才的话？”宁聿皱了皱眉。
　　“他只是瞧了一眼那男人，就断定他不是去寻欢作乐的，就能跟了上去。”纪尚郁用荷塘边放置的钓竿拨了拨碧绿的荷叶，底下的银鲫都紧贴在水面吐起了泡泡。
　　“他身在暗室，却能凭着暗卫的戒备，猜出慕秋遇上了麻烦。”纪尚郁放下钓竿，回头看向宁聿，“我府上能有几人有这样敏锐的洞察力？”
　　“啧，这些年，‘花匠’在王府清出了多少探子，唯独他呆了十年，伪装得真厉害。”宁聿抬头看了一眼天，一滴雨珠落在他的眉心，“只是他为什么不早说是奉了太后的懿旨来保自己一命？”
　　“你太小看太后看中的人了。”纪尚郁示意宁聿往廊下走去，“这样的人，断不会为了活命违抗主上的命令，太后说过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他在执行命令。更何况我抓他本也与太后的懿旨无关。”
　　“那他后来怎么又说了？”宁聿问。
　　“他是个聪明人，我既有此一问，查清他的身份不过是早晚的事情。”纪尚郁说。
　　“那纪哥，你打算如何处置他？”宁聿站在廊下，伸手接着雨珠。
　　“本是要杀他，现下倒是杀不得了。可这样的人留着，若是不能为我所用，只会成为祸患。”纪尚郁说。
　　“少卿大人倒是说过，这小厮也是为情所困，被利用了，罪不至死。”宁聿收回了雨中的手，甩了甩。
　　“他这样说过？”纪尚郁挑眉看向他，“要是让那小子给慕秋当侍从，如何？”
　　宁聿愣了愣神，他想起那日马车上与薛景迁的对话，便一直在想苏先生的娘亲病也不知道好了没，“要是真能如此，自然是好的，只是单让他一人去薛府，总是不太放心。”
　　“这个我自有办法，他会尽忠职守的，会把慕秋当做唯一的主子，再无二心。”纪尚郁心里盘算起来。
　　“纪哥，我去趟宁安药铺，找掌柜的问问那日的事情，兴许能再有其他线索。”宁聿还想去问问那日他去过以后苏钦昀有没有再来买药，买的药有没有什么变化。
　　纪尚郁挥了挥手，就让他走了。
　　他独自一人站在廊下，看着愈发大起来的雨，想着明日该如何向太后讨要肆玖。
　　***
　　西院书房前的院子里跪着一人，任由豆大的雨珠打落在身上。
　　雨水很快淋湿了他的衣衫，后背一道血痕显露出来，从左肩到背脊，鲜血混着雨水淌落在地面上。
　　“顺哥，你都跪了两个时辰了，快起来吧，别再受寒烧起来。”一旁的暗卫撑伞在雨中想要将他拉起，却被他一把推开。
　　“走！不用你撑伞，这是我该受的。”三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甩在地上，溅起一地雨珠。
　　“王爷，您来了。”
　　一道闪电撕裂天幕，纪尚郁撑着伞停在了三顺身前，“既是有错，便该受罚。本王向来赏罚分明。”
　　“王爷，卑职护卫少卿大人有失，请王爷责罚。”三顺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却猛地感觉头顶的雨不再倾泻而下，而是噼里啪啦打在了伞面上。
　　是纪尚郁将伞面向他倾了倾。
　　“收拾妥当，来本王书房。”纪尚郁瞧见了他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痕，知道他是拿命为慕秋挡了一刀，也算是称得上忠心护主，心里随即就有了打算。
　　“是，王爷。”三顺看着纪尚郁走远的背影，从地上爬起，脚下却有些踉跄。一旁的暗卫上前一把扶住，他才堪堪站稳。
　　***
　　红墙金瓦，一眼望不到头的深宫内院，纪尚郁抬头望了望顶上那片四方的天，自离宫后，就不曾来看望过太后。
　　若不是昨日写了请安折子，太后特召他进宫，也许自己这一世都不会再踏进这片宅院。
　　“纪王爷，云妃娘娘此刻正在陪太后说话，还请您稍候。”来人向纪尚郁俯了俯身，“太后说，王爷可尽情赏一赏这满园春色。”
　　这是太后身边最得力的桂嬷嬷，自己离宫前那些时日多受她照拂，才免受宫人冷眼和作践。
　　“多谢嬷嬷。”纪尚郁做了礼，从廊下往院子里走去。
　　太后喜好侍花弄草，尤其爱茉莉。院子里的茉莉花开得极盛，朵朵皎白，迎着暖风浮动，不曾沾染这皇宫里的半分污秽之气。
　　纪尚郁还记得小时候母妃常带他来太后的院子里侍弄茉莉，回宫后满身的茉莉花香，沁人心脾。
　　“我当是宫里的谁，这么大早就赶着来向太后请安，原来是纪王爷。”站在廊下的云妃伸手摸了摸头顶那支太后赏赐的玫瑰金钗，“早知道我该早些出来的，莫要耽误了纪王爷的要事。”
　　云妃一句话将“宫里”和“要事”两个词咬得特别重，话里话外嘲讽着纪尚郁当年离宫的事情和如今无所事事的境况。
　　纪尚郁本一眼就瞧见了她头上的那支金钗，却并不打算搭理她。“小王见过云妃娘娘。太后召见，自然是要事。”
　　那金钗本是一对，他的母妃也曾得太后赏赐，最后却用它了结了性命，云妃这是在戳他的痛处。
　　“你看这茉莉开得这样盛，可过了春日总也是要谢的，像极了当年锦华宫的那位，荣宠加身，却终究是抵不过宿命。”云妃见纪尚郁不接她的话，更是得意极了，扭着腰肢就从廊下走来。
　　纪尚郁还是皇子时就觉得这位娘娘惯会扭捏作态的，一直打心底里厌着她。现在她又这样阴阳怪气地说自己过世的母亲，他疏离地瞥了她一眼。
　　许是那一眼过于阴冷，云妃楞在了原地。
　　“纪王爷，太后召见。”桂嬷嬷拦在了云妃和纪尚郁之间，“云妃娘娘，太后说了，如今皇后清修，后宫事宜万千，娘娘既有协理六宫之权，便该早些回宫理事才是。”
　　听到“协理六宫”四个字，云妃忙不迭地点头，“太后提点的是，臣妾这就回宫。”
　　她这样巴结太后，每日早早来请安，在太后面前装得沉稳懂事，就是想要得到太后的支持，来日好与皇后争上一争。
　　***
　　太后宫里点着檀香，细腻醇厚，纪尚郁的心神静了下来，纵使母亲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十年，在外人面前他能装得失了忆若无其事的模样，可被戳到痛处，内心依旧无法毫无波澜。
　　“臣纪尚郁，拜见太后。”他跪地行礼。
　　“起来，坐吧。”太后示意他坐在一旁的软椅上，“桂枝，把备好的茶和桂花糖糕端来。”
　　“昨日你写了请安折子，就吩咐小厨房备下了，来，尝尝，还和原来一样的。”太后盘了盘手中的青玉珠串。
　　“多谢太后。”纪尚郁拿起一块桂花糖糕，咬下一口，“只有在太后宫里才能尝到这样的滋味。”
　　“你离宫这些年，也不见来看看皇祖母，皇祖母年纪大了，最想的就是你啊，子渊。”
　　纪尚郁被太后这一声“皇祖母”惊得差点没握住手里的桂花糖糕，却也知道太后一直都知道自己没有失忆。
　　他起身跪在了地上，叩了一个头，“孙儿多谢皇祖母这些年费心安排和庇护，孙儿有一事相求，还请皇祖母应允。”
　　“起来说话，好不容易来看看哀家，别动不动就跪。”太后说。
　　“皇祖母可否将肆玖赐给孙儿当侍从？”纪尚郁还是跪在地上。
　　“哀家最不想见到天家父子相残，当年才会安排了肆玖进王府。”太后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情，你可还怨恨皇帝？”
　　这些年，纪尚郁想明白了，天家没有父子情深、兄友弟恭，即便有那也是转瞬即逝。
　　不管是朝堂还是后宫，年纪越长，亲情便消散地越快。
　　那把龙椅最后会像是被施了咒一般，让父子之间兵戎相见，兄弟之间自相残杀。最后落得一个孤家寡人，高高坐在庙堂之上，受众臣朝拜，一切又将从头开始。
　　他清晰地记得，当年雨夜皇帝那双阴鸷猜忌的眼和那把架在自己脖颈上冰凉的剑。
　　若不是太后赶来拦住了皇帝迎面斩来的剑，自己早就成了宫内的一缕冤魂，跟着母亲和外祖一道过了奈何桥。
　　他知道，太后现在是要他一句话，确保他来日不会对皇帝下杀手。“天家父子，先为君臣，后为父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好，既如此，那肆玖以后就不必再向哀家汇报了。只是子渊，你要记住今日所说的话。”太后说。
　　“臣多谢太后恩典。”纪尚郁又叩了个头才起身。
　　“以后得空，多来瞧瞧哀家，哀家老了，该享天伦之乐了。”太后抬了抬手，示意纪尚郁走上前去，握住了他的手，“可有心仪的姑娘了？也该成家了，早日开枝散叶才是。”
　　“臣有一心仪之人，只是还未全然表明心意。”纪尚郁笑着说，“不过，他……也应是心悦臣的。”
　　“那就好，莫要让人久等了，姑娘家最经不起空耗了。”太后脸上浮上笑意。
　　“太后，圣上身边的小印子来通报，圣上今日有要事处理，午时再来向太后请安，陪太后用膳。”桂嬷嬷说。
　　“知道了，让小印子带话，皇帝孝顺，哀家今日很是欢喜。”太后说。
　　纪尚郁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皇帝一向猜忌疑心自己，今日自己能在宫内许久，必得是太后向皇帝施了压。
　　“桂枝，将我那支青玉的祥云金纹发钗取来。”太后说。
　　“子渊，旁人都以为我与先帝是因青玉萧定情，少有人知这支发钗才是当年我与先帝的定情之物，现在给你了，要早些对那姑娘表明心意啊。”太后将发钗递给纪尚郁。
　　碧青的玉色，在光下莹润透亮，钗顶的祥云金纹深嵌其中，似在光影下浮动。
　　“臣多谢太后，必不负太后的一番美意。”纪尚郁下跪谢恩。
　　这样的精巧别致的发钗，他必然会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