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檐鸿》观鸿

1、一生阴影

　　数只羽箭破空而来，女孩的青丝被风裹挟着扬起。
　　那羽箭擦着女孩的脸颊，离那与箭头颜色相近的琉璃瞳下射过。钉在了前方衣衫褴褛之人的胸膛上。
　　“散开！大家散开！”有年长的族人大声喊叫着 ，他们团团围绕在女孩的身边 。
　　树影婆娑，夜幕深沉。女孩连他们的脸都看不清 ，更遑论脚下的路。
　　“公主！”奶娘抱起都兰，喘息着回头望向后面的追兵 。
　　被抓到中原的大多是老弱妇孺 ，孱弱的身体经受了连月的长途跋涉，更显佝偻。而在他们身前，尚有能力作战的族人，同中原人短兵相见 。
　　怒气冲天，无论是中原人，还是草原人都怀着滔天的恨意。刀光剑影，血色弥漫上所有人的眼睛，两两对视，互相都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
　　但草原人终归是俘虏，对上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原人逐渐占了下风 。
　　他们被逼进山林之中 ，那些中原人张弓搭箭，保护女孩儿逃跑的草原人被羽箭射穿，一个接一个倒下 。
　　不知是谁的血 ，洒在了女孩脸上 。温热的，充满了铁锈味，被眼泪带着浸染了衣襟。脸上大片的血物突兀地显出几条白痕 ，像是做工精致的木偶不小心沾染上红色的颜料，被毫不犹豫地摔在地上而有的裂痕。
　　“跑啊！都兰公主，快跑啊，一直向前，不要回头 ！”
　　羽箭刺穿□□的声音 ，掺杂着奶娘的闷哼声 ，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树木折断时隐约的哀鸣。
　　是树木的哀鸣，还是她的族人们的哀鸣？
　　都兰分不清楚，只能一路往前，竭尽全力的跑 。
　　四周围绕的风，阴冷的嚎叫着 。黑沉沉的夜仿佛浓墨涂抹在宣纸上 ，连一丝星月的微光也没有。但树木竟有些稀疏了 ，这小道的尽头只能看到重重的迷雾……
　　“啊！”
　　几块石头划破了迷雾，掉进了前方幽暗的深渊之中 。除了最开始几道石块相击撞击的声音，便什么都听不见了 。深渊翘首以盼新的猎物……
　　都兰转过身 ，敌军逐渐逼近 ，他们的眼睛里好像闪着绿光，让她恍然想起凶悍的草原狼。他们手上的刀刃还滴着鲜血 ，属于她族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这异乡的土地。
　　“别再挣扎了，跟我们走，你就能活命。陛下仁慈，说不定还会好吃好喝地养着你 。”
　　领头的官兵轻蔑的地看着矮小的女孩，语气带着施舍的意味 。
　　在这些中原人看来，眼前的女孩儿，草原王室可能仅存的血脉，同一个象征当今陛下仁慈宽厚的提线木偶无异。
　　“呵！不过是想拿我邀功，还摆出一副为我好的样子，真是虚伪至极！”
　　都兰嗤笑一声，她的全身，只剩下眼睛还是不染纤尘。琉璃色的眸子藏在过长的碎发后面，恨恨地看着这帮官兵。
　　悬崖刺骨的寒风远没有她的眼神冰冷。猎猎西风吹动这女孩褴褛的衣裳，好像下一秒就要带着女孩随风而去。
　　“我生在草原，我有我的骨气，绝不会做敌国的笼中鸟，成为家乡子民的软肋。草原的儿女不惧死亡，我会乘着风，回到我的故乡，回到我的父汗，阿娘和阿兄身边 ！”
　　她说着话，决绝地张开双臂，像是轻灵的鸿鸟，纵身向后一跃，后面话语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零落在悬崖之内。
　　那领头的赶忙过来一看，两侧的岩壁近乎垂直，陡峭得长不出植物。那个小公主仿佛真的融入了风中，顷刻间便被云雾吞噬，不见踪影。
　　“将军，这该怎么办？肖将军有令，一定要将这个异族公主带回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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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兰，我的孩子，快醒醒。”
　　一双柔荑抚上了都兰的脸，她浑浑噩噩地睁开眼，看见阿娘，竟觉得恍如隔世，她这是在哪？
　　阿娘嘴角噙着笑，温温柔柔地看她。她的阿娘出自中原，是前朝的宗室。她与兄长皆肖母，与中原人长相无异。而且她天生瞳色剔透，更显灵隽秀雅，顾盼神飞。
　　“我们的都兰终于醒了，来父汗抱抱。”
　　父汗用手托举起都兰，让她骑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走出了王帐。
　　亘古不变的天空笼罩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原本忙碌的族人们看见大汗一家，都露出了恭敬爱戴的笑容，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
　　有原本正弹马头琴、吹姜笛的人 ，歌声一转，颂扬起草原的富饶和大汗的功绩。牛羊嘶鸣，应合着音乐声，演奏着草原独有的豪情。
　　都兰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她是在做梦吗？
　　“父汗，我也要抱！”
　　阿兄拽着父汗的袍角，缠着要抱。父汗爽朗的大笑，左手扶着都兰的后背，右手正要将阿兄捞起来。
　　突然，还没有搞清楚状况的都兰摔在了草地上 ，温热的鲜血喷洒了都兰的全身，一个人头在地上滚了几圈 ，脸上犹挂着笑。
　　残阳喋血，失去头颅的身体轰然倒下，整个世界都仿佛染上了一层血色，竟慢慢破裂。
　　都兰颤抖着，又一次目睹父汗的死让她说不出话来 。阿娘，阿兄又在哪里？
　　奶娘抱起都兰，她费力地扒着奶娘的袍子，努力将脑袋从袍子中钻出来，看见了远处的阿娘。阿娘站在中原的将士中，自己曾经的同胞之中，手持一柄寒光瑟瑟的宝剑 ，剑上滴着血……
　　她悲戚地与都兰遥遥相望，将宝剑架到了脖子上。这是收割敌人性命的神兵，最后也成了了结阿娘自己的利器。
　　“阿娘！！！”都兰哀吼着，像一只发疯的小兽不断挣扎。
　　中原的官兵追上来了，她身边的族人皆成了这帮侵略者的刀下亡魂。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中原的元帅，掐着都兰的脖颈，将她慢慢提起来。都兰挣扎着，却是无济于事，她不过是个孩子。
　　然而这人并未有半分不忍，用尽全力将都兰摔在地上 ，可是她却直接穿过地面，掉入了一层黑暗之中。
　　这里的地面粘稠，散发出尸骨腐败的恶臭味，令人作呕 。
　　“都兰！”
　　女孩儿希冀地抬起头 ，却看见她已死的族人们站在她的面前，致命的伤口还在汩汩地流血 。
　　“为我们报仇，都兰，你是草原王室，你要为我们报仇！”
　　族人们怒吼着，蛆虫以他们的尸体为食，从身体各处钻出来。
　　“都兰，小心啊，父汗，阿娘，都在这等你的喜讯。”
　　族人的冤魂又忽的变作父汗，阿娘。两人眼眶通红的看着她。
　　都兰想过去，可是身体却被一股力量向后拉去，徒劳地张开嘴，可是现在她连话也说不出来，眼前一切都如同水中月，镜中花，涅灭在此……
　　“啊！”
　　都兰惊叫着睁开眼，入目是木质的，陌生的的屋顶，是中原才有的建筑。
　　这里不是草原，她身边也没有什么父汗，阿娘，一个举目无亲，见不得光的亡国公主身份。兄长究竟是生是死，前路又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