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帏之下》花弋枝

19、“暗卫” 她没有也不

　　薛景迁府上那棵海棠树早些时候就开出了花骨朵，后半夜的雨露让好些花苞都绽了开来。
　　晶透的水珠在花心上翻滚，微风吹过顺着花瓣的缝隙就滴在了树下的石凳上。
　　薛景迁坐在床榻上，手里拿着的书斑驳不堪、满是撕毁后修补起来的痕迹。
　　他本以为纪尚郁送他回府要在府上逗留，还在想该如何推拒，便有暗卫来报，王府有急事要他回去，他便急急走了。
　　他的指尖摩挲着封面上一片明黄色的补痕，眼前浮上十年前纪尚郁将书还给自己时的笑眼。
　　他后来才知道，纪尚郁为了给自己找齐孤本的碎片，迟了太学的学习，被皇帝罚跪了三个时辰。
　　明明都跪得膝盖肿了，为了给自己送书却还是翻了宫墙，那时刚下过雨，墙头青苔滑腻，他摔下来一声不吭，见到自己只说是一时贪玩，还笑着问自己是不是很厉害。
　　等他回宫，宫人才发现他小腿也肿得厉害，召了太医来瞧，确认了是小腿微有些骨折，他在宫里休养了足足两个月。
　　这些都是后来老师告诉自己的，从那时起，薛景迁便下定了决心，待他入主东宫，便要成为他的幕僚，日后更要助他一臂之力，让他成为天下之主，成为名留青史的一代明君。
　　想到这些，薛景迁的眼神黯淡下来，他的阿郁，本该是当今的太子，日后的明君，只是造化弄人。
　　现下自己还未查清当年西北边境的事情，却卷进了私盐案，上有皇命在身，后有夺命追击，必得想法子查清案子，脱了身才是。
　　“公子，王爷走的时候叮嘱要您按时服药。”景时端着汤药走了进来。
　　“嗯，放着吧。”薛景迁回过神来，收起孤本。
　　“不行，公子，王爷说了要我看着您喝下去。”景时端着药不肯放下，“已经按王爷的吩咐晾凉过了，现在就要喝”。
　　薛景迁“嗯”了一声，端过汤药，看着黑中泛着红的颜色，闭眼仰头一口喝下。
　　这药比先前调养的苦了许多，他不禁皱起了眉，他给自己喂药时倒也没觉得有这样难以下咽。
　　“公子，吃两个蜜饯。”景时递过蜜饯。
　　两个蜜饯吃下，苦味还是不能消散，“再拿一个。”薛景迁说。
　　“不行，公子，王爷说了，只能吃两个。”景时护着蜜饯盘子，生怕他抢似的，“王爷还说了，要是公子还要，就告诉公子，多吃了会涩，要公子忍一忍，一会儿就好了。”
　　薛景迁看着景时学纪尚郁说话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小时，你什么时候这样向着王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纪王爷派来看管我的。”
　　“公子莫要笑了，王爷说要是我好好看顾着公子，就请人教我武功。”景时一脸严肃，拍了拍胸膛，“这样我就能保护公子了，不会再让公子受伤。”
　　“好，那我就等着景大侠的保护了。”薛景迁揉了揉景时的脑袋。
　　他大概是哄小时的，寻常人家若是要习武，该是幼时就开始，小时已经十岁了，虽说不晚，却也是错过了习武的最佳时间。
　　“小时。”薛景迁想起花间楼那个女子，那天从雅间下楼时再撞见她低垂的眉眼，便明白了自己为何觉得似曾相识，“你可曾怨恨过你的生身母亲？”
　　“公子曾经教导我，父母者，人之本也。”景时虽有些不解薛景迁为什么突然这样问，却还是回答道，“是母亲带我来到这个世上，当年母亲必有难言之隐，才不得不抛下小时，小时不怨恨她。”
　　“那若是找到了你的生身母亲，你可想见她？”薛景迁点了点头，这些年自己教景时四书五经、礼义仁孝，他学得很好。
　　“公子，是找到我的母亲了吗？”景时眼中满是期待。
　　“是有了线索。”薛景迁说，“只是还需查证。”
　　“公子，若是母亲想见我，我便去。若是母亲不想再与往事有牵扯，那我便不扰了母亲现在的生活。”景时低垂下眼眸，眼里泛起了泪花，有些失落。
　　“小时。”薛景迁拍了拍他的肩，想要让他开心些，“没有哪个母亲会不想见自己的孩子。”
　　“嗯。”景时抬手抹去眼里的泪，“公子，我去看看廊下的银鲫，王爷走时特意看了一眼，说春日来了，让我勤些换换水，好好养着。”
　　“嗯，去吧。”薛景迁说。
　　方才的话是宽慰景时的，他还没有想好如果花间楼的女子就是景时的母亲，该如何同景时说。
　　但他瞧见刚才景时满眼的期待落空时，就决定在不知晓那女子是否想见景时的情况下，不再提起这件事。
　　***
　　“王爷，您来了。”守在房外的暗卫打开了门，一束微光照进昏暗的室内。“宁世子在里面。”
　　纪尚郁“嗯”了一声，大步踏了进去，脸上不见喜怒。
　　“纪哥，这小子说那日在花间楼见到了不同寻常的人，非得见着你才肯说。”
　　宁聿迎了上去，瞥了一眼纪尚郁的脸色，心想这小子最好真的能说出些有价值的东西，不然自己从薛府叫回纪尚郁，总觉得心里毛毛的。
　　“咳咳。”靠着墙角的人看见纪尚郁，扶着墙站了起来，嘴角溢着未干的血迹。
　　这两天暗卫的轮番审问，让他有些吃不消。这些暗卫打人都用着巧劲，那些刑罚让他身上看起来如常无异，可实际内里五脏六腑都在不断地绞痛。
　　他难以想象这些刑罚若是用在他的姑娘身上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他要保全她，哪怕要豁出自己的命去。
　　他躬身向纪尚郁行礼，“王爷，小的只有一个请求，莫要伤害那位姑娘。”
　　“与我讨价还价，你还不够资格。你的命，不值钱。”纪尚郁居高临下斜睨着他，眼里只有杀意。
　　“可王爷来见我，便是给了我这个资格。”他明白纪尚郁留他一命只是因为还没有查清，一旦他查到背后是谁，自己只会成为乱葬岗上的孤魂野鬼。
　　趁自己的命还有价值，为她搏一线生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纪尚郁站在不远处，并没有要坐下听他说的意思，暗室里陷入了沉寂。
　　“王爷，可是那日府上那位贵人遇上了麻烦？”他在试探。
　　纪尚郁皱了皱眉，却并没有回答，他有些顶不住这样的寂静。
　　即便是早就想过要如何说出那个看似有价值的线索，他还是慌张了起来。
　　“王爷，那姑娘叫妩梦。”他定了定神，“一日小的与她有约，去得早了些，便瞧见有个身穿褐色绸料的男人从她房里出来。”
　　他顿了顿，纪尚郁好像也并没有对他说的事情感兴趣，不禁咽了口唾沫。
　　“那时小的已经和妩梦说定了要赎她出来，她却还与旁的男人有牵扯，就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那男人一路上小心谨慎得很，不像是进楼里寻欢作乐的。”
　　“小的虽然跟的紧，却也在拐角跟丢了，但瞧见男人腰间挂着的牌子，写着‘通运’两个字，拐角前方不远处就是通运钱庄。”
　　通运！薛景迁查私盐案盯上了通运典当，偏偏通运钱庄的人又和花间楼那姑娘有着牵扯，这绝不是巧合。
　　“你真瞧见了那男人的腰牌上是‘通运’两个字？”一旁的宁聿忍不住先问了出来。
　　“是。那男人经过城东药材铺的时候，出门被一个小乞丐缠上抓住了腰牌，他一脚踢开小乞丐，腰牌也落在了地上。”
　　“可是城东的宁安药材铺？”宁聿又问。
　　“是，药材铺的掌柜瞧见还出来，拿了些吃食，打发了小乞丐。”
　　“王爷，求王爷饶妩梦一命，饶妩梦一命。”他眼神里满是哀求，却没有再像那日一样伏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为什么潜进王府？”纪尚郁终于是开了口，可问出的话却让他身形一颤，暗室内再度陷入了沉寂。
　　许久过后，他再开口一改唯唯诺诺的市井小厮模样，而是上身笔挺，两手抱拳，单膝跪地行了礼，连带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小的肆玖，见过纪王爷，见过宁世子。”
　　他已受尽严刑拷打，宁聿依旧被他的行礼和气韵惊得楞在了原地，这是宫里的见到主子贵人的礼。
　　王府居然还有宫里来的人，他本以为这厮只是一时被女色所迷，看来事情并不这样简单。
　　“回禀王爷，小的受太后懿旨，危难时刻，护王爷周全。”肆玖说。
　　“何时进的王府？”纪尚郁问。
　　“十年前王爷出宫摔伤后，太后忧心王爷性命，要小的潜入王府，不得让任何人知道，包括王爷您。”肆玖说。
　　“为了掩盖身份，装成为色所诱的模样，接了花间楼姑娘的活？”纪尚郁问。
　　“我对妩梦是真心的。”肆玖双膝跪下，向着纪尚郁行了一个大礼，“王府十年，远离杀戮和血腥，让我错生了过安稳日子的心，求王爷饶过妩梦。”
　　“真心吗？”纪尚郁笑了笑，他最清楚不过，花间楼是个吃人的地方，那里的姑娘还会有真心么？“你有真心，可你的妩梦会有真心吗？”
　　“她没有也不要紧，我爱她就好。哪怕是被她利用，被她从背后捅上一刀，我也愿意为她而战，为她而死。”肆玖看向纪尚郁。
　　“哼，为她而死吗？”纪尚郁冷笑一声，疾步上前，抽出一旁暗卫的刀，暗室里刀光闪过，那刀直直架在了肆玖的脖子上。
　　脖子上一阵冰凉，刀刃一点点向里，他却挺直了腰脊，丝毫不躲。红热的血沿着刀刃，一滴滴落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纪尚郁扔下了手里的刀，骂了一声“愚蠢。”便径直走了出去。
　　肆玖跪坐在地上，用力捂住脖子上不断涌出的鲜血。
　　宁聿说了一句“你小子，是条汉子！命也真大！”就忙招呼一旁的暗卫替肆玖包扎，纵然是看在太后的面子上，纪尚郁一时半刻也不会再动杀他的心了。
　　这人能入了太后的眼，又能潜在王府十年，躲过了“花匠”一次又一次的大清洗，是有些本事的，留着说不定还有大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