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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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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云开没有想到方灵居然会为了赵北岭的事,给她打电话。“哥,我真的以为,我跟你之间只有股份了。”
方灵冷笑了一声:“小云,你这么说是没良心!我告诉你,赵北岭给你寄了好几封信,寄到西建了,我听王阿姨跟你嫂子提过一句,赵家还给方家宅子打过好几个电话。你妈没跟你说吗?”
方云开沉默了一会,淡淡笑道:“我忘了。”
她等方灵挂掉电话,已经泪流满面,想也没想就给黄锦源打了电话:“妈妈,赵北岭在找我!妈妈,你快把赵北岭的信寄给我,寄邮政特快!”
黄锦源直呼“傻孩子”。她也淡淡地笑着,只是更加多了分意味深长:“你跟小赵好好聊聊,可不能跟两年前一样,说不联系,就消失了。”
方云开急急地辩解:“没有说不联系,他是军人,他们部队有纪律——”
“嗯~”黄锦源低低地叹了口气:“云,妈妈是要你跟他提要求,你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呢?哎,女大不中留啊!”
黄锦源的一声哀叹在电话里尾音拖得长长的,让方云开心上涌起愧疚和羞涩,她嗯,哦,唉,几个语气词翻来覆去各种排列组合用来回应,最后近乎哀求道:“妈妈,寄邮政快递,特别快的那种!”
方云开没想到寄来的是个小包裹,她等不及在学校小邮局就拆开了,里面装着十几封信,每一封信照旧像一本书。她伸手拆了最上面那封信,一目十行,找到了一个电话号码。
她的脉搏咚咚咚剧烈地搏动,传到了她的指尖。她照着信里的数字,按下了电话号码。生怕自己按错了,她决定核对一次,手抖得太厉害了,捏在手里的信纸颠颠地跟着抖。
她蹲了下来,将信铺在小邮局的椅子上,一遍又一遍地深呼吸,反复平稳自己的情绪,核对了两次,才按了拨号键。
听得那边嘟嘟了几声,便有人接了起来,方云开话一出口就忍不住哭腔:“赵北岭,你为什么还不来娶我?!”
电话那头有十来秒的沉默。“我是徐支援。”
这让方云开一下慌了神,她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哇一声哭了出来。
“喂?喂?请问你是?是小方同志吗?”
方云开一边哭一边问:“赵北岭呢?他没事吧?啊!”
她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显得歇斯底里,惹来了周边几个同学的侧目,柜台里的一个小弟弟站了起来,看了她一眼,关心地问道:“小姐?你有什么事吗?”
方云开挂掉电话,朝柜台里的小弟弟摇摇头,咧开嘴笑,眼泪都没干,“我男朋友找到了!我要结婚了!”
小邮局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恭喜,一个小女生正在贴邮票,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满满的羡慕。
方云开伸手抹干了眼泪,将信仔细地叠好,装了回去,小女生伸脑袋凑过来看了一眼,轻轻地问:“都是你男朋友给你写的信吗?”
方云开笑着连连点头,她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方云开见到周平安的时候,有一丝害怕。直到周平安笑着跟她握手,她都在发抖。
“你不认得我了?”
方云开呆呆地看着他,不点头也不摇头,不发一言。
周平安看着方云开直直地盯着他身旁的警察,恍然大悟,笑道:“我是来看望你,并且来做组织审查的,方云开同志。”
“组织审查”这个词曾经困扰了方云开很长一段时间,如今重新有人跟她提起这件事,她晃了晃神,才笑了起来,“赵北岭他,他……”哽咽了几声,就红了眼眶。
周平安抿了抿嘴,故作轻松地开导她:“我们有任务,他没办法跟你讲。这次我来看你,也是我们教导员指派的,赵北岭还不知道,估计教导员准备等他训练回来,给他一个惊喜。”
方云开听了周平安的话,整个人才舒缓了下来,她强压着自己剧烈波动的情绪,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吞吞地说话:“他还好吧?我有一年联系不上他了。”
周平安愣了一下,微微垂下了眼睑,侧头望了一眼身旁的警察,缓缓转过脸,对着方云开笑道:“他这一年很辛苦,付出很多,进步很大。前段时间受了一点伤,现在快好了。你马上就能见到他了。”
方云开听得赵北岭受了伤,满心的喜悦又夹杂着不安,只是再三追问之下,周平安也搪塞过去了。
周平安临走前还是来跟方云开打了个招呼:“我以后就会常住夏城了,我转业了。”
方云开并不太明白在周平安这个年纪,转业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很高兴:“真的?我记得你不是夏城人啊!”
周平安傻呵呵笑了:“我对象在夏城啊!我随着她落户嘛!”
方云开脸一红,顿时有些扭捏。
周平安打趣她:“你记不记得你一个人在浪山基地门口站了一天?”
方云开颇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周平安笑道:“教导员生怕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要我跟高军偷偷跟着你下山,怕你想不开呢!”
方云开这才笑出声:“难怪我总觉得有人跟在我身后头。”
周平安笑得更大声:“后来,赵北岭只要开小差,教导员就骂他,说好姑娘都瞎了眼才看上他,变成了望夫石。”
方云开撅起了嘴,辩解道:“教导员到底维护自己人,这是骂我呢,他哪里舍得骂赵北岭。”
“对对对,最护短的就数他!”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笑着。
第二次手术醒来后,赵北岭就知道自己再也不能飞了。
二十一岁,赶上部队招飞,成为飞行学员,二十八岁通过舰载机模拟考核,每天都期待着能开着舰载机飞翔在海上,在祖国的航母上起飞降落,成为一名真正的舰载机飞行员,保卫祖国的海空。
他从没想过,他再熟悉不过的模拟舰载机着陆飞行会成为他飞行生涯的杀手。安全着陆,然后复飞,再次着陆时,驾驶舱突然出现故障警告,气压失衡,就在警报响起的一瞬间,他的左眼出现了短暂失明,他拉起机头,调整飞机姿态,眨了眨眼,凭着单眼视力降落在了基地。
他如实地报告了自己的身体情况,飞行大队马上暂停了他的飞行训练,等待他的是漫长细致的体检。
一开始他并没有特别在意,只是左眼视力在三个月内持续下降,血小板原发性持续增高。医生会诊后,给他开了一大堆药,再后来还在检查中,就发现因为药物的副作用,他的左边小腿静脉里长了一个血栓……
溶栓手术很成功,他一度重新恢复了飞行训练,但是停药后他的血小板指数又增高了,就在这样的病情反复中成了医院的常客……
徐支援接他出院时,情绪压抑得有些说不出话。两人坐在小车里,气压很低。
下了车,徐支援直接把赵北岭带到了办公室。“赵北岭,我现在跟你通报一下你的病情和你所在的飞行大队的情况……周平安三个月前在模拟着陆训练中遇到了跟你一样的情况,医生怀疑你们的这个情况,跟高原缺氧环境导致视神经受损类似,已经不再……”
赵北岭站得笔直笔直地,他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向方云开证明,他是一名海军,一名开飞机的海军。
徐支援摇着头,拍了拍赵北岭的肩膀,鼻音有些重,但是他压住了:“整个飞行大队都停训了一段时间,对每个飞行员都做了体检,又对飞机的各项数据进行了反复测试,这才重新恢复训练。进度已经落后太多了,主要还是经验不足……队里希望你能先去航校,带新学员……”
赵北岭脸上露出一丝希望的笑,点了点头:“是!教导员,你哭什么?我还在呢,你要是要我转业,你再哭啊!”
徐支援伸手打了赵北岭一拳:“臭小子!”
赵北岭若有所思,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教导员,周平安现在是什么情况了?”
“他申请转业了,……”
赵北岭喃喃道:“我们小队,只剩下张震云了……”
徐支援指了指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正色道:“你坐,我现在就你的个人问题,正式跟你谈话。”
“是!”赵北岭啪一声,立正,敬礼,稍息,这才端端正正地坐在了徐支援指定的椅子上。
徐支援弯腰从办公桌抽屉里取出了一个牛皮纸大信封,递给赵北岭,“你的结婚报告大队已经批了。前天方云开同志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明了一下她近期的情况,我已经派周平安和当地派出所联系,对她进行了政治审查。周平安今天晚上就会回来了。”
赵北岭抬头望着徐支援,眼眶有些发红,他低下了头,然后缓缓站起来,接过组织已经批准的结婚报告,又郑重其事地给徐支援敬了个礼。
徐支援叹了口气,笑了:“电话是你告诉她的吧?”
赵北岭点点头,“是的。”
信封上的日期落的是五月十日。这是他第二次做手术之前递交的申请。他当时想的是,如果在手术台上下不来,那至少这张申请也会告诉方云开,他赵北岭从来没有辜负她,他是一定要娶她的。
徐支援欣慰地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对。周平安说小方同志很上进,去念了研究生,还申请入了党。赵北岭同志,你是一名优秀的军人,相信你选择的这位方云开同志也跟你一样优秀。希望你们相亲相爱,互帮互助,共同进步!”
“是!谢谢教导员!”赵北岭紧紧捏着手里的结婚申请,他已经让方云开等得太久了。一年前在浪山基地,他还没来得及写结婚报告,就接到了通知,要连夜离开基地,参加军事演习。
他犹犹豫豫地跟徐支援报告,教导员语重心长地安慰他:“赵北岭,你已经二十九岁了,应该早就要结婚了。等演习结束,你再正式提出书面申请。但是,”教导员突然语气严厉了起来:“如果这次演习搞砸了,你能不能继续飞都是问号!你明白吗?”
赵北岭连连点头,他是一个老兵了,他有这样的素质和心理,而且,方云开是个好姑娘,她会理解并支持他的。
演习结束,一部分人员直接派到了东北,开展新的飞行训练。只有高军回了浪山基地。
他大概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后悔没有好好保存方云开给他的那张名片。他从来没有跟方云开打过电话,所以根本不记得她的电话号码。他唯一跟方云开有联系的就是那个浪山脚下的惠民超市,那个在祖国西南角的山脉里的周日下午的约定。
他打电话给爷爷,请爷爷转告给江城的亲戚,他很好。他寄了好几封信到云海大酒店给方云开,甚至还把信寄给了在浪山基地的高军,希望高军可以通过惠民超市这个联络点转交给方云开。只是,过了快一年,高军将信原封不动给赵北岭寄了回来,并告诉赵北岭,他调去青岛了。
就这样,只能等着,等着方云开给他回信,等着通过更多的考核,离他的梦想更进一步,他就可以跟方云开一起分享那一天的喜悦。
只是梦还未醒,就碎了。反复的治疗,漫长的康复,最终还是不得不接受停飞的现实。而今天,离浪山分别的那一天已经过去了四百三十一天。
周平安回到基地,教导员特意安排赵北岭去接他。
周平安故意忍着不开口。赵北岭顿时变得胆小起来,他吞吞吐吐的,还是把心里最害怕的问题讲了出来:“我,我有好久没联系她了,不知道她是不是……”
周平安瞪了赵北岭一眼:“瞧瞧你这狗熊样!你要是再这个怂样子,我就要她找别人嫁了!浪山基地的地勤说,小方姑娘写了好多信到浪山基地,因为你不在浪山基地了,于是都给她退回去了!”
“真的?”赵北岭又惊又喜,甚至有点想哭。
“真的!”周平安见得赵北岭难得优柔寡断的样子,气得摇头:“方云开说,你到底要不要娶她,她可是等得生气了!”
赵北岭委屈极了:“你就没问她要个电话吗?”
周平安哈哈大笑,伸手解开了胸口口袋上的扣子,赵北岭一把抢过了他手里掏出来的纸片,打开一看,是一张火车票。
赵北岭皱起眉头,啧了一声,把火车票塞回了周平安的口袋里。
他见得周平安又慢慢吞吞地撅起右边屁股,慢慢吞吞地把手伸进裤口袋里,装模作样磨磨蹭蹭掏东西。赵北岭把车窗摇了下来,转头看窗外:“你慢慢掏,待会都到宿舍了。”
周平安哦了一声,将裤兜里掏出来的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在自己大腿上,慢慢抹平。
赵北岭瞄了一眼,哼了一声。
周平安问道:“你真不抢了?”
赵北岭转头伸手捏起了周平安的脸,“周平安!把戏不可久玩!刚刚那是口香糖纸!现在都有手机了!只有我爷爷才把电话号码写在纸上!”
周平安摆开赵北岭的手,摇下了车窗,作势将手里的东西丢了出去,喊道:“不要算了!”
赵北岭这下才急了,撅起屁股,将脑袋探出车窗,若不是周平安拉着,很让人担心他是不是要跳车。
徐支援这才出声:“小周,看他急的,今天别闹了!留着闹洞房!”
“幺三拐,洞五勾幺,……”
赵北岭给方云开的手机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师姐现在不方便接电话,你有什么事就发短信吧!”
赵北岭一脑子热血变成了浆糊,他飞快地冷静了下来,“我是赵北岭。”五个字,带标点符号,规规矩矩地发给了方云开。
不管怎样,方云开是他的女朋友,是他经过组织审查并同意的结婚对象。接电话的那个人,只是个接电话的。
不过得五分钟,电话就响了。
“赵北岭!”是方云开那熟悉的声调,尖尖细细的,带着惊喜和委屈。
赵北岭嘴微微张开,发了一会懵,然后嘿嘿笑出声来。
“赵北岭!”
“小方,是我,我是赵北岭!”
方云开的声音渐渐低了,喃喃得听不真切:“赵北岭,我真的一秒钟都不想等了,我都三十岁了,你还不来娶我……”
“我明天就去请假,然后买火车票来夏城。我带了军官证和结婚报告,婚姻状况证明,我们到了就去民政局门口等着,你带着户口本和身份证……”
方云开边哭边笑,赵北岭真是个呆子。
接到方灵的电话时,赵北岭像是回到了七年前,正是方灵的一个电话,他遇到了他的小方。
“我听说你又要娶我妹妹啦?”
赵北岭弯了弯嘴角,没出声。
方灵在电话那头大笑着:“这是大喜事啊,你怎么一点都不兴奋呢!你也是江家正经的继承人啊!这下你们两个的股份比我还多点呢!”
听了方灵又是那三句话,赵北岭更加不想出声了。
方灵却并不在意赵北岭的不自在,在电话里滔滔不绝说了许久。“黄阿姨现在一心扑在地产上,只是现在地皮利润不行了。她要拿公司资产去做对赌,这怎么能行!我们西建会被拖累的。你跟小云两个人好好劝劝她,这么冒进,董事长位子坐不稳的。”
什么股份,什么利润,什么对赌,赵北岭都听不懂。他只知道方云开早就厌倦了这些无休止的利益博弈带来的感情伤害,躲得远远的,不想站队,不想参与。
方灵听得赵北岭只是闷声出气,并不表态,讽刺地笑:“是哦,她说不定要你把股份交给她管理,才同意你们这门婚事。你又不敢劝自己的妈了,是吧!”
赵北岭叹了口气,摇摇头:“方灵,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股份的事情,以小方说的为准。我们本是好兄弟,我跟方云开在一起,加强了家庭血脉的纽带联系,我们以后更是好兄弟了。”
方灵听了一头雾水,呵呵冷笑了两声,便把电话挂断了。
黄锦源的来信,早就摆在了赵北岭的案头。方灵的话让赵北岭迷惑不解,后妈和继子这一前一后的统一论调,到底是串通好了还是心有灵犀。
原来,结婚,还有这么多事。原来,方云开身后的那一大家子每个人都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他记得方培远刚过世的时候,见到方云开那丢了魂的模样,当时只觉得她无可救药。如今这又是电话又是信件,确实有些让他烦躁了,更别说当时只有二十岁出头的方云开,怎么抵得住那样亲情破碎周身全变成陌生人的暗黑丛林环境,歇斯底里自暴自弃也是应激反应吧。
还好,她后来就变了,变得坚强独立,变得雷厉风行,变得那样,那样纯真无邪可亲可爱……
方云开从身后伸手搂住了赵北岭:“你在想什么?”
赵北岭顺手关了火,转身就搂紧了方云开。
方云开见他不作声,咯咯笑道:“是不是在想航校的事?”
赵北岭摇了摇头:“刚才,真的是在想你。”
方云开见到摆在锅旁边的手机,也跟着摇头:“我哥又为了股份的事在拉拢你?我们家真有趣,我哥和我妈显得多会做生意一样,家里每个亲戚都要选边站,感觉选错了,明天就要亡国了。”
她用勺子舀了一勺汤,端到嘴边,轻轻吹着,抬头看了一眼赵北岭,将大勺子递到赵北岭嘴边,“大厨,你先试试咸味。”
赵北岭撅起嘴,正要酌一口,却见得方云开飞快地收了手,将勺子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不一会便龇牙咧嘴:“有点烫!”
赵北岭笑着走开了。“真是天天捉弄我!”关键是他还次次都被捉弄到了,分外享受。
“我下午要去找导师,改开题报告。你一个人呆着,行不行?”自从赵北岭来了夏城后,方云开每次要出门,都会问这样一句话。
赵北岭点点头。他知道,方云开怕他丢了,联系不上了。
她说,她要一个盛大的婚礼,把他所有的亲戚朋友都请过来,哪天若是联系不上他,就能顺着婚礼来宾的名单一个一个找过去。
他来了夏城后,方云开干的第一件事并不是拉着他去民政局扯结婚证,而是把他手机里的通讯录翻了出来,一个一个问关系,然后把她觉得有关系的人的电话都抄了下来,他笑她:“只有我爷爷才把电话号码写在纸上!”
他突然想到了爷爷,爷爷若是知道他也要娶跟江家扯不清道不明关系的姑娘,会怎么样呢?会不会暴跳如雷,从厨房拿着锅铲追着他打?
他想到了小时候去隔壁农场葡萄园里偷葡萄,还没到家,就看见爷爷拿着锅铲远远朝他快步走来。他吓得转身就跑,手里的葡萄掉的掉,破的破,一颗没吃,却招来苍蝇跟着他飞,坐实了他偷葡萄的事实。
“小方,我要回去看看爷爷。爷爷还不知道我跟你结婚了。”
方云开点点头,笑道:“我把开题报告提交了,就一起去山城。”
赵北岭摇摇头:“我先去,我要先跟他申请结婚,他同意了我再来接你。”
方云开愣了一会,有些担心:“爷爷会不同意吗?爷爷身体,还——还可以吧?”
赵北岭正蹲在门口,他从鞋架上取了一双小皮鞋,挤了一点黑色鞋油,仔仔细细地给擦得锃亮。他举起鞋子,对着光照着,在手里转了转,认真地检查了几个角度,非常满意自己的手艺,摆在了门口。
做完这件重要的事情,他才站起身来,走到方云开身边:“他身体挺好的,就是身体特别好,发起脾气来,拿着锅铲追着我打,能追两里路。”
方云开咯咯直笑:“那你快去快回,我可等不了太久。”
赵北岭伸手捏了一把方云开的脸,“海军的妻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丈夫。”
他忘了他刚给方云开擦了皮鞋,手上沾了鞋油,在方云开白净的瓜子脸上印了两个大大的指纹。
方云开见他憋不住笑的奇怪表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嘟嘟囔囔:“钱也是我的,人也是我的,股份也是我的,反正你是孙悟空翻筋斗,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手掌心。”
赵北岭见得她弯腰穿上鞋,正要开门,喊了一声:“你不照照镜子,梳梳头?”
方云开翻了个白眼:“天天就是梳头擦鞋,知道的以为你是海军,不知道的——啊!赵北岭!”
方云开见到自己两边脸颊上一边一个黑色指纹,气得直跺脚:“赵北岭!”
赵北岭这才从卫生间拿了一卷卫生纸出来,一边搂住方云开的腰,一边给她擦脸。“皮鞋擦得不干净,就毕不了业,开不了飞机!”
方云开气鼓鼓地回嘴:“又乱讲!不可能!”
赵北岭见得擦干净了,又准备伸手捏一下,被方云开咯咯笑着弯腰躲开了。
赵北岭顿时心情大好:“这可不是我说的,这可是第一任空军司令刘亚楼说的!”
方云开做了个鬼脸:“你是海军,空军司令管不到你!”
“我是海军,开飞……”
门关上了,人不见了,赵北岭一下子沉默了,把剩下的话藏了起来。
有一段时间,他特别想说话,他记得应该是他第二次停飞后。他每天被无数的医生护士包围着,反复地回答几个相同的问题。
他特别害怕,逢人就问,不管是医生,护士,来看望他的战友,还是队里的各级领导。
我到底得了什么病?
我什么时候能够复飞?
但是,他的问题,没有人回答……
他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看不到出口的隧道里,没有陪伴,没有光亮,有时候甚至没有空气,让他窒息。
他不敢跟爷爷说。他想方云开,他问教导员,能不能跟方云开打电话。教导员说好,他却找不到方云开给他的名片。于是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给方云开写信。可是睡一觉起来,又觉得不可以跟方云开说。
这是他人生的考验,他要一个人扛过去,他会一个人扛过去,他能一个人扛过去。
从一开始的沉默寡言,到最后的沉默寡言,他一路上,丢掉了狂躁不安,只留下了飞行员的冷静和理智。
他去航校带学员,他能不能干好?是像高军一样,转岗干机务维护,还是像周平安一样,干脆转业到地方工作?
人生最精华的十年,他除了开飞机,从来没想过会干别的。
门锁响了,然后门被打开了,方云开回来了。
赵北岭收起了一脸的落寞,问道:“忘了什么东西吗?”
方云开摇了摇头,踢开了脚上的小皮鞋,三步跨两步冲进赵北岭怀里,紧紧地搂住了他。
赵北岭嗅了嗅她的发丝,微微推开了她:“你怎么回来了?”
方云开眼睛红红的,带着点哭腔,笑道:“你别害怕,你别忘了,你结婚了,你有我呢,我陪着你。”
赵北岭睁大了眼睛,她怎么知道的?
方云开见得他露出了又惊又喜的表情,撅了撅嘴,“来了这么多天,你第一回说你是开飞机的海军。”
赵北岭心里全是感动,嗯了一声。“快去改开题报告吧。”
赵北岭拉着她往门口走,弯腰顺手拣起了她的皮鞋。“穿鞋。”
方云开扶着赵北岭的胳膊,抬起右脚,赵北岭给她穿上鞋,“另一只。”
她抬起左脚,赵北岭又给她左脚套上了皮鞋。
他立直了,对上了方云开一双满是忧思的眼睛,“我记得的,不会忘的。”
方云开叹了口气,“我想好了,我毕业以后就随军,我们俩也不管集团的事,非得要我们两个人投票,那就我哥和我妈一人一半。”
赵北岭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方云开笑着摇头:“你要是转业,也没关系,你要回山城,或者落户夏城,我都可以。我要是找不到工作,我们就吃干股红利。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我妈说了,我爸给我留了结婚的嫁妆,够我过好日子。”
赵北岭终于被她逗笑了:“你什么时候把这些事都想好的?”
“浪山棚子里。”方云开随口应了,她看见赵北岭眼睛发亮,脸上一副不可思议感激涕零的表情,很认真地说到:“你第一次给我擦皮鞋,我就知道我会跟你结婚。”
方云开照例亲了赵北岭一口,这才转身出门,她像是想到什么,回过头喊了一声赵北岭:“赵北岭!皮鞋擦得亮,飞机开得好,老婆娶得快!我方云开说的!”
这下轮到赵北岭笑个不停了。
赵北岭迎来了生命中第一次真正的长假。
他回到了山城。在爷爷的小花园里,他学着过没有时间流逝的生活,浇花喝茶读书看报,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就站着看爷爷跟邻居下象棋。
爷爷正在看新闻联播,突然隔壁邻居推开纱窗门大声喊:“赵叔才!老张老伴不行了!”
赵北岭嗖一下,蹦了出去。
爷爷坐在沙发上愣了半天,才慢慢站起身来,慢慢挪了步子,往老张家走。爷爷一边走一边纳闷,北岭怎么还在家呆着呢?
老张跟老伴两个人因为中美关系吵架,老伴气得瘫在沙发上,半边动不了,被120救护车拉去医院了,直到老张儿子赶到医院,赵北岭才回了家。
赵叔才正迷迷糊糊打盹,一睁眼就见到赵北岭又蹦了回来,跟雕塑似的,在板凳上坐得笔直。“北岭,你怎么还在家啊?你们部队不要你了啊?”
过了半分钟,才听见赵北岭嘿嘿地笑:“爷爷,我娶了江家的姑娘。”
赵叔才这才来了精神头,从沙发上立了起来:“娶谁?”
赵北岭站起来,拉亮了客厅的灯,对着爷爷笑:“方云开,江慈云家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任凭他如何跟爷爷解释,赵叔才都忧心忡忡,“你可是跟江家的孩子是亲戚,近亲不能结婚!你怎么就不信呢?”
赵北岭摇头:“她不是慈云外婆的亲外孙女,是方叔叔后来娶的老婆生的。”
赵叔才站了起来,环视了一周,终于看见挂在电视机后面墙上的相框。他站近了一步,踮起脚细细看了一眼,指着第二排中间那张黑白照片,摇了摇头:“你妈就是资产阶级家的大小姐,你爸当时是个臭老九,两个人王八看绿豆,非要在一起。你现在是国家的人,怎么也跟你爸似的,非要找资产阶级家的小姐呢?”
赵北岭苦恼地抠头,“爷爷,这都什么年月了,你还搞这一套?”
赵叔才的逻辑很严密,他很严肃地再次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北岭,我赵叔才不是要搞这一套那一套,爷爷我的中心思想是,近亲不能结婚。你不信我,你去问国家,你去问你们部队,是不是有这回事!”
赵北岭嘿嘿笑了:“我打了结婚报告,部队已经同意了。”
赵叔才张开了大嘴,连连摇头,不肯相信。
赵北岭赶快站起身,搀扶住爷爷,柔声细语地又解释了一遍:“我跟方云开不是近亲。方培远后来又娶了个老婆,生了方云开,跟慈云外婆没有血缘关系。”
赵叔才只是摇头,资产阶级家里真是乱,娶了一个又一个老婆。他之前打电话去江城,接电话的婆娘凶得要死,也不知道北岭是被哪个狐狸精迷了魂,要去趟这趟浑水。
“行了行了,你们部队都同意了,我也不管你了。我们老赵家就欠了他们江家的,几辈子都要拿命去还!”
时间过得久了,以前那些本就说不清道不明的恩怨也淡了。
“爷爷,那我明天就去江城接她。你给我准备的结婚彩礼得拿出来了。”
“不用你接,我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