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京》会飞的雕

3、以昭炯戒 黑暗中沈毅

　　琴音停住，梁韧轻呷了一口茶，“怎么不去春猎。”
　　张言信把自己扔在软塌上，没好气道：“还猎什么猎，出了孙览山那档子事儿，个个都忙得要死。推迟了。”
　　“据内部可靠消息，孙览山可不止贪污私吞银两这么简单，”张言信又神神秘秘道：“他还卖大烟！他还帮大皇子招兵买马！”
　　梁韧笑了笑，显然对此毫不意外。
　　烟草在梁朝可是个禁忌。梁朝素来与西洋互开通商口岸，以便贸易往来。数十年前，西洋人带来了一种烟草，名为阿芙蓉，人一旦吸食极易上瘾。阿芙蓉新奇，价格昂贵，最开始在上层贵族间流动，后来逐渐在民间传开，噩耗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吸食的人就跟丢了魂似的傀儡一般，终日颓靡，瘦得只剩一副骨架。男女老少整日嘬着根烟枪吞云吐雾，那时白玉京街头巷尾常有烟雾缭绕，颇有几分天上白玉京的意思。
　　阿芙蓉称为人间最为罪恶的东西也不为过，这玩意儿导致了许多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时良田无人耕，桑麻无人织……
　　这种状况很快就引起了朝廷重视，鸿文帝一度明令禁止吸食烟草，多次开展禁烟行动，甚至关闭了多处通商口岸，严厉打击，这些年情况才逐渐好转。但仍有商人，官员为了巨大的私利，与西洋人私下做着烟草买卖。且愈演愈烈。
　　“做什么不好，偏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满门抄斩都不为过！”张言信愤懑道。
　　“这沈毅也是个牛人，才刚封左副都御史，又立了这么大的功，锋芒太盛了，于他而言，未必是件好事。且不说得罪了太傅，这次过后，够他喝一壶的。”
　　太傅王旭峰峰有二女一子，大女儿进宫做了贵妃，诞下了大皇子，二女儿便是嫁给了孙览山，做了尚书夫人。
　　孙览山是太傅王旭峰的女婿，孙览山所做所为，王旭峰不会不知道，不会没干系。
　　但，知道又如何，与他有干系又如何，一个初入官场才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还能撼动在宦海沉浮四十余年的老狐狸吗。何况王家乃百年士族，势力盘根错节，不是沈毅参个一两本所能够理清拔除的。
　　梁韧淡笑，不置可否。
　　朝堂局势分为三党，一是以太师张秉文，拥护二殿下梁韧的老臣为一党，二是以太傅王旭峰和王家士族拥护大皇子梁察民一党，三是寒门保持中立为一党。
　　近些年来，王党稳稳超过张党，且张秉文今年又打算退下来，虽然张秉文学生遍天下，但前些年皇帝打击张党有些厉害，造成了如今王党独大的局面。
　　皇帝自然不乐意看到这种局面，他急需一把刀，一把权衡朝柄的刀。相信用不了多久，朝中又会出现以沈毅为首的亲皇党。
　　“你猜周瑞祥为什么要盗账本，我仔细打听打听，哎呦！周瑞祥和孙览山原是同伙！”
　　“周瑞祥原是为孙览山做事的，靠着孙览山才爬到如今这个位置。孙览山不是娶了王旭峰他女儿做正房吗？可是呀！据说某天周瑞祥的女儿出门上香途中偶遇劫匪，幸好那天孙夫人也上香，救下了周小姐，把人救回家中好心安抚，正巧孙览山下值回到家中看见周小姐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幕，以为是什么平民百姓家的女儿，支走了孙夫人，兽性大发强迫了周小姐。周小姐不甘受此委屈，含恨自尽。
　　周瑞祥一大把岁数了才有这么一个女儿，宝贝得紧。听到孙夫人救了自家宝贝女儿的消息，感激涕零赶紧送礼上门拜谢顺便接女儿回家，正巧却见佣人用草席裹着女儿的尸体出来……”
　　说到此处，张言信已字字泣泪，他又接着说道：“孙览山背靠着王家，家大势大，周瑞祥无处替女儿申冤，想来想去，便豁出了命偷盗账薄！他所想盗窃的是记录购买军需兵器的密账，将孙览山为王旭峰，为大皇子梁察民招兵买马的事揭发于众！不知阴差阳错，却盗错了鸿乐十四年到鸿乐十六年间的账薄，眼见揭发无望，事情败露，怕牵连及家人，便咬破藏在舌底的毒药自尽。”
　　“不知道哪里走漏了风声，竟让沈毅黄雀在后。也不知沈毅查到了什么……不过沈毅还是太年轻了，他还不知道王家敛来的银子更多是送去陛下的私库那吧，如今这一出，等于断了陛下的财路。”张言信没说的是，暗自招兵买马，恐怕皇帝也是知道的，自己的儿子做个准备怎么了，皇位不落入表舅子手里才好。
　　表舅子梁韧玩笑道：“东厂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切！我才不稀罕！不对！”张言信回过味儿来，“我为什么要稀罕！”他瞪大了眼睛，“你骂我太监？”
　　梁韧执起茶杯，轻抿一口，掩住嘴角的笑意，“没有，夸你消息比东厂还灵通。”
　　“哪有你这么夸人的啊，说到消息，哎，忘记说了，下个月犬戎使臣要来，专挑这个时候来，鸿胪寺那帮老东西胡子都忙秃了，听说还是来求亲的，宫中没有适龄皇女，不知道谁家姑娘又要遭罪了……”
　　张言信怕是忘了他也有一个适龄的妹妹。不过没关系，谁嫁都不会是他妹妹嫁。有个位列三公的爷爷，做地方御史的爹，做皇子的表弟，做皇后的表姐，做皇帝的表姐夫，怎么样都轮不到自家妹妹啦！
　　张言信的父母对他从小呵护备至，他接受教育的环境一向是正面的，才造就了他一颗单纯的赤子心性，也不知这份心性随着情移事迁能保持多久。
　　“本来孙览山那事儿就够人人自危了，好嘛，现在危上更危了，也担心起自家姑娘了……犬戎部落实在不是个去处，民风彪悍，族群像未开化的野兽，听说还有子继父妻的陋习，官家的小姐都玉软花柔，去了犬戎岂不同入了地狱？”
　　七年前犬戎来犯，驻守边疆的大梁虎师惨败，割地赔款和亲一样不带少的。剩下的兵马，伤的伤，残的残，退役的退役，原本的虎师只剩下三万人。
　　朝廷凑合凑合又从各部调去三万人。如此，驻守西北的兵马只有六万人，还大多都是一些老兵残将。
　　假如犬戎来犯，这点人马都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只能割地和亲赔款，好在梁朝地大物博，一时半会儿还赔不完。但年初犬戎刚来一次，如今又来，照这个程度，大梁什么都得赔完。
　　有人肯定又疑惑了，不赔不行吗？没办法呀，谁让人家犬戎全民皆兵，骁勇善战，你给不给钱？不给钱就打，打输了流血了你还得给钱。给钱倒是其次，犬戎要的最多的是粮食和布匹，偏偏这些年又是大旱又是洪灾，没一个好收成，凑不齐犬戎要的量，银钱就翻倍。可是大梁几代人累积下来的财富也快赔光了，没有那么多的银钱了。许多官员的俸禄一减再减才勉勉强强发下去，也不怎么够糊口。所以很多官员做起了阴阳账本、私吞地方赋税，征收虚假赋税，侵占良田……有些甚至在私底下做起了阿芙蓉的买卖，只要是有官员或者平民百姓碰了这玩意，任凭你有再多的银子也得往外吐。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大梁这些年的境况越来越差了。
　　“你说当年这白虎铁骑败的也太离谱了，三十万精锐之师！几天就没！”
　　梁韧放下茶盏，看着抑扬顿挫的张言信，道：“那些年雪灾严重，又连年大旱，颗粒无收，许多人吃不上饭，”他闭了闭眼，像是回忆什么，“白虎铁骑无粮供应，溃不成军。”
　　先是梁武皇征战鬼犬丘，凯旋之时而死，后是七年前大梁虎狮惨败……
　　大梁，大厦将倾矣！
　　此时大理寺狱内，孙览山坐在板凳上，上半身坐直紧贴柱子，大腿和膝盖部分被绳索牢牢绑住，双脚下面垫了四个砖头。这还不是最令他痛苦的，他的头发已被剃光，头皮被划开，银白色液体正一点一点的渗入头颅。
　　“沈毅……你还想怎样，该招的我已经招了……啊啊啊——”孙览山痛苦小声哀嚎。
　　而坐在远处翘着二郎腿的沈毅笑容满面，手还一下一下地拨弄着一柄通体玄青的匕首，黑暗中泛着冷光，“不怎么样，只是想让孙大人体验一下我大梁的二十二种酷刑。”
　　“你……你……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既要，折磨死我，死也要死的明白……你倒是，告诉我原因。”孙览山已经痛苦得气若游丝。
　　沈毅的脸色陡然一变，面无表情地朝孙览山走来，“无冤无仇？无冤无仇？哈哈哈哈哈哈无冤无仇？”黑暗中沈毅的脸色笑得狰狞森然，令人不寒而栗。这绝对不是一个十八岁意气风发的少年该有的模样。
　　“噗嗤——”匕首没入眼球。
　　“啊啊……”
　　“不知大人还记不记得鸿乐十五年，银霜遍地，白骨，也遍地。”
　　“大人这些年锦衣玉食枕稳衾温，怕不是连西北三十万亡魂都忘了？”
　　“你怎能忘，你如何敢忘！”匕首挑着破碎的眼珠又没入喉咙。
　　孙览山嗬嗬地喘着气，“你……你是何人……”
　　“我是何人？你不妨下去问问三十万冤魂，他们自会给你一个答案。放心，你们这些狗官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孙览山，你这身皮，我会挂在衙门口，以昭炯戒。”

作者有话说

　　存稿完了！太糟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