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周半见录》鹿亭

4、长生 空穴来风，

　　夜渐深，街上行人渐渐少去，仓闲闲也收了摊子朝家里走去，途中路过一处院子，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风吹的灯笼一晃一晃，隔着门墙便听见里面的吵闹声。
　　“娘，娘，我要抱着它睡”
　　“我也要我也要”
　　是孩童在争吵着东西，一个妇人急声道：“快自己回屋去睡，这都多晚了！”
　　仓闲闲无意去听，冬日的夜寒的刺骨，他推着摊车快步走着，回到家后，却看见屋内还亮着，仓闲闲收捡好摊子后走了过去，就见着他娘还坐在堂屋内缝着衣服。
　　“回来了？”
　　“嗯，哎呀”仓闲闲过去遮住仓灵眼睛，“不是让你晚上别做太晚这些吗，烛光昏昏暗暗的，小心眼睛”
　　仓灵笑了笑，说：“知道了知道了”
　　见仓灵收了东西，仓闲闲顿了顿，朝她说：“娘，我今天晚上又看见他了，他还买了我的东西”
　　仓灵默然片刻，缓缓问：“你看见他觉得如何？”
　　仓闲闲摇了摇头，说：“我不知道……但是我们都等了三年了，不论如何，总得试一试”
　　良久，仓闲闲才听得仓灵一声叹息，“真到这一刻了，娘反而有些后悔了”仓灵看着眼前还未到及冠的儿子，说：“闲儿，你要记得，就算再也回不去西南，就算……就算救不了他们，你都要先活着，没有什么比你的命更重要”
　　仓闲闲抚这袖中的玉佩，坚定的说：“娘，我能救他们，我也会保护好自己”
　　谢长云，他们都说你是胸怀天下的人，这一次，希望你能帮帮我，帮帮我的亲人。
　　仓灵听他这般说，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道：“保护好自己便好，唉，很晚了，收拾一下快去歇着了”
　　仓闲闲应了声，“好，娘你也别多想了”
　　皇宫。
　　早朝上，皇帝先是按例封赏了边疆的一众将士，而谢长云那儿，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又是将军，又是小侯爷了，再往上也无甚可封，于是张成帝便也只能赐下一些银钱田地。
　　封赏完后，张喜才上前喊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禀皇上”
　　吏部尚书拿着牌子出列，道：“如今虽说西越已灭，可西越太子越明却下落不明，此始为积患，还需商议如何解决才是”
　　张成帝闻言点头，“张卿此言有理，纤纤不伐，必成妖孽，不知众卿可有主意”
　　“这……”堂上朝臣面面相觑。
　　“想来这里最熟悉那越明的人也只有谢小侯爷，不知小侯爷可有什么主意？”底下一人说道。
　　谢长云走出来，瞧了说话那人一眼，是大理寺卿陈翰，谢长云朝皇帝微一俯首，缓缓道：“越明此人……足智多谋，臣这几年来一直在找寻他的踪迹，却还是一无所获，但还请皇上放心，臣定然会找到此人”
　　“谢大人这话，这都找了几年了，谁知道还会再来个几年？”
　　“陈大人”谢长云转向他，“不知陈大人有何建议？你说咱们是应该来一个关门捉贼呢，还是唱一出空城计呢？要不张贴告示吧，越明脸上的痣长哪儿我都记得”
　　陈翰闻言脸色一红，不忿道：“谢大人也知道，我等对越明并不熟悉，自然也不知道怎样对付他，而谢大人在边疆与之对抗多年，应对他了如指掌，然而三年过去了，如今陛下问起来，确是一点踪迹也无，这不合适吧”
　　“呵”
　　刑部尚书冷笑一声，说：“那照陈大人的意思，谢大人在边疆奋战，大破西越，确仅仅因为没抓到越明一个人，而有错了吗”
　　“你——”
　　“行了”张成帝看着下面这些人各执一词，说道：“陈卿的担忧想来诸位都是明白的，不过临周有谢卿在，朕定是放心的”
　　“是”
　　见无人再启奏，张成帝方道：“朕近日倒是听闻了一些传言”
　　他说着，朝张喜示意。
　　张喜随即从长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恭敬的递给他。
　　张成帝翻了翻，手指顿在一处，念道：“中元夜时，无常出，一老翁卧床不起，孝子泣，背老父寻医，行过数家，医者骇夜而不出，孝子无望，跪于父前，无常至，欲带父离，忽一妇人及，喂之药丸，乃父醒，无常大惊，其父竟得长生，遂离之。——署名，无”
　　待他念完，朝臣一时无声，神色各异。
　　谢长云皱了皱眉，也摸不准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得长生？
　　片刻后，丞相出声面色严肃的说：“不过是一话本子，皇上何须放于心上，从古至今，多少人寻而不得，此物不过虚构而已”
　　张成帝一笑，“丞相所言在理，但这话本子却在近日传出，所谓空穴来风，一切总有踪迹，此物世上若真有，得之，我临周之大幸，不得之……”
　　他话语一顿，随手将本子递给张喜，复道：“不得之，便要让它不得存于世，再者，此物若真是虚构，那便将虚构之人找出来，以造谣者依临周律法问罪，此事，便交于，刑部尚书吧”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松了口气，要知道，这可算不上什么好差事，先不说能不能办好，光是长生这一说就已经够荒唐了。
　　“是，臣领旨”
　　底下传来阵阵窸窸窣窣的讨论声。
　　张成帝只视若未闻，“既然诸位无事再奏，那便退朝吧”
　　“臣等告退”
　　朝会后，大臣各自散去。
　　李连福和始华在一处候着，迎谢长云往安淑宫去。
　　“殿下，殿下，跑慢些，小心”
　　刚到安淑宫门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撞了上来，嘴里哎呦一声，眼看就要倒地，谢长云忙伸手揽住。
　　“哎呦我的小殿下哟”李连福拉开孩子，那孩童睁着一双大眼睛，水灵灵的，约莫四五岁的年纪。
　　“凌儿？”
　　谢长云看着他道。
　　“是”李连福在一旁回道。
　　“你是谁？”
　　周凌望着谢长云，小小的模样带着疑惑。谢长云还未答他，安贵妃听见声音缓缓从屋内出来。
　　“叫舅舅，昨日给你说过的”安贵妃说道。
　　“安贵妃”谢长云拱手行礼。又听周凌叫了一声自己舅舅，弯腰抱起他，从始华手中接过昨日买的木马递给他。
　　“行了，几年不见，姐姐都不认识了”安贵妃不高兴道，“叫什么安贵妃，这贵妃我可是一点儿也不愿做了”
　　安贵妃本名谢瑛，得皇帝赐字为“安”。
　　“先进去吧”
　　“好”谢长云抱着孩子跟在谢瑛身后，身前的女子云鬓高梳，头簪金珠，一举一动中还是那个高贵冷傲的侯府嫡女。
　　待入了坐，宫女接过周凌，将他带了下去，李连福挥退周遭的侍女，只留了谢瑛的贴身侍女，轻掩了门，自己也退到外面。
　　谢瑛将桌上的吃食推到谢长云身前，“尝尝，你往日最喜欢的东西”
　　是一盘子桂花糕。
　　谢长云拿起一块尝了尝，怀念道：“嗯……好像甜了一些了”
　　“唉”谢瑛说着也吃了一块，“前日让李连福去买，他说那家原来的摊主在月前……如今是她儿子在卖，可她那儿子是个好吃懒做的，也不知这摊子还能摆多久”
　　谢长云静默一瞬，才道：“我如今，也不是很爱吃了”
　　“是啊，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谢瑛看着他，眼眶红了红。
　　“姐姐这些年，过得可还好？”
　　谢长云从小没了母亲，谢瑛又大了他快十岁，倒真是，长姐如母了。
　　“能有什么不好”谢瑛笑了笑，喟然道：“皇帝敬我，皇后不敢欺我，整个后宫无一人置喙我，现在还有了凌儿，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今日的皇后，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她虽如此说，眼中却无丝毫快意。
　　谢长云垂着眼，心中也有些怅然，良久才道：“昨日父亲与我说，京中传言，临周今日这天下……是我打下来的”
　　“是传言”谢瑛看着他，又说：“却不是虚言，这一点，皇帝亦明白，他敬重你，可他也怕你，谢家本就是皇亲国戚，而你还有一众民心”，她说道这里，更是怆然，“皇帝待我越好，朝上不满我的人便更多，丞相首当其冲，以他为首的朝臣也是处处与谢家作对，父亲这些年，并不好过，皇帝他，早知如此”
　　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谢长云神情淡然，从容说道：“姐姐放心，如今我回来了，父亲那里你也别担心，就只管照顾好自己和凌儿，其他的，我自会处理”，他想了想，又道：“对了，昨日那宫女是怎么回事？”
　　谢瑛闻言，脸上也露出不解，说：“那个叫月依的，本是我宫里负责洒扫的一个奴婢，前个皇帝赏了我一只猫儿，便由她专门负责喂养着”
　　谢瑛略一皱眉，思索片刻。
　　“怎么？”谢长云问道。
　　“前两日我的猫儿丢了，宫女太监们找了整一日也未找着，约莫是跑到宫外去了，我便罚她关去了柴房，倒不知是谁放她出来的”谢瑛回道，“若说是有妖怪，那我自然是不信的，可这人又是谁？猫儿……月依……说来，此事若是冲我来的，又何须偏等这个时候？”
　　“不管是冲谁来的，总归大理寺不是在查着么”谢长云道：“这几日先让始华在姐姐身边待着，一则怕有危险，二则也是能暗中调查”
　　谢瑛点头说道：“如此也好”
　　她看着谢长云如今一派成熟俊朗的模样，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笑道：“不说这个了，前几日清清来宫里看我了，问我早膳吃了什么，午膳吃了什么，晚膳又准备吃什么，又循着院子逛了几圈，摸了摸花草，问这花是什么，那花是什么的，总之啊，没话找话的扯了大半日”
　　谢长云嗯了一声，说：“她还是没变，小孩儿般，我昨日见到她了”
　　“小孩儿？这话要让她听去，怕要伤心了，她为何突然来宫中看我，你不明白？”
　　……
　　“姐……”
　　谢瑛瞧他这副不愿多说的模样，叹了口气，“罢了，缘分说不清，该来的时候，行个路也会遇见”
　　“娘娘”
　　门外，李连福轻敲了敲门，随后弯腰走了进来，道：“陈大人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走了出去。陈翰正等在外面，见谢长云也在这里，眼中闪过思索的神色，朝两人行了一礼。
　　谢长云朝一旁的始华递了个眼神，始华微一点头，又朝谢瑛颔首示意，便跟在谢瑛身后站着。
　　“陈大人即来了，那臣弟便先行出宫了”谢长云看了陈翰一眼，朝谢瑛说道。
　　谢瑛点了点头。
　　“小侯爷慢走”陈翰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