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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街遇刺(一) 可他还没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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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卷袭着沉寂的街道,酒肆的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尘土在空中打着旋儿,屋檐上的瓦片撞在一起,咔咔作响。
月亮渐渐隐入云层,连最后一丝微弱的光也消失了,整条街道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薛景迁裹了裹外袍,加快了下差回府的脚步,已是四月,风竟能起得这般大。
“咻”一支短箭擦过薛景迁的左脸,一缕青丝落地,薛景迁即刻回身抽出腰间软剑。
一时间,无数支箭从天而降射向他,碰撞在银亮的刀面上,扎进地里,扎向街铺的木门里。
透过一阵箭雨,薛景迁看见两侧屋檐上伏满了黑衣人,心中暗想“不好,来人要置自己于死地。”
他早该想到的,断人钱财如杀人父母,只是未曾想那群人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敢在他回府的路上派那么多人设伏。
正当他思量着该如何脱身时,暗夜中响起一阵刀剑相交的声音,随即有黑衣人应声从屋檐上摔落。
“公子,王爷派我等护卫。”三顺从檐上飞身来到薛景迁面前,“请公子随我走。”
薛景迁看着来人,眼中有一丝迟疑,从未在王府见过此人,也未见他佩戴纪王府的腰牌。
“公子,王爷说公子应下要办的事情他还未想好。”
只有他与他知道那日的赌注。
一群黑衣人从前方袭来,薛景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与眼前人穿着相同服饰的护卫,两方在街面上缠斗起来。
不远处的屋檐上,一人黑巾蒙面,左眼微闭,弓弩架在血色的骨扳指上,一支长箭瞄准薛景迁的心口,拉满了弓。
“嗖”的一声,利箭带着劲风扎穿风中晃动的酒肆青旗,正中薛景迁左胸,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得青衫一片殷红。
那箭带了十分的杀意,用劲十足,薛景迁一连后退几步才堪堪站定。
突如其来的钻心疼痛让他握不住右手的软剑,他捂住胸口,嘴角溢出的鲜血滴落在雪白的箭羽上,晕开一片红。
一黑衣人见薛景迁软剑落地,毫无招架之力,手上明晃晃的刀直直向他的脖颈砍去。
迎面而来的刀光模糊起来,耳边凌厉的刀剑声变得嗡嗡作响,薛景迁身形晃动,直愣愣向地面倒去。
“公子,小心。”三顺一手扶住薛景迁,一手使刀挡住来人狠戾的招法,谁知他背后的黑衣人找准时机,一刀砍去,他后背顿时皮开肉绽。
“来人势猛,不可恋战。”薛景迁虚弱地说。
“护公子走。”三顺回身一刀砍翻背后的黑衣人,大声喊道。
三两打斗中的护卫随即寻法抽身,护在周围,三顺搀扶着薛景迁就向纪王府奔去。
***
纪王府的青棠树被狂风刮得枝叶交错,满荷塘的银鲫因着簌簌作响的荷叶不停地游动着。
“纪哥,用不用加派人手看管那疯太医,近日京都不太平,我怕会出事端。”宁聿看着窗外廊下晃动不止的灯笼,心里有些不安。
“不必了,放在京里一处宅院,只说是得了失心疯,倒也不那么惹人注意。”纪尚郁看着手里各处暗桩递来的消息,“况且明里暗里都布了人,本是不起眼的一座宅院,再加许多护卫反倒惹眼了。”
“王爷,王爷,不好了,公子他…他…”李管家急急冲进纪尚郁书房,连门都没来得及敲。
“何事这样惊慌?”纪尚郁抬头,瞧见李管家一手的鲜血,猛地站起来,神色焦急,“他怎么了?”
“公子回府遇刺…”李管家话还没说完,纪尚郁就要推门而出。
“在西院,在西院。”李管家急急跟上。
“李管家。”宁聿喊住了他,“凌白去了哪里?”
“凌侍卫带人去了府外护卫。”管家惊慌的神色平复下来。
“东院可留了人?”宁聿问。
“这……”李管家愣神,方才着实被少卿大人的伤势吓到慌了神,忘了府里还有东院。
“罢了,你去吧,我去安排。”宁聿知道今夜纪尚郁必定顾不上这些。
他晓得那些探子的嘴有多厉害,今夜之事若是传进皇帝耳朵里——纪王爷与大理寺少卿混在了一处,且不说皇帝该疑心纪哥生了异心,单就私盐案就该怀疑少卿大人与纪哥串通一气。
***
西院那棵海棠树瑟瑟作响,屋里的人乱作一团,地上一堆血布。
纪尚郁抱着床榻上的薛景迁,用力按住他的胸口,唤着他的名字“慕秋,醒醒,别睡过去。”
那支长箭正中薛景迁左胸,箭尾已被剪去,本该拔箭,可纪尚郁实在是怕伤到怀里人,不敢轻举妄动。
“江太医呢!怎么还没来!?”纪尚郁看着薛景迁愈发苍白的面色,怒骂道,“去请的人是死的吗?”
“王爷,王爷,太医来了,太医来了。”李管家急急开了门。
江淮见房内这般情形,顾不得行礼,放下医箱,麻利地拿出塞口布,“王爷,塞入这位公子的口中,下官要拔箭了。”
纪尚郁搂紧了怀里的人,紧紧抓住他的手,“慕秋,要拔箭了。”说罢,向着太医点头示意。
江淮看准了位置,握住箭柄,一下拔出箭镞。
钻心的疼痛让薛景迁彻底昏了过去,胸口鲜血汩汩流出。
江淮拿出极细的金针,在薛景迁心口找准穴位,快速施了两针,鲜血似有止住。
“王爷,血止住了。”江淮抹了抹前额的汗。
“他何时能醒?”纪尚郁握着薛景迁的手早已颤抖不止,旧病未愈又添新伤,他实在是心疼。
“能不能醒全要靠他自己了。箭虽偏过心口两寸,可射箭之人是冲着要命来的,劲用了十成。”
江淮开了一张药方,递给了一旁的管家,又拿出一个黑瓷瓶递给纪尚郁。
“每三个时辰敷一次,不可间断。接下来的十二个时辰这位公子会发烧不止,喝不进汤药,必得灌进去退了烧才可。”
“知道了,还请江太医今夜宿在王府,以防万一。”纪尚郁示意李管家带人退下。
他紧握着薛景迁的手,抚开他额前散乱的发,看着他失了血色的脸,心疼不已。
自己明知私盐案后的势力非同小可,却还是大意了。
上回在王府对他用幻情香就是要置他于死地,今日他再次淌进这趟浑水里,幕后之人又岂能再放过他。
***
“王爷,汤药熬好了。”李管家端着汤药进来。
“晾凉些,本王来喂。”纪尚郁说。
“是。”李管家看着纪尚郁满身的血,“王爷,要不要着人备上洗澡水?”
纪尚郁低头看了一眼染满血的外袍,“不必了,本王要守在此处,你取些干净的衣物来。”
他端过管家手里的那碗药,便挥了挥手要他退下。
碗里的药冒着热气,单是闻味道便知苦得很。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在碗沿上轻轻撇了撇勺底带起的药汁,吹了又吹,用唇瓣探了探觉得不那么烫了,才喂给怀里人。
可此刻薛景迁昏迷不醒,汤药顺着他的嘴角不停地流出来,一点都没能灌进。
纪尚郁拿出方帕替他擦去淌出的药汁,看着整碗汤药,没有片刻迟疑,端起一口喝下,含在嘴里,苦味瞬间漫开。
他一手捏住薛景迁的下颚,对上他的唇,撬开他的牙齿,卷上他的舌尖,将药汤悉数喂给他。
***
热辣的太阳照在黄沙上,薛景迁眯着眼,抬手挡了挡远处刺眼的金光。
他好似已在这片大漠里浑浑噩噩地走了一天,怪异的是这日头不曾落下半分,依旧高高地悬在不远处。
烈阳蒸腾着,怀里的水壶早就空了,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只能不停舔舐着。
他不知为何到了这片无尽的大漠,也不知要往何处去,只是本能地走着。
一阵风沙刮过,黄色的烟沙笼罩着周身,远处出现了一座楼,灯火通明,姑娘、名伶迎来送往,言笑晏晏,有个人站在楼前与人谈笑风生。
他想看清那人的脸,踉跄间急急向前奔去,那人转身看了他一眼,摇着手里的扇,搂着怀里的人就要进楼。
是他!纪尚郁!
纪尚郁在怀里人耳边亲昵地说了什么,那人回头朝着自己的方向看了看,笑着应答着。
那人…那人,与自己长得好像!
又是一阵风沙袭来,眼前什么都看不清了,喉咙里灼热得生疼,嗓子像要冒烟一般,他的双脚陷进了沙中,动弹不得。
一支短箭不知从何处袭来,擦过他的右脸,削下一段青丝。
他想抽出腰间的软剑,却怎么也摸不到剑柄,他的软剑不见了。
“嗖”,一支长箭猛地扎进前方的沙里,一时间万箭齐发。
箭雨袭来,他拼命挣扎着,却毫无用处,黄沙埋过大腿,他已无处可逃。
胸口猛地传来一阵疼痛,一支银羽箭没入前胸,他咬牙折下箭尾,捂住伤口。
黄沙漫天,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要命尽于此了,埋骨黄沙。
可他还没来得及向他的阿郁说一声“我心悦你”。
他那般克制,他的爱意,阿郁知道吗?
“慕秋,慕秋。”
是他在唤自己吗?
可自己已经没有一丝力气去回应了。
唇边似有甘泉流过,他张了张嘴,却怎么也够不到。
“唔。”
有甘霖从天而降,他贪婪地吮吸着,周身似是不再那般火热。
他昏昏沉沉间好像感受到了纪尚郁的气息,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