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檐鸿》观鸿

2、启程

　　都兰深呼了一口气，尽力压下心头狂起的担忧，她自认也算死过一回的人了，也没了高枕无忧的底气，总该逼自己长进些，来日不管结果如何，也算尽力了。
　　都兰谨慎的环顾四周：一间不大的木屋，所有的物什两只手都数的过来。没等她察看自身，破旧的木门突然被推开了。
　　木头摩擦的噪音伴随着来人沉重的脚步声，一个披着兽皮、扛着布袋的男人走了进来，见到都兰醒了，他惊喜的放下布袋。
　　“小女娃，你可算是醒了，伤还疼不疼？ ”
　　这人凑近了点，随之又觉不妥，后退了一些，将布袋打了开来，从里面拿出些瓶瓶罐罐 。
　　“我是个猎户，姓许，出山时在山脚下的河边发现了你，小小的孩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是不是从山上摔下来了？你家里人呢？”
　　猎户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询问，抱着这些药罐和纱布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纸包，递给都兰。
　　都兰接过来，费劲地想坐起来。那猎户见了，避着都兰的伤口，将她扶起来。
　　“多谢许叔。”女孩抿了抿唇，她深知猎户有些怀疑自己的来历，但此刻只能利用自己人畜无害的长相，卖乖讨好，小心藏好自己的身份。
　　猎户一听这称呼，突然想起了自己还卧病在床的女儿，她也这般懂事礼貌，旁人见了总会向自己夸两句。这两个孩子也差不多大，却一个生了重病只能勉强用药吊着命，家里已然家徒四壁，不知何时就会无药可用;一个孤身一人受了伤，想来也不知家人在何处，他又能怎么帮这孩子？
　　都兰自是不知他心中的想法。打开纸包，两块马蹄那么大的饼，形状并不规整，应是自家做的。
　　“我本想带你去看大夫，但你这一身的伤，我也带着猎物，只好把你暂时安置在这里了，先吃点东西，吃完了再上药。”
　　“许叔，您也吃，我只要一块就够了。”
　　都兰将一块饼递给猎户。猎户犹豫再三，对上女孩满含关心和感谢的眼神，到底不忍拒绝，笑着接过了 。
　　“会上药吗 ？”
　　两人吃过了饼，猎户瞧着都兰，眼里流露出关切。
　　都兰初学骑马时摔下过几次，父汗和阿娘虽心疼她，却依旧要她自己学着处理伤口，教她独立自强，遇到危险能够照顾自己，所以她摇了摇头。
　　想活下去，她就不能过多的透露自己的情况，做多即错。她每一步都不能行差踏错。
　　猎户犹豫了一会儿，想了想家中的女儿，再看看都兰苍白的脸，便干脆转过身，叫她褪下破布似的衣服，趴在床上。
　　“伤口要赶紧上药，耽误不得，你叫我一声许叔，我也拿你当自家孩子看，别怕。”
　　猎户安抚着都兰，都兰自然也不敢矫情，眼下还有什么比活着，给族人报仇更重要的事呢？
　　涂上药，将自己给都兰准备的衣服交给她，猎户便退到门外。都兰的伤看着严重，实际上大多是皮肉伤。穿上衣服，瞧着倒不打紧。
　　没过一会儿，都兰披着头发走了出来。一身浅蓝色的齐胸襦裙，上身比下身颜色稍深。穷人家自是窄袖，外面套个短的小褂，浅青色的。虽都是麻衣，但架不住都兰身纤腰细，加之与阿娘学过中原的礼仪，从小又是金尊玉贵地长大，所以气质极佳，雅正端方 。
　　当日，猎户便背着都兰，下了山，直到天黑，才回到了一座破旧的院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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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肖经轩拜见陛下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
　　身着银甲的将军，单膝跪在下首，头颅放的很低。
　　空旷的大殿上只有书页被翻阅的声音。坐在上首的人似乎并没有发现殿中多了一个人 。
　　可是肖经轩动也不敢动，更别提说话 ，沉默地跪在地上。他能走到今天，全靠给皇帝当狗 ，当剑刃。
　　主人要惩罚他办事不利，他也只有等主人消气的份。人前的大将军，不过是皇帝一人的家臣。
　　主人似乎觉得惩罚已经足够了 ，站起身来，在大殿之上缓慢踱步，声音稳健有力，听得出是常年习武的人。
　　脚步声愈发接近，肖经轩放在膝上的手不住的用力，面容未动，但眼珠微微上翻。一双玄色金丝龙纹靴赫然站在眼前，明黄色的袍子上还绣着祥云纹。
　　“经轩勇冠三军，此战亲自砍下了北狄首领的人头，真是大功一件，不枉朕如此器重于你。”
　　沈峥虚扶起肖敬轩，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上去真是个礼贤下士的明君，然而肖敬轩呼吸骤停，沈峥身上的龙涎香，在他看来宛如催命香一般。
　　“求陛下赎罪！”他立刻跪到了地上 。
　　“肖将军何罪之有？北狄大汗和可墩不是都叫你灭了吗？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
　　沈峥笑着，却笑得不真切，藏在冠冕的珠帘之后，但威严、冰冷，掺杂着愤怒、怨毒的目光，却直射到肖经轩身上，像毒蛇吐出蛇芯，要给予敌人致命一击。
　　这个久经沙场的大将，心怯得不敢言语，从袖中哆哆嗦嗦地取出一只锦盒。
　　“陛下，这盒中是郡主的一缕青丝，臣无能，臣劝过郡主了，但郡主执意自刎，以身殉夫，殉国。陛下，郡主是天上月，人间如何留得住她，臣如何能留住她呀，陛下，求陛下开恩！”
　　玉柱倒地，肖经轩以头抢地，沉闷的撞击声在大殿回响。手上高高举起锦盒。
　　沈峥的目光触及那锦盒，笑容顿时收敛，将那盒子收入自己宽大的龙袍。再出口，声音竟有几分哽咽低哑。
　　“那个孩子呢 ？”
　　“小公主跳崖，臣在山下找到了一具相似的尸骨，已被野兽啃食得看不清容貌，衣物尽毁。”
　　这意思便是默认都兰已死，他们都不认为会有哪家的女孩会正巧上山而死。
　　沈峥沉默了许久 ，叹了口气 ，心中劝说自己或是江琬舍不得爱女，想母女黄泉重逢;或是……江琬不肯将孩子交于自己这个杀父、杀夫的仇人……
　　他又回到了自己似乎永远温热不了的龙椅上，手指摩挲着玉玺上的龙角。良久终于出声。
　　“肖将军歼灭北狄，朕心甚慰，封柱国大将军，自己下去领赏。”
　　“谢陛下隆恩浩荡！”
　　肖经轩知道自己又度过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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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溪儿的病还没好，咱家都要山穷水尽了，你怎还带个孩子回来！”
　　都兰同猎户家的女儿挤在一张床上，为了省钱，屋里并未掌灯。但明月并不吝啬自己的清晖，怜爱地将她和那个女孩护在怀里。
　　“这孩子虽然来路不明，但好歹是一条命，看见她我就想起咱们的溪儿，你难道叫我见死不救吗 ？”
　　男人并未放低声音，他们以为都兰听不见，但她从小五官敏锐，远超常人。
　　“你是圣人！我是恶人！你这个圣人倒把溪儿的抓药钱变出来啊！你要救别人，自己的女儿都不顾了吗？！”
　　女子痛哭 ，而猎户沉默着并未说话。都兰屏住呼吸，静待自己的命运。
　　“今年陛下要更编户籍了，我去请衙门里的兄弟吃饭，让孩子入咱家的籍，再把她送进宫，她生的好看，半个月后宫女遴选定能成功，去宫里伺候贵人，也好过和咱们吃糠咽菜 ，溪儿的药钱也有着落 ……”
　　良久，猎户才开口，声音渐小，最终还是说不下去了，重重的叹息。
　　这世道哪有他们选择的余地。
　　“入宫！”
　　都兰的心燃烧起来，她没想到还有此等意外之喜。去了宫里，见到皇帝的概率总比宫外大些，她也有机会向上爬，为自己布局。
　　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她一时间脑子似乎都不清醒了。恍惚间好像看见大周天下，满朝缟素。
　　“狗皇帝，或许这就是我们的命，这是你屠我家国应得的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