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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人生的际遇就是很神奇。当你觉得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一个人的时候,也许命运会安排你们在下一个拐角相遇。
      赵北岭从来没想过,会在浪山见到方云开。
      他非常确定那个站在工棚大坪里,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穿着一件黑色雨衣,正在大声喊话的“方经理”就是方云开。
      在纷乱的雨幕里,二十几个穿着雨衣雨靴的解放军战士一步一步走上前来,方云开看到了那双明亮的眼睛,像是被这肆掠的雷电击中一般,凝在暴风雨里。
      “赵北岭!”
      “小方同志!”
      领头的是赵北岭的教导员:“这位同志,你好!我们是浪山基地部队的,我叫徐支援。现在需要临时征用这个办公场地,安置一部分小溪河转移的老百姓。”
      方云开心思立刻从赵北岭转移到了这位徐支援身上:“这位首长,我们所有的工人都住在这里,因为怕山洪塌方,把浪山隧道工棚里的工人也转移到这里了。住不下啊!”
      “我先看看,克服一下困难吧!”徐支援挥了挥手,手下二十几个战士迅速地分开了,打着手电筒,沿着三栋工棚开始勘查。“小方同志,你这里还有空的房间没?”
      方云开听着除了赵北岭之外的人喊她“小方同志”,心里荡漾着一种奇异的感觉,带着些羞涩甜蜜和愧疚,她转头四望,却找不到赵北岭的身影。
      “小方同志?”
      方云开“哦”了一声,回了神:“首长,是真的住不下了,你看,原来四个人一间,现在都至少是六个人,我们还临时腾出了三间办公室住人。”
      徐支援一边听一边沿着工棚走着观察,三个战士跑了过来:“教导员,那边有个食堂,可以安置四十个。”
      “好!”徐支援跟着三个战士就跑到了食堂,他走进食堂,看了一眼,“六十个平方,准备些防潮垫和被褥,这里安排四十个,”他一回头,看着眼前沿着他肩膀两侧延伸而出的三栋工棚,沉声下令:“在工棚之间拉上防雨罩、防风帘,这样走廊里能安排四十个,”他回头看着方云开:“你们办公室再给我五间,安排三十个,只用这两天时间,条件艰苦,请你配合支持。”
      方云开点了点头,一转眼,就见得那二十个战士有条不紊地行动起来了。
      她站在徐支援身后,脑海里盘算了一下目前的状况,决定把目前有办公位的女同志的房间都腾出来,集中在两间办公室里住,又将在大办公室办公的男工友集中在大办公室里居住,留出一个隔间。
      她招呼了助手小蔓和泽熙,“小蔓,泽熙,你通知财务室丽姐她们四个人把房间腾出来,我们也住办公室。王工呢?王工负责把大办公室工友们集中起来,隔一个隔间出来。”
      一切安排妥当,就迅速落实。从白天忙到黑夜,终于是告一段落。临时安置的老百姓也陆陆续续住了进来。
      晚上雨越发下得大了,拉上了防雨罩的空地成了风雨长廊,几个工友和老百姓睡不着,凑在一起打扑克,热闹非凡。
      赵北岭在休息间隙,忍不住目光四方搜索,方云开在哪里呢?他看见了两三个女同志在二楼进进出出,便小跑着跟了过去,好像不过脑子一样就开了口:“这位女同志,你好,请问一下,方云开在哪里?”
      被问的女同志一看是解放军战士,甚是热心:“最里头那一间,项目经理办公室。”
      赵北岭一路小跑着到了二楼最东边,门关上了,他敲了敲,没想到门是虚掩的,缓缓打开了。
      他往里走了一步,就无处下脚了,满地狼藉。正要张嘴问话,瞥见了办公桌后露出了脑袋的方云开。她蜷缩在三张办公椅拼成的“床”上,湿发贴在她的额头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滴湿了地面,双手圈在胸前,随着她沉重的呼吸,上下起伏。
      赵北岭站着看了一会,轻轻关上门,走开了。
      第二天雨还在下,防雨罩漏水,赵北岭他们部队来了十来个小伙子又重新扎了一遍,徐支援站在工棚顶上,指挥若定,中气十足:“边角一定要正,都重新扎一遍!”
      赵北岭从梯子上爬下来,一群人围着他,递水递鸡蛋,方云开站在对面工棚走廊上,望着他笑。
      他不自觉也笑了。
      第三天赵北岭跟着大部队去支援小溪河小学安置点的建设,第四天,浪山隧道工程部的一百零三名群众就集中转移到了小溪河小学。
      他坐在大卡车里,探头寻找着方云开的身影,却怎么也寻不到。
      暴雨下了五天终于停了,防雨罩,防风帘也拆了下来。方云开收拾着工棚里的垃圾,抬头看着久违的太阳,有些睁不开眼。
      基地在山顶上,浪山隧道工棚在半山腰,小溪河集镇在山脚下。每个周日,赵北岭都会休息半天。他们飞行大队每个人每个月可以申请去一次集镇,购买一些生活用品。
      虽然集镇上就一条街,也没什么好买的,但是能出来溜达一圈也是欢乐自由的时光。战士们要买画报,买磁带,还有小零食。赵北岭要买花露水,宿舍里蚊子确实有点多,他又特别招蚊子。
      集镇上最大的超市,就一家。所以在这里遇上方云开,应该不是偶然。
      那天,方云开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衣,一条牛仔裤,一双雨靴上沾满了黄泥。
      “赵北岭!”
      如果不是方云开先叫他,他有些不敢认。她下巴上长了好多青春痘,头发剪得短短的,好像跟他的头发一样短,只有刘海有点长,在额前三七分开,盖住了她的眉毛。
      “小方同志。”
      方云开正对着他,双眸带笑,甜得像山泉水,在赵北岭心里叮咚作响。
      跟着他一起下山的两个战士对望了一眼,笑着起哄:“赵北岭,你不介绍一下?”
      赵北岭咧开嘴笑:“这是方云开同志,我姨外婆的……我妹妹。”
      两个战士调皮地“哦”了一声,“你好哇,我是赵北岭的战友,我叫周平安,”另外一个战士伸出了手:“俺叫高军。”
      方云开伸手握住了两个人的手,笑着合不拢嘴:“你们好哇,我叫方云开。”
      四个年轻人热热闹闹地在超市里买了两大包物资。周平安和高军在前面走着,方云开跟赵北岭在后面跟着。方云开买了四根绿豆冰棍,四个人一人一根。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了?”赵北岭举着一口未动的冰棍,冰棍已经开始化了。显然他的注意力都在方云开身上。
      方云开咯咯笑道:“我在这里呆了八个月啦!你呢?”
      赵北岭笑道:“三个月。”
      方云开咯咯笑道:“难怪呢!上次抗洪救灾才见到你,解放军叔叔!”
      赵北岭跟着她也笑了。
      啪!
      赵北岭一直举在手里的冰棍断掉了一截,掉在了方云开的衣领上。
      方云开侧头一看,伸手抹掉了。
      赵北岭又想帮方云开擦衣领,又觉得不合适,举着剩下的半截冰棍,愣愣地看方云开自己抹掉了那化掉的冰棍,在衣领上留下一块浅绿色的湿印子。
      “你脖子上还有。”
      方云开看不见,赵北岭比划着地方,手里剩下的半截冰棍也化得差不多了,随着他比划的动作,甩到了方云开脸颊上。
      方云开头后仰了一下,结结实实被冰棍糊了半边脸。
      赵北岭这下是真急了,扔了手里的冰棍,伸手就将方云开的脸上的冰棍残渣给抹了下来。
      那甜腻的糖水留在方云开的脸上,不一会就能招来苍蝇。
      赵北岭满心愧疚:“前面上山的小路有溪水,我带你去洗洗脸。”
      方云开不慌不忙地吃完了手里的冰棍,这才点了点头。
      高军是个憨厚的山东人,此时却格外机灵,他伸手一把拉住了周平安的衣袖,大嗓门喊起来:“赵北岭,俺去棚子门口等你。”
      山顶基地的兵,集镇上的老百姓都叫浪山工棚为棚子。
      赵北岭越发不好意思,他低着头,也不回话,迈开步子就走远了。
      方云开跟着他小跑了五分钟,来到了小溪边,用手叉着腰,大口喘气,根本顾不上说话。
      赵北岭盯着她的脸看了一会,蹲下身子,用手舀起一捧水,“洗一把脸。”
      方云开笑着跟着他蹲了下来,直接凑在溪面上,伸手就舀起溪水,将脸冲洗干净,这才抬头,问赵北岭:“哪?”
      赵北岭望向了方云开,有些陌生,眼前这个她,落落大方,毫不矫揉造作,跟那个察言观色撒娇献宝的富家娇小姐不是一个人。但是这样的方云开却真真切切给了他一种放松感。这种感觉像强大的磁铁,将他和她飞快地拉近。她的笑,她的甜,都唤出了他心里那美好的记忆。
      他的心,就这么一下,被那回忆给填满了。
      听得身旁毫无动静,方云开扭过头,见得赵北岭掬着溪水蹲在她身旁,那溪水从他指缝中嘀嘀嗒嗒漏了个精光。
      他一双眼望着她,她在他漆黑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闪着亮晶晶的光。
      方云开笑着笑着,心里涌起一股懊恼和心酸,她吸了吸鼻子,侧着转过了身,试图将衣领上的糖水印子冲洗干净。
      一双温暖的大手如期而至,轻轻地揉搓着她的衣领,湿漉漉的指尖小心翼翼又不可避免地碰触着她的耳垂。这股久违的坚定的温柔像是最锋利的匕首,挑开她拼命隐藏的不堪过往。
      她忍不住哭了起来。
      “赵北岭,对不起,我不该那样跟你说话,我错了。”
      赵北岭呆呆地看着她看了好久,然后摊开手,咧开嘴笑:“我手都打湿了,你只能自己擦眼泪了。”
      方云开抿着嘴,按住了赵北岭的肩膀站了起来。在赵北岭半蹲未起的那么一会,她凑到赵北岭胸前,撩起他的蓝白条纹T恤,在脸上擦了一把。
      方云开退了一步,得意地看着赵北岭。他甚至还皱着眉头,整个上半身后倾了三十度不止,两只胳膊张成一个大大的圈,一动不动。
      “真是个呆子。”晚上,方云开躺在床上,想起赵北岭那个错愕不已的表情,一直偷偷地笑。
      大概过了一个半月,赵北岭心心念念地请了半天假,急急地去了集镇。
      看着赵北岭站在超市门口,不停地来回张望,同他一起出来逛的战友小湖南张震云站在他身后问道:“哎哎,是浪山隧道的那个小方不咯?就是你之前写信的那个撒?”
      赵北岭“嗯”了一声,没回头。
      张震云跟赵北岭是大学同学,一起招飞后又做了同班战友,两个人认得有七八年时间了。赵北岭对方云开来来回回的那些小心思,张震云是旁观者,也是撮合者:“我们两个大帅哥站在这街上,是个妹坨都看见了。她肯定没来,你去棚子找她撒。我买了东西到棚子门口等你咯。”
      “好”字一出口,赵北岭就快步跑了,几步就没了影,留下张震云一个人在超市门口挤眉弄眼。
      赵北岭轻车熟路,小跑了十来分钟就到了工棚。他凭着记忆,找到了最南边那一栋的二楼东头的项目经理办公室,敲门,没人。正犹豫中,对面工棚二楼传来一个女声:“小伙,找哪个?”
      赵北岭转过身,笑着问道:“请问,方云开,方……”
      “你找方经理哦,你来我这里呀,她跟我住一间!”答话的大姐很热情,转背就进了屋:“方经理,有个小伙找你。”
      方云开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问:“丽姐,是赵北岭吗?”
      赵北岭站在门口应了一声:“是我,小方同志。”
      丽姐一见到两个年轻人那旁若无人的缠绵眼神,就顺手关上了房门,走远了。
      赵北岭走到床边,见到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方云开,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你不舒服吗?”
      方云开眯起了眼睛,声音细弱:“头晕头痛,喘不上气。”
      赵北岭见得她一副病怏怏的样子,听她说话这么有气无力,真是病了,便急了起来:“那你看了医生没?”
      方云开轻轻摇了摇头,“我躺着就好了。”
      赵北岭皱起了眉头:“我背你去看医生。”见得他伸手就要掀她的被子,方云开握住了赵北岭的手:“没事的,我昨天来了,来,来例假了,有些虚。”
      赵北岭一下子愣住了。他有些心疼,有些窘态,说不出话。
      方云开见他一副呆若木鸡的样子,心里偷偷骂了他一句“呆子”,接着清了清嗓子,笑着问他:“你怎么来了?”
      赵北岭低头嘿嘿笑了两声,看见方云开握着自己的手,特别不好意思,他想回握又不敢动,半晌才回话:“我们每个月都可以申请出来半天,我在超市没碰到你,就来棚子找你了。”
      “那你一般什么时候会去超市?下次我去超市等你。”方云开抽出自己的手掌,掰开赵北岭的手掌,假装不经意地问着话。
      “一般是星期天下午。”赵北岭任由方云开摆弄着自己的手掌,脑子里不停地做着应用题,“我们一点半出门,到超市大概半个小时吧。但是五点就要回基地,因为六点钟吃晚饭之前要点名。”
      方云开举起赵北岭的手,撒开自己的手指,与赵北岭的五指交握在一起:“我以后每个星期天下午两点都去超市等你。”
      赵北岭用了些力气,让自己的手握得紧些。
      赵北岭给她泡了一杯茶,又削了一个苹果。方云开见得被削下来的苹果皮整个一圈都没断掉,很是认真地评价道:“大外婆看见了,肯定要夸你,这可真是个持家好媳妇。”
      赵北岭只是抿着嘴笑,他切成小块,喂着方云开吃了一小半。
      两人又说了些话,方云开到底是有些虚弱,她困乏得很,睁不开眼。
      赵北岭见她睡着了,就起身准备走。一眼瞥见她那上次穿的那双全是黄泥巴的雨靴丢在墙角,还有挂在门后那件满是泥水印子的工服,回头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方云开,赵北岭拎起鞋子,取下衣服,轻轻走出了房间。
      赵北岭在洗衣房里将方云开的鞋子,衣服,洗了个干干净净,又轻手轻脚给房间里的暖水壶加满了水,把她的小书桌整理了一番,顺带把房间卫生做了一遍,还把她的一双小皮鞋擦得锃亮。
      眼见着快五点了,方云开还没醒。他从小书桌的笔筒里取出了一支铅笔,给她写了张便条,压在她的枕头下。
      方云开睁开了眼,“你要走了?”
      赵北岭点了点头。
      方云开笑着翻了个身:“下个星期天见。”
      她迷迷糊糊一直睡到了晚上,醒来的时候,丽姐已经洗完澡,正准备睡觉。见得方云开醒了,甚是关心:“要不要吃个泡面?食堂今天晚上没留饭。”
      方云开坐了起来,还是觉得晕,反应都慢了半拍:“几点了?水房还有热水吗?”
      丽姐拎起一个暖水壶,摆在了方云开面前:“八点啦!下午过来的那个小赵,给你打了热水,搞了卫生,把你的衣服鞋子都洗得好干净。小蔓她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方云开傻笑了好久,她环顾四周,自己住的小工棚房,好像头一次这么整洁,她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她的小镜子被擦得透亮清澈,小梳子摆在一旁,上面缠绕的头发丝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枕头边还有一个纸折的小飞机。
      方云开拆开来,是熟悉的字迹。
      “每周日下午两点,惠民超市门口,要么人来,要么信来。”
      方云开细细地沿着折痕,打算复原这架纸飞机。
      丽姐给方云开找来一碗泡面,方云开连忙起身,丽姐伸手压下了她:“我来,我来。小蔓说你晕在洞里了,是王工背着你出来的?”
      方云开长叹一口气,无奈地笑道:“没有呢,我就是虚了一点,多出了点汗,扶着王工上了车子,出了洞,透了气就好了。”
      丽姐笑着点头:“昨天也不好好呆着,洞里又闷又湿,至少有五十度了,我们那工服又不透气,你在洞里呆了七八个小时,不晕才怪。”
      方云开摆手:“这点苦没事的。”
      丽姐摇头,一边倒水一边漫无边际地闲聊:“你呀,自己不心疼自己,我看那个小赵倒是蛮心疼你。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啊?”
      方云开拿着镜子,压住了泡面盒子,听得丽姐这么一问,惊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结婚?她要跟赵北岭结婚吗?
      赵北岭那个方脑袋一下子填满了她的脑海。
      是的,她要跟赵北岭结婚。
      她盯着墙角的那双雨靴,眼睛都没有眨一下,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而且她知道赵北岭肯定会同意的。她看得懂他的眼神。
      只是,她现在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要等工程完工了,才有绩效和奖金。不知道赵北岭一个月多少钱,如果他一个月有三千块,那他们结婚得问家里要钱买房子……
      如果他一个月有六千块,那就好了,她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出差,要是他一个月有一万块,她就只用做行政,可以花很多时间陪他。
      哦,对了,他跟她一样,都是西川股份的持有人,他的份额还不少。不用担心钱了!
      要是她跟他一样是独生子女就好了,他们可以生两个孩子……
      唉,还有那个组织审查,她大学没入党,现在可怎么办?组织要是不同意怎么办?他们就偷偷结婚,生了孩子,先斩后奏?
      她不管了,她下次见到赵北岭,就跟他说结婚的事。
      方云开揭开了压着泡面碗的小镜子,满屋子都是泡面味道,她专心地挑了一叉子入口,觉得真是人间美味:“看他什么时候给部队打结婚报告喽。跟军人结婚还蛮麻烦的。”
      浪山隧道工程进展顺利,方云开每个星期天下午两点都在惠民超市等着。赵北岭有两个月没来,但是信都来了,风雨无阻。
      带信来的几个小伙子方云开都叫得出名字,连他们跟赵北岭的关系都摸得透透的。周平安是福清人,水性特别好,所以偷偷去报名当海军,结果现在离海十万八千里远。张震云跟赵北岭关系最好,据说是队里最能吃苦的,而且听说家就离这不远。高军比他们都大一点,是他们这个小队的队长。
      赵北岭的对象在棚子里上班这件事终于惊动了教导员徐支援。那是因为飞行大队开始进行舰载机陆基考核。队里只有五分之一的学员一次性通过了。按照这个比例,赵北岭没通过也没什么意外,但是就是因为队里都知道他在谈对象,所以才让他的没通过显得十分刺眼。
      徐支援年纪比赵北岭大了十来岁,可是对赵北岭这一拨战士总像是对小孩子一般,慈眉善目,一开口就是老长辈的腔调:“小赵,听说你的对象就在基地附近工作?”
      赵北岭低着头不吭声。
      徐支援也不着急,端起茶杯,吹了吹茶水,从容地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沉默了有半分钟。
      赵北岭还是在这沉默的对峙中败下阵来,“嗯”了一声。
      “那,之前张指导员给你介绍的那个姑娘呢?”
      赵北岭茫然地抬起了头,看着徐支援探究的眼神,回想了一会,“啊”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放松了:“那个姑娘是指导员的远房亲戚,我给她写过两封信。来浪山之前,指导员说姑娘怪我不主动,说我是个木头。我当时不好意思邀请她来基地,就再没联系了。”
      徐支援表面上看起来还是那样平静从容波澜不惊:“你还有不好意思的时候啊?小赵,你的技术水平在浪山的飞行大队中是排得进前五的,结果你就真不好意思啊!你没一次性通过考核,你分析总结了失败的经验教训吗?是不是被个人问题影响了考核?”
      赵北岭连连摇头:“没有,教导员,不是的。”
      徐支援这才缓缓点了头:“既然你说不是,那我就相信不是。赵北岭,你是一名军人,你入伍的时候,就宣誓要把一切献给祖国和人民。现在国家需要你更努力,全心全意地攻克难关!你知道,我们国家正在建造自己的航母和舰载机,你们真是赶上了好时候啊!如果能开着我们自己的舰载机在我们自己的航母上起降,成为第一批舰载机飞行员,是多么光荣而神圣的事情!我们这一代飞行员是赶不上了!要珍惜啊!赵北岭同志!”
      赵北岭啪一声立正敬礼,“是!我保证一定全心全意训练,接受组织的考验!”
      已是隆冬,赵北岭才出现在了惠民超市门口。
      方云开欢天喜地地朝赵北岭奔跑了过来,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在羽绒服帽子的包裹下显得更小了。
      看着她跺着脚耸着肩,赵北岭伸手将她的帽子拢了拢:“冷不冷?”
      方云开把手从衣袖子里伸了出来,直接埋进了赵北岭的脖子里,见得赵北岭打了一个激灵,咯咯地笑着:“冷!”
      赵北岭将方云开的手从自己的衣领里抽了出来,给方云开戴上了他的手套。
      那双劳保手套还带着赵北岭的体温。
      方云开挽住赵北岭的胳膊,开心得不得了。
      赵北岭四处张望,慢慢地往山上走去,不动声色地垂下了胳膊,迈了两步就拉开了跟方云开的距离。
      方云开不声不响地跟在他身后走了一会,突然大叫一声“哎呀!”紧接着就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
      赵北岭飞奔过来,也还是迟了一步。
      方云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撅着嘴,仍旧不做声。
      赵北岭并没察觉她的情绪异样,伸手拉她起来,见她不动弹,只得弯下腰,尝试搂着她站起来。
      方云开伸手搂住赵北岭的脖子,一个用力就把赵北岭拉倒在地。
      赵北岭不可思议地看着方云开,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解。
      方云开眨了眨眼睛,狡猾的笑容一扫而过。
      赵北岭这才读懂她的小心思,原来这个姑娘生他的气了。他拧了拧方云开通红的鼻子:“你呀!”
      赵北岭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印子,朝方云开伸出手:“快起来吧!”
      方云开学着赵北岭的样子,也做了一个鲤鱼打挺,没能起来,接着做了第二个,第三个,逗得赵北岭站在旁边终于是笑出了声。
      在她尝试做第四个即将失败之际,赵北岭抓住她的手拉了一把,方云开借力站了起来,并且得寸进尺地蹦到了赵北岭的身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赵北岭只得托住她整个人,任由她近乎耍无赖般搂抱着自己,一步一步往山上走。他不敢走大马路,怕被人看见,指指点点,又传到教导员的耳朵里,可是方云开那带着怨气的小眼神又让他不敢且不舍放手。
      唉,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赵北岭心里有些忐忑不安,又甜蜜万分。
      听得赵北岭叹了口气,方云开便伸长了腿,挣扎着从赵北岭怀里蹦了下来。
      “你是不是累了?我们去前面的山坳坳里休息一下吧。”
      方云开找了棵大樟树,一屁股坐在了树下石头上,见赵北岭站着不动,便伸手拉他:“你不是累了嘛,坐下休息一会吧!”
      赵北岭“啧”了一嘴:“你可不能像刚才样,又耍赖。”
      方云开“哼”了一声,甩开了赵北岭的手,假装生了气:“随便你。”
      赵北岭这才笑着挨着方云开坐下了。
      方云开用手指用力戳着赵北岭的胸口,忿忿不平:“赵北岭!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北岭干笑了两声,接着叹了口气,有些闷闷不乐:“今天出来之前,教导员跟我说,如果出来一趟影响了训练,就要我停飞进学习班!”
      “可是,”方云开便有些着急:“你不是已经通过考核了嘛!教导员还不满意吗?”
      赵北岭点了点头,犹犹豫豫地开口:“就是通过了考核,所以开始了新的训练项目,要求就更高了。第一次考核没通过,他盯我盯得就特别紧了。”赵北岭说不出口的是,训练任务越来越重,已经有战友被淘汰回原单位了。
      方云开歪头靠在赵北岭肩上,“教导员这么看好你,说明你真的很优秀!他给你这个压力,是让你转化为动力,让你更加努力!”
      赵北岭转过头,看着方云开的眼睛,有些不可置信。方云开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压力,一句话两句话就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被这种默契打动了,把压在心里的未来吐露了出来:“我今后的训练会很忙,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就要去海边的基地训练了。”
      “哇,真的?那就是真正的海军了?是不是穿帅白帅白的海军服?”方云开听得更高兴了:“去海边好啊!你一个海军,在山里开飞机的,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的。”
      “嗯,”赵北岭点了点头,他看着眉飞色舞的方云开,补充道:“那我就,就,更没时间见你了。”
      方云开顿了一下,继续笑着,然后笑着笑着眼里就带着些泪花,赵北岭看着也觉得心酸起来。
      “没事的,你有空就给我写信,”方云开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从羽绒服口袋了掏出了一个厚厚的信封:“你看,我也给你写了好多信。”
      赵北岭双手接了过来,见得信封没有封口,就将信封折了口。方云开连忙将信封压在了他手里:“你别当着我的面看,我会不好意思的,你回去看。”
      赵北岭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把信塞进自己的大衣内衬的口袋里,又整理了一下衣装:“我要回去了,回去晚了,教导员又该生气了。”
      方云开有些不舍和失望,还是点了点头。她知道时间还早,可是见到赵北岭已经是一副归心似箭的样子,便压下了一切挽留的话。
      赵北岭语气有些沉重地叮嘱道:“我一有时间就给会你写信,一定会托战友带给你,也许时间会长一点,但是你记得——”
      方云开接了话:“要么人来,要么信来。”
      赵北岭压在心里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见得方云开如此理解支持他,心里升起一股踏实的喜悦和满足感。
      他牵起她的手,往大路走去。
      方云开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赵北岭转过身来,低下头问:“怎么了?”
      方云开伸手环住了他的腰,亲了他一口。
      一股陌生的感官刺激,像电流一般,冲上了他的大脑,冲击着他的神经末梢,让他的耳鼓膜咚咚作响。
      “小方……”他抿着嘴,终于是放纵了自己的欲望一回,搂紧了方云开,一口亲了回去。
      今年过年早,到了元旦节一过,工地就停工了,要过了正月十五才会开工。丽姐带着财务处的三个人,把一年的奖金都结了,生怕工友们过了年就不来了,集团总部还发话,开春复工的老工友每人再发五百奖金。
      因为工程进度顺利,西建集团给方云开升了职,原来只用负责浪山隧道项目,现在变成集团在西南片区中标的三个隧道项目的负责人,开春就要在这三个工地来回跑了。
      方云开去西川建设上班,是方灵和黄锦源都同意的。只是两人想法完全不同。方灵是想要方云开跟他深度捆绑后,不得不站在他这边。黄锦源是觉得母女同心,方云开在西建集团至少能时时刻刻掌握着西建财务状况。哪里知道方灵会真的狠心,直接把方云开放到工地去。
      方云开能在工地坚持下来,在西建还混到了升职,也是出乎方灵的意料。他很是高兴:“妹妹,你看,搞基建才是西川的未来,你自己现在也尝到甜头了吧!”
      “嗯嗯,会跟妈妈好好说的。”方云开知道,她母亲一心扑在房地产上,跟方灵的思路完全不同。现在是房地产的高速发展期,西川大部分利润都是房地产来的,所以西川的话语权现在在母亲手里。
      她不想两个人吵到反目,又不想站队,所以才愿意去深山老林的工地里呆着。现在升职了,脑子里想着的是,以后跟赵北岭越发见不到面了,这可怎么才好?
      事业和家庭,到底选哪一头呢?
      可是,赵北岭还没说要跟她结婚呢!
      赵北岭会不会以为她是为了他身上那百分之一的西川股份呢?
      方云开摇了摇头,不会的,赵北岭是那么单纯的一个人,他才不会用钱去衡量一个人,一想到这里,方云开情不自禁哼了一声,她哥哥和她妈妈为了钱闹得不可开交,真是一身铜臭味!
      只有她的赵北岭才是香的!
      春天开工后,惠民超市不见了。赵北岭的信来了,没想到的是,方云开也只有信来了。要么人来,要么信来,成了两人之间唯一的联系点。
      两个人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端午节。赵北岭的训练很繁忙也很辛苦。可是当他见到方云开的时候,才发现辛苦忙碌的不止他一个。
      方云开晒得黑黑的,变得壮壮的,瓜子脸也圆润了不少。她举着双手朝他跑过来,用力蹦到了他身上,那股子动能转化成势能,赵北岭第一次觉得兜着有点吃力。
      方云开牵着他就去棚子看她的新办公室。
      丽姐一见赵北岭,就大声招呼:“小赵来啦!小赵来啦!”全基地的工友们都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走廊上朝赵北岭笑,笑得赵北岭心里毛毛的。
      方云开的办公室桌上摆满了水果,香蕉,菠萝,小樱桃,还有一堆糖,饼干。方云开从抽屉里掏了一张名片,递给了赵北岭:“看,我现在是片区经理哦!”
      赵北岭接过名片,仔细看了一眼,西川建设集团片区经理,方云开,联系地址是江城云海大酒店,方云开很是得意:“公司还给我配了专用手机号呢!这回是真经理了!”
      方云开升职的事情两人在信里已庆祝了好几回。但是方云开还是伸手问赵北岭要礼物:“你自己说会给我好好庆祝的。”
      赵北岭这下愣住了。他埋头训练,抽空从基地请假出来的,哪里有时间准备礼物呢?
      赵北岭不明所以,方云开并不生气。她关上办公室的门,转身就抱住赵北岭,凑到他脸上开始啃。
      赵北岭紧张得不敢动弹:“门外那么多人呢!”
      方云开盯着赵北岭那张严肃的脸,轻轻地笑了:“教导员知道你又出来见我,会不会批评你?”
      赵北岭点了点头,见到方云开脸上一闪而过的失望,又飞快地摇了摇头。
      方云开伸手攀上赵北岭的脖子,凑上前去,亲吻着他的嘴唇,他的脸颊,他的眼睛,他的耳垂。
      赵北岭闷哼了一声,伸手握住方云开的手腕,哪知方云开像藤蔓一般,紧紧缠住了赵北岭。
      方云开在他的耳边喃喃细语:“我亲了你,教导员会罚你进学习班吗?”
      “会。”赵北岭的声音像冰冷的铁锤,敲碎了方云开缱绻旖旎的梦。
      她抬起了头,盯着赵北岭的眼睛,一脸不可置信:“为什么?你没有跟教导员报告吗?”
      赵北岭将她的胳膊放了下来,迅速地站了起来,侧过身去,整理了自己的衣容。
      方云开跟着也站了起来,她从背后箍住赵北岭,声音闷闷地有些委屈:“为什么?”
      赵北岭握住她的手腕,掰开,她使劲环上,再掰开,她更用力地箍住。
      “小方,小方同志……”赵北岭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停了好久,垂下了双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又恢复到平常的调子,平和而冷清:“我们谈恋爱和结婚,都要报告给教导员,只有组织批准了,才可以。否则,轻则挨批评写检查,重则停飞去学习班。”
      方云开的手终于松开了:“那你跟教导员说过我吗?”
      “他问过我,我,我还没正式打报告。”赵北岭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身来,看见她撅起了小嘴,委屈得眼泪汪汪,心里微微一痛,伸手给她擦眼泪。
      方云开趁机张开嘴,朝赵北岭的右手虎口狠狠咬了一口。
      赵北岭有些惊讶,眉头微微皱起。
      方云开哽咽道:“你疼不疼?”
      赵北岭笑道:“有点。”
      方云开更加委屈,眼泪珠子就一颗一颗滚到了赵北岭的手背上:“我的心比你疼一百倍,一万倍。”
      赵北岭见得她是真的伤心了,心里有些不知所措,他伸手轻轻拍着方云开的背,方云开便顺势倒在赵北岭怀里,呜呜嘤嘤哭了起来。
      她一双手在赵北岭的胸前搅动,又穿过赵北岭的腋下,环到了赵北岭的背后,将整个人都紧紧攀附在了赵北岭身上。
      赵北岭再一次颤抖了。
      而这一次,方云开也感受到了赵北岭的失控。她先是有些迷惑,电石火光间,她就明白了过来,她抬起头,看到赵北岭眼睛里藏不住的欲望,于是大胆地迎了上去。
      方云开的唇柔软而湿润,身上特有的女性味道让他热血冲上了颅顶。赵北岭还想抵抗,方云开却找到了他的弱点,轻轻摩挲之下,让他忍不住哼出了声。
      天突然打了一个霹天闪,两人都停了下来。
      就这么一个刹那,赵北岭的理智压过了欲望,他推开了方云开,连退了三步,几乎是瞬间,就移动到了半米开外。
      方云开还沉浸在激情之中,没回过神来,她含糊地喊着赵北岭的名字,在惊天炸雷的惊吓中,瑟瑟发抖,不自觉抱住了自己单薄的身体,显得那样娇小可怜。
      赵北岭摇头:“小方同志,这样不好。”
      方云开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哭了出来:“赵北岭,为什么不好?我就是想见你,想抱你,想亲你,凭什么就不好?”
      赵北岭压抑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叹了口气:“我是军人,这是军人应该遵守的纪律。”
      方云开哭着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北岭脸上突然冒出一股害羞,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方云开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赵北岭走到方云开身边,蹲了下来,他握住方云开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那一下一下飞快有力的心跳敲击着方云开的手掌。
      “小方,我参加舰载机陆基考核时,心跳每分钟才五十五次,今天你,你抱着我,你亲我,我就,就这么快的心跳了。”
      他从入伍开始,就一直要求要保持冷静理智,以每分钟心跳不超过六十次的频率开一架战斗机,起降,飞行,有条不紊地处理出现的任何意外,否则就会被淘汰。
      而今天,他的心跳已经过速了……
      方云开咬着嘴唇,低垂下头,默不作声。
      赵北岭拉着方云开站了起来,他知道,方云开是他在浪山遇到的意外。“小方,对不起。这是军人的纪律。只有组织同意我们结婚,我们才可以这样亲亲抱抱。”
      方云开抬起头,盯住赵北岭的眼睛,慢慢地开口:“赵北岭,那你跟组织去申请,我们结婚吧!”
      赵北岭愣住了。
      他还记得三年前,他跟方云开提出结婚时,她歇斯底里地拒绝了,他当时对自己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中,怎么就失去了判断力,一厢情愿地认为方云开喜欢他呢?她对他的所有亲密和回应原来都只是礼貌。
      今天方云开主动提出结婚。
      虽然他知道他们在浪山重逢后,她有些不一样了,但是他们这次重逢后见面也才那么几次,有几次?去年七月山洪抢险遇到她,然后到今天,见了四次面,她态度怎么就变了?她真的变了吗?
      是啊,她是变了。
      她早不是那个唯唯诺诺光顾着讨好别人的后妈生的小女儿了。
      她在这大山里晒得一身黝黑发亮,风里雨里打磨掉那份矫情娇气,能躺在泥水帐篷的椅子上安然入睡,能穿着满是泥水的衣裤靴子在六七十度高温的工地里呆上一整天,就算来例假了中暑了,也不叫苦不叫累。
      她理解他,相信他,支持他,崇拜他,虽然那个疑问一直都在:“你是海军,为什么在大山里开飞机?”
      对了,她再也没有挤出标准的笑容叫他北岭哥哥了,她看见他会眼睛发光,然后挥舞着双手,大声喊他的名字:“赵北岭!”
      “赵北岭!”
      赵北岭回过神来,立正在方云开面前:“小方同志,结婚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之前是我考虑不周,所以,所以,你拒绝了我。我希望你知道,我,我——我不是一个善于变化的人,我,其实……”
      方云开咯咯地笑,“我知道的,赵北岭同志。我也是很真诚地希望同你结婚。”
      他看着方云开在他眼前,歪着头,笑得灿烂而直接,用力地将方云开抱在怀里。
      真好!真好啊!从今以后,他赵北岭再也不是孤单一个人了,他终于要娶他的小方了。
      他依依不舍地吻别了他的姑娘。任凭欲望如何冲击着他的大脑,他那被严格纪律打磨出的坚定意志还是拒绝了方云开的进一步要求。他眨了眨眼,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伸手捏住了方云开的鼻子,“我今天回去就写报告,申请同你结婚,批准的时间也许会有一点长,希望你耐心等待。”
      方云开还在等着他说些什么,“你呀!”赵北岭挥了挥手,“走了!”
      她从那一天开始,每天都盼着周日的到来,等着那个申请跟她结婚的人从山顶那个神秘的基地里出来见她,娶她。
      她等了五个月,人没来,信也没来了。
      可是,浪山隧道快要完工了。
      她终于是忍不住了,于是沿着国道一步步走到了山顶,走到了那个神秘基地的大门前。
      军事基地,禁止入内。
      冷冰冰的八个大字。
      她站在警戒线外,想喊赵北岭的名字,可是害怕这么一喊,赵北岭又会被罚。她犹犹豫豫地站了大半天,没有一个人从大门里出来,也没有一个人从大门外进去。只有哨兵远远地盯着她。
      天黑了,她一步一步往回走,她总感觉身后有人跟着,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走到了半山腰,终于有昏暗的路灯相伴,她抱着路灯柱子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这个天杀的赵北岭,他到底死哪里去了?
      可是一想到也许赵北岭出任务去了,她又狠狠地打了自己一耳光,“呸呸呸!乱讲不作数的!老天爷别当真,要保佑赵北岭平平安安!平平安安!”
      她就这么一路碎碎念,疯疯癫癫地回到了宿舍。
      浪山隧道在三个月后通车了。
      隧道打通的那天,方云开和工地上所剩不多的工友们喝了个酩酊大醉。她终于要离开这个她驻扎了三年的工友宿舍。她整理了自己不多的物品,那些压在枕头下,赵北岭写给她的,被她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情书又出现在她眼前。
      她小心翼翼地抚平信封折角,一封一封码得整整齐齐。突然眼前一亮,她拾起那个信封,那是最开始的时候,赵北岭寄给她的信,上面有一行数字,这是他部队的番号。
      这串数字又让方云开死灰复燃。
      她转身就去上网,查询这个部队在哪里,她要去质问赵北岭,为什么还没来娶她?
      当查询结果一片空白时,她苦笑道,怎么又发蠢了,那可是禁止入内的军事基地,网上还能查到就是见鬼了。
      回到江城后,她就开始给赵北岭写信。从一开始的咬牙切齿痛斥,到泪流满面思念,她洋洋洒洒写了快十页纸。第二天去邮局时,眼睛肿得像水蜜桃。
      每隔两天,她都去寄一封信。直到半年后,最开始的那封信被退了回来,查无此人。
      方云开第一次有一种恐惧,赵北岭是不是真的……
      她捏着这封皱巴巴的信,脑子一片空白。
      不会的,赵北岭一定还活着,好好地活着,他一定是执行秘密的军事任务去了,或者在一个孤岛上进行紧张的实战训练,也许担任了敢死队队员出国了,甚至潜伏在敌国首脑身边,……
      她觉得日子太煎熬了。
      若是之前在浪山,她每天还有个念想,赵北岭就在山顶上望着她,只是不能联系。她一头扎进山洞里修隧道,忙起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像刚开始写信,她总觉得赵北岭就坐在书桌的对面,一句一句念着她写的信,冥思苦想怎么回信,祈求她的原谅。
      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是什么意思呢?
      明明是有这个人的呀!
      凭什么查无此人呢?
      方灵眼见她发了半年的疯,终于忍不住了:“妹妹,要不我带你去玩玩?天底下帅哥好多的,你可不能死磕赵北岭这一个啊!”
      方云开一听就大怒了:“什么死不死的!赵北岭他还活着!他好好地活着!”
      方云开的高声引来了黄锦源的反感:“小云,女孩子家家不应该这么说话。”
      方灵哼了一声,“猫哭耗子。”方父的意外去世,方灵和继母对西川集团控股权争夺让两人的关系近乎敌对。
      黄锦源并不搭腔,起身坐到了方云开身边,将她拥在了自己怀里。“佛祖说,云开九面。小云,佛祖都会网开一面,凡事都要放过。你的名字就是要你放过,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
      方灵冷笑道:“放过?当初知道赵北岭继承了慈玉外婆手里那百分之一的股权,是谁串掇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勾引赵北岭的?是谁放言赵北岭是自己的乘龙快婿的?”
      黄锦源狠狠地拍下了桌子:“够了!我还是你名义上的母亲!出去,回你自己的家!”
      方灵起身就走,故意将大门狠狠地甩上。哐当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显得无比落寞和窒息。
      “妈妈,我想离开江城。”方云开木木呆呆的。
      母亲抚摸着她的脑子,亲了亲她的发丝,轻轻问道:“小云儿想去哪里?要做什么呢?”
      “妈妈,我想离海近一点,我想去念书,好好想想自己能干点什么。”
      赵北岭说他是海军,开飞机的,要去海边的基地训练。她如果离海近一点,他开着飞机的时候会不会看见在海边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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