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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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草屋的门被推开时，“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山野中显得格外清晰。
那蹲着砍柴的佝偻背影猛地一顿，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来。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眼睛有些浑浊，却透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
她手里握着一把旧斧头，看到扶着门框脸色苍白、眼神却极其警惕的绿翘，先是愣住，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局促的笑容。
“姑娘，你醒啦？”她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忙不迭地放下斧头，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想上前搀扶，又似乎怕唐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哎呀，你身上有伤，咋就起来了？快回去躺着！”
绿翘没动，握着银簪的手指在袖中又收紧了几分，指尖冰凉。
她打量着老妇，粗布衣衫，补丁摞补丁，浑身上下却格外干净。眼神是纯粹的关切，看不到丝毫王府中人那种浸到骨子里的算计与虚伪。
可……那又怎样？
芙蕖当初不也是用一双满含关切的眼睛望着她，转头就将她的私事告知王爷，让她经历那噩梦般的一夜。欢喜呢？那个看似憨直、总是“姑娘姑娘”叫得亲热的小丫鬟，曾经也对着管家事无巨细地回禀她每日见了谁、说了什么话、读了什么书。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可以理解，但做不到心无芥蒂。
也许，坦诚是卸下所有甲胄的拥抱，而她所生活的地方遍布荆棘。
即使小心翼翼，也难免被刺得遍体鳞伤。
这道理，她用了这么痛的代价才明白。
“你是？”绿翘开口，声音有几分虚弱，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姓李，村里人都叫我李大娘，”李大娘搓着手，“我在河边洗衣裳，瞧见你漂下来，吓死个人！赶紧把你拖上来，见你还有口气，就把你背回来了。你身上湿透了，我怕你冻着，给你换了我的旧衣裳，你别嫌弃……哦，你的衣裳我给你洗了晾着呢。”她指了指院中晾衣绳上那套依稀可见原本雅致、此刻却皱巴巴的衣裙。
绿翘循着她手指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落在李大娘脸上。
“多谢婆婆救命之恩。”她微微欠身，动作牵动伤处，眉头蹙了一下，“不知此处是何地？离京城多远？”
“这儿是大兴山，当属涿州地界，离京城……听说骑马也得二十天。”李大娘老老实实地回答，又催促道，“姑娘，你脸色难看得很，快回去躺着吧！你肩上、腿上都有伤，我采了点草药给你敷上了，但还得将养些时日。我是个采药婆子，也给人瞧点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你放心，这儿就我跟我孙儿住，他进山打猎去了，过几天才回来，没人打扰你养伤。”
大兴山，涿州。已经离京城很远了。
绿翘心中稍定，至少暂时脱离了王府触手可及的范围。
但她依旧不敢放松。
这李大娘救她，是真出于好心，还是别有目的？会不会是那群人连环计的一环？将她置于这荒山野岭，再“自然而然”地灭口？
她没有再问，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晾着的衣裙，以及大娘那双诚恳却难掩疲惫的眼睛，缓缓点了点头，“多谢李大娘，待我好转，必定报答您。”
她慢慢挪回屋里，重新在炕上躺下，却将银簪悄悄塞到了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日子，绿翘便在李大娘这间简陋的茅草屋里住了下来。
李大娘是个赤脚大夫，屋里院里堆着不少晒干的草药，散发出浓重的药香。
她每日给绿翘换药，煎煮些补气血的草药汤，饮食虽粗陋，无非是些糙米粥、山野菜，绿翘幼时常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倒也能够忍受。
她身上的外伤在缓慢愈合，心头的戒备却未曾消减。
她想帮李大娘干活，却被对方厉声拒绝了。无奈之下，她只能安静休养，观察着李大娘的一举一动。
李大娘很忙，天不亮就起身，收拾屋子，准备简单的饭食，然后背着竹篓进山采药，往往日暮西沉才回来。
回来后，或是整理药材，或是给村里找上门的妇人孩子瞧病，分文不收，有时收几个鸡蛋、一把青菜。
她的生活清苦而规律，完全不似和那群人有交集的样子。
可绿翘依旧不敢信。
夜里，她总是攥着那支银簪入睡，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瞬间惊醒，抓紧簪子，脑海里思索着如何将它最快速地刺入恶人的脖颈。
但事实是，屋里除了她和睡得香甜的李大娘，别无他人。
午后，李大娘正要出门，村里一个半大孩子气喘吁吁跑进院里，满脸惊惶：“李大娘！……我娘要生了，稳婆说怕是不好，流了好多血，请您快去瞧瞧！”
李大娘脸色一肃，立刻回屋拎起她的药篓，对一旁惊讶的绿翘道：“姑娘，我去村头张二家一趟，他家媳妇难产了。锅里有粥，你记得喝。”
绿翘本不想理会，但鬼使神差地，她问道：“我……我能跟去看看吗？”
李大娘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见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些，眼中又确实有几分好奇，便点了点头：“行。”
张二家是一处低矮的土坯房，还未进屋，便听见里面妇人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呻吟，断断续续，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稳婆满手是血地掀帘出来，看到李大娘，如同见了救星：“李大姐，你可来了！孩子卡住了，再这么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啊！”
李大娘二话不说，放下药箱就进去了。
绿翘站在外间，门帘掀起的瞬间，她看到昏暗的屋内，炕上那个面色惨白、汗湿鬓发的年轻妇人，身下的旧褥子已被血浸透了大半。
李大娘神色凝重，一边柔声安慰妇人，一边手法熟练地探触，又迅速打开药箱，取出银针和几包药粉。
时间一点点过去，妇人的呻吟越来越微弱，稳婆在旁急得直念佛。
李大娘额上也见了汗，却始终沉稳。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极其微弱的婴儿啼哭终于响起，如同撕开黑暗的一缕光。紧接着，是稳婆带着哭腔的欢喜声：“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小姑娘！”
李大娘却顾不上孩子，手里不停，继续为那已然昏死过去的妇人止血、施针。又忙活了近一个时辰，妇人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只是脸色依旧白得像纸。
绿翘站在外面，看着这一切，不知不觉眼中蓄满了泪。
这妇人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顺利生下孩子。娘亲呢？只怕是流了更多的血，经历了常人不能忍受之痛，才把她带到世间。
回去的路上，她沉默不语，心底涌起莫大的悲凉与恐惧。
若她未曾逃出，将来在那王府之中，是否也会有这样一天？为了在那吃人的后院里挣得一席之地，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
“姑娘，你怎么哭了？”李大娘安慰道，“哭出来也好，哭出来那气就通畅了。人这一辈子，就活一口气。若是气散了，人就完了；若是郁结于心，人就生生被熬死了。”
李大娘说完，俯下身子从路边摘下几朵淡紫色的小花，“这是紫花地丁，待会儿把它捣碎了敷在你的肩上，伤会好得快些。”
绿翘自顾自抹去眼泪，伸手薅了一把李大娘所说的地丁。
“李大娘，我能跟着你习医么？”
李大娘一愣，“能，但我会的不多，你别嫌弃啊。”
自此，绿翘开始主动帮李大娘整理药材，辨认一些简单的草药。
她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什么草药看过一遍，便记得清清楚楚。
李大娘见她聪慧过人，也乐得指点，采药时经常会带上她，教她哪些草药治风寒，哪些止血，哪些有毒需得小心。
“这是乌头，虽可入药，用于回阳救逆、散寒止痛，但它毒性极强，炮制不当或用量过大，可致人麻痹而亡。”
“这是钩吻，整株有剧毒，尤其是它的幼叶和根部，毒性最强...”
...
绿翘学得很快，那些枯燥的药名和性状，她默默记在心里。闻着草药淡淡的苦味，她心里那份惶然无依，似乎在这日复一日的简单劳作中日渐消散。
在山上采药时，她偶尔会想到悬崖上的那场刺杀。
如此狠辣，刺客与狼配合，只为了置她于死地。
世上绝没有那么多的巧合。
如果有，一定是有人故意而为之。
除了视她为眼中钉、又有能力布置这一切的王妃，她想不到第二个人。
此时此刻，王妃也许已经为她料理后事了吧？
但如果她借此机会，真的“死”了呢？
不再是什么王府里的“绿翘姑娘”，不再是任何人手中的棋子或玩物。
就在远离京城的山野之间，隐姓埋名，跟着李大娘习医采药，虽然清苦，却能过自由的生活，不必日夜悬心，不必面对那些明枪暗箭。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不可抑制地疯长。
只是这暂时的平静，又能维持多久？
拼死护她的金钏现在怎么样？伤可好了？
她身无分文，除了一点粗浅的医术皮毛，如何在这世间立足？
无数问题接踵而来，让那颗刚刚萌动的心，又沉甸甸地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