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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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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北岭接到方灵的电话时,唇角微微翘起,“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的笑声就是嘿嘿嘿,“我如今也是江城有身份的人,要打听你的消息也没那么难。”方灵的笑声停了,“下个月十六号,我结婚,你提前来家里住两天,外婆说快十年没见到你了。”
赵北岭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行。我直接去外婆那里住,可以吗?”
“反正都有地方住!要来啊!”
外婆见到赵北岭乐得合不拢嘴,说了几句念旧的话,不知怎么就掉眼泪了。
“妈,方灵结婚是喜事,北岭回家也是喜事,双喜临门呢!”方灵的爸爸拍了拍赵北岭的肩膀,赵北岭应了一声,端着茶杯,规规矩矩地挨着外婆坐下了。
两个人一问一答间,一阵猛烈地敲门声,保姆哎哎急急地去开门,便看见一大堆的红喜字,花束,彩球涌到了客厅里。
一张素淡白净的瓜子脸从一堆亮晶晶的彩带中冒了出来,“王阿姨,快帮帮我,这彩球可真不经闹,一路上炸了两个了。”声音脆脆甜甜的,像夏天挂在树梢上青里透红的平谷脆桃的味道。
王阿姨伸手帮着将地上门外的彩带彩纸捡了起来,那瓜子脸的姑娘双手抓着十来个字母气球咯咯笑着就跑上楼去了,一头乌黑秀丽的长发在她身后扬起风的形状。
外婆笑着喊到:“小云啊,这是北岭哥哥,快来打声招呼!”
姑娘从楼上探出头,长发似瀑布般,从她肩膀倾泻到木栏杆上。她朝坐在沙发上的赵北岭挥手:“北岭哥哥好,我是方云开!”
一阵咯咯的笑声,那姑娘一阵风一般又跑开了。
赵北岭端着茶杯,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有些疑问,这个方云开是什么人呢?
赵北岭的外婆同方灵的外婆是姐妹,这方云开是方灵的妹妹?那是方叔叔后来娶的妻子生的孩子吗?
这个疑问并没有纠缠赵北岭太久的时间,因为他看到方云开的母亲时,就得到了答案。母女俩实在太像了,只是笑起来的时候,方云开的眼里都涌动着欢喜的光,而她的母亲眼睛里露出的是冷清的理智。
赵北岭在方家住了两天,就见得来来往往的客人络绎不绝,方叔叔和阿姨几乎每天都不在家,方灵进进出出忙着全是婚礼的事,一日三餐一般就是他陪着外婆,还有那个笑得比蜜甜的方云开。
“北岭哥哥,你待会帮我一起去取新房的花球吧!”方云开一张笑脸总是哥哥前哥哥后的叫着,赵北岭每次被她使唤着干事,都笑着连连应声。
车子开到了花店,赵北岭被方云开指挥着,搬了好几捆鲜花摆放在了后备箱里。接着花店老板娘从花房里推出来一个纸箱子,里面装着一个直径快有两米的粉色玫瑰花球,像个小型的海基雷达站。赵北岭不得不叹了口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方云开开来的小车,除非扎在车顶,否则这花球是怎么也取不回去的。
方云开见得赵北岭眉头紧锁发愁,咯咯笑开了:“是不是特别巨大?这可是特意从云南订购的九百九十九朵洛神玫瑰,天长地久。”
方云开的手机响了,她接起电话,寒暄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朝赵北岭挥了挥手,睁大眼睛撒娇:“北岭哥哥,我现在要去酒店试穿伴娘服,你在这看着他们搬花球,然后开车到酒店接我回家吧!”
她小跑着去了马路对面,坐上了一台黑色小轿车离开了。
赵北岭摇了摇头,挽起了袖子,“大姐,我来搬吧!”花店老板娘直呼感谢。赵北岭用绳子吊住了花球箱子,穿过人字梯,一下一下轻轻地拉了起来。
老板娘双手捧着箱子的底部,花店里的一个小姑娘扶着人字梯,两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在人字梯顶端慢慢滑擦的绳子,生怕绳子滑脱。
箱子被赵北岭稳稳地吊了起来。赵北岭朝老板娘示意:“大姐,你能不能来拉住绳子,我爬到车顶上去固定箱子。”
老板娘哦了一声,小跑几步,接过了赵北岭手里的绳子。
赵北岭踩着凳子,轻轻一使劲,轻巧地爬上了车顶。
方云开的车是辆小型的城市越野车,车顶装有一个小型行李架。赵北岭站在车顶,伸手扯过箱子的固定绳,轻轻托底,固定在行李架上。
老板娘将绳子甩给了赵北岭,就见赵北岭一甩一拉,反手一扭,利利索索地把箱子定在了车顶。
小姑娘正准备搬楼梯,见得赵北岭躬身一跃,手一撑,从车顶跃到了凳子上,迈步踩到了地上。动作行云流水,她由衷地哇了一声,满眼都是崇拜。“哥哥刚刚真是太帅了!这花球是你结婚用的吗?”
赵北岭笑着摇了摇头。
小姑娘盯着那箱子上头贴着的签收单,小心翼翼地念了出来:“方云开……”她转头望着赵北岭,小脸露出些羞涩:“哥哥,方云开是你的新娘子吗?”
赵北岭有些惊讶,他脑海里浮现出方云开牵着十几个气球,像一阵风一般跑过他的眼前,“北岭哥哥好,我是方云开呀!”
小姑娘给赵北岭递了一张湿巾纸,赵北岭接了过来,仔细地擦了擦汗,又擦干净手,谢过了小姑娘,钻进了车里。
老板娘站在车后大声感谢着他,他在后视镜里朝她挥了挥手。
小姑娘有些兴奋地告诉老板娘:“妈妈,他就是新郎倌。”
方灵办婚礼的酒店是西川的产业,叫云海大酒店。云是取了江慈云的闺名,海是要带水来财。江城的五星级酒店名字都带水,因为本地有个古老的传说,古时的江城,五水绕城,水带财,所以本地人做生意要发财,都要带点水。
开着一台顶着一个两米高的花球箱子的车子在江城主干道转了一圈已经很扎眼了,赵北岭以为只是来接一下方云开,就去方灵的新房卸花球,却被服务员引到了贵宾厅里坐着。
贵宾厅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灯光打得阴森森的。一股浓烈的烟酒气味呛鼻,让赵北岭狠狠皱起了眉头。他眼神搜索着方云开的身影,却发现贵宾厅坐着的都是男士。
一束追光灯打在了舞台上,一个浑身上下都是亮片的女子从幕布后面钻了出来:“先生们,我们伴娘团准备的节目,先给你们瞄一眼啊!”
所有的男士都热烈鼓掌,吹口哨。
这时,幕布缓缓拉起。五个伴娘站在舞台上,开始表演小合唱。
是首流行歌曲,歌词爱来爱去,赵北岭根本听不进去。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方云开。
方云开穿着一条粉色的无袖长裙,扎着两条粗粗的麻花辫,一直在甜甜地笑。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赵北岭脑海里却是另外一首歌的旋律,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小方,他在心里默默地喊了一声这个名字,然后就听见那声熟悉的呼唤:“北岭哥哥!”
他一凝神,方云开从舞台上朝他走了过来,一边笑着一边挥手:“北岭哥哥,你再等我一下,我换了衣服就来。”
他仍旧连连嗯嗯点头,然后飞快地走出了贵宾厅。一阵热浪涌上脑海,赵北岭心跳一下子快了一个节拍,他脸红了。
他站在酒店的大堂里,正在试图分析自己这种懊恼和窃喜的情绪,方云开的声音又传入了耳边:“北岭哥哥!”
赵北岭转头,方云开换回了她的白色圆领小衬衣,衣领下扎着一个细细的蓝色蝴蝶结,粗粗的两条麻花辫还挂在脖子两侧,咯咯咯笑着朝他奔跑过来,伸手就挽住了他的胳膊,“北岭哥哥,我们去新房吧!”
这不就是他的梦中情人的样子吗?
赵北岭再次确认自己的心跳超过了八十次每分钟。
接下来的两天里,方云开再也没穿过白衬衣扎过长辫子。每天穿的不是各种破洞的牛仔裤,就是超短裙,还时不时头顶着各种颜色的假发出现在他眼前。
可是赵北岭看方云开的眼神还是有些躲闪了。他心里生了些没法大胆说出口的歪歪念想,再也没办法坦坦荡荡接住方云开的眼神。
方云开依旧甜腻前前后后地叫着他“北岭哥哥”。他总是脸红着侧过头假装没听到,直到方云开走上前热络地走到他身边,反反复复地叫他,他才嗯嗯地含糊应答。
他心里的小念头总是伸出小爪儿,时不时挠得他心痒痒,有时让他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
赵北岭被这意外的情感击中后,有些不知所措,也分辨不出方云开的真实想法,更无法做出一个理性的决定,整个人都忐忑不安不起来。
作为一名飞行员,状态不稳是致命的。
终于是熬到了方灵婚礼的这天。他已同慈云外婆说好,方灵婚礼结束,他就回部队去。
接亲的车队早早地就出发了。慈云外婆兴致很高,她穿上了隆重的礼服,把家里贴的所有喜字都瞧了一遍,又把喜糖小点都检查了一次,终于是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招呼了赵北岭过来:“你外婆出嫁的时候,什么嫁妆都没有,就带着二十斤粮票嫁过去了。当时我们家里属于成份不好的,能找一个工人当对象,我羡慕得不得了。”
赵北岭挨着慈云外婆坐着,淡淡笑道:“外婆,您也嫁得好啊,现在多幸福啊,方灵结婚了,要是生个儿子,您就四世同堂了!”
赵北岭说完这话,想到小姨妈生了方灵没多久,就重病过世了,慈云外婆的大儿子没活过五十岁,小儿子出生后得了白喉夭折了。这四世同堂实在是说错了。
一下子,祖孙俩都没说话。
王阿姨在方家呆得久了,最会察言观色,这会端了壶普洱茶就走了过来,适时打破了沉默:“说了这么久了,喝点茶,待会我们就去酒店。”
赵北岭从方家一路陪着外婆到了酒店,很多江家的旧识都来了,见到江慈云,满面笑容地来祝贺,有些是寒暄些家常,有些是卖功求赏,有些是见机来发牢骚。
赵北岭陪坐着,眼见着外婆面露不悦,有些疲倦,便同王阿姨商量了一声,让酒店开了个小套间,扶着外婆去休息了。
外婆到底还是年纪大了,坐在沙发上就打瞌睡。赵北岭关了灯,虚掩上房门,走到了走廊上。
婚宴是十二点零八分开始,现在才十一点,外婆可以舒舒服服地打个瞌睡。
“云妹妹~”
一声呼唤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赵北岭不想有人知道慈云外婆在这里休息,轻轻推开门,准备回房间去。
“小兵哥哥!”
赵北岭被钉在了地上。这是方云开的声音。
方云开是伴娘,昨晚上就没在家里住了。算来,赵北岭已经有二十个小时没见到方云开了。
“哟,今天这么漂亮,你不怕你嫂子生气啊?”那被唤做小兵哥哥的人声音听起来就不正经,赵北岭心里的反感溢出了周身。
“咯咯咯,小兵哥哥,今天你就不用看我了,都看我嫂子才是。”方云开的一贯甜腻让赵北岭胸闷了起来,他不喜欢这个小兵哥哥,他更不喜欢方云开这么喜笑颜开地叫其他人“哥哥”。
“可是小兵哥哥眼里只有云妹妹呢~”
方云开又是那般咯咯笑了两声。两人的脚步应该是往赵北岭这边走近了。
“云妹妹,你过来,你快过来!”
方云开的声音有些戒备:“怎么了?小兵哥哥,哎呀,你别拉我,我自己走过来。”
“你看,你头发脏了,我给你弄干净。”
方云开又“哎哟”了一声,带着明显的慌张,“小兵哥哥,你松手吧,你弄疼我了!”
“这走廊里也没有别人……”
赵北岭真是听不下去了,他走了过去。
方云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脸陪笑,见到是赵北岭,像是得救般松了一口气。
赵北岭咳嗽了一声。
那个叫小兵哥哥的男人把手从方云开的肩膀上松开了,见得赵北岭一脸凶气,冷笑了一声,转背就走了。
方云开两三步跑到赵北岭身边,拉住赵北岭的手,说话带着些哭腔:“谢谢你解了我的围。”
赵北岭低头望了一眼方云开,眼神中带着些严厉。
他不懂。方云开刚才明明同那男子笑语嫣然,他只是站在暗处,看着尴尬,这才出声提醒两人,这里还有别人。怎么她的意思是她并不愿意?
方云开挤出些笑容,又低下头去,嘟嘟囔囔嘴巴没停。
赵北岭“啊”了一声,“你说什么?”
方云开一抬头,恢复了那副甜腻的表情:“北岭哥哥,我头发乱了吗?”
赵北岭退了一步,后仰了半个身位,仔细打量起方云开来。一条粉色的长裙裹身,长发全部挽了起来,额前的碎发打了许多发胶,吹成了一片云的模样,粉面朱唇皓齿,笑起来眉眼如弯月。
赵北岭脑子里又想起了她垂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白衬衣的画面,还是觉得那天的样子更好看。
方云开见他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有些尴尬,自言自语道:“我是伴娘呢!待会大厅见。哦,对了,哥让我跟你说一声,待会你跟外婆直接坐一号上宾席。”
一阵嘀嘀嗒嗒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拐个弯便消失在赵北岭的视线里。
方灵的婚礼办得很大,毕竟方家,不,应该是西川集团在江城,在整个西南片区,甚至香港、澳门,东南亚,都是有些面子的。
赵北岭坐在上宾席上,细心地给外婆夹菜。认识方灵外婆的人很多,认识赵北岭的几乎没有。他本不喜欢跟人寒暄,没人认识就更好了。虽然前来敬酒的人都会礼貌性地问候一声,但赵北岭只是简单地点头,算是回了礼。
方云开作为伴娘被几个男子围追堵截地灌了好多酒,为首的便是那个叫小兵哥哥的男子,她一路求饶一路笑着走向了赵北岭。
赵北岭站了起来,想也没想,就把方云开拉到了自己身后。
众人起哄,方云开两颊红通通的,语气里略有几分尴尬:“怎么了?北岭哥哥是要喝酒吗?那我敬北岭哥哥一杯。”
赵北岭夺下了她的酒杯,摇头:“我不喝酒,你也别喝了。”他伸手就将方云开摁在了椅子上。
一时间一桌子客人都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互相递了眼色,没了声响,一丝丝尴尬和紧张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方云开咧开嘴,呵呵笑道:“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小姨妈的儿子赵北岭,特意来参加我哥的婚礼,第一回跟大家见面呢!”
她偷偷地拉着赵北岭的袖子,朝他使眼色,见他站着不动,轻声笑道:“北岭哥哥,你不喝酒就坐下吃菜吧!”
赵北岭朝一桌子从没见过的亲戚点了点头,“大家好!,我是赵北岭。”算是打过招呼了,便依着方云开的意思,坐了下来。
那几个围着方云开灌酒的男子终于是走远了。
他只说自己叫赵北岭,大概是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外婆叫江慈玉。方灵的外婆叫江慈云。六十年前,慈玉慈云是西川百货商城老板江维的双胞胎女儿,江城有名的大家闺秀金枝玉叶。
时局变幻莫测,姐妹两人经历了半个多世纪的风云变幻,总算是在商场重新打开了一片天。现在一个已离开人世多年,一个在历尽劫难后安享天年。赵北岭跟江慈云这么亲,也是因为江慈云跟他外婆长得一模一样。
婚宴慢慢吃到了尾声,大家陆陆续续都走了,只剩下方灵的朋友们在闹。
“云妹妹,快过来!”
方云开应了一声,笑着站起来。
赵北岭拉住了方云开的手:“别过去,那是刚才在走廊里对你动手动脚的人。”
方云开哎呀一声,有些尴尬,小声道:“别乱说呀!他是哥的朋友呢!”
见得她松开自己的手,一脸欢喜地朝那男子走过去,赵北岭更不懂了,这都是什么人什么事?
方灵客气地邀请赵北岭留下来闹洞房,赵北岭笑着摇头,他有些累了。话别了慈云外婆,拎起自己的旅行包,就准备走。
一出门,就见得方云开的小车停在门口:“北岭哥哥,我送你去火车站。”
赵北岭愣了一下,他有些意外,毕竟方云开今天喝了不少酒。
方云开抿着嘴笑:“那都是白开水,不信你闻闻。”
方云开伸出头,凑到赵北岭颈脖子边,哈了一口气。赵北岭有些窘,僵硬地别过了脸,耳边全是方云开咯咯的笑声。
“北岭哥哥,你的部队在哪里呀?”方云开似乎心情很好,一路开车一路问个不停。
赵北岭眼睛盯着前路,坐得笔挺,“在山里。”他喜欢呆训练基地,有战友,有飞机,没有这城里许多的人情世故需要他反复考量。
“你的部队是干什么的呀?”
赵北岭不知道怎么回答,眼光瞄了一眼方云开,没有做声。趁着等红灯的时间,方云开转过头看着赵北岭,一脸求知欲:“就是,嗯,陆海空,你是什么呢?陆军吗?”
赵北岭恍然大悟般笑了:“我是海军,呵呵。”
这回轮到方云开疑惑了:“海军?在山里?干什么呢?挖海底隧道吗?”
赵北岭笑着摇头,“我是开飞机的,海军航空兵。”
方云开情不自禁啊了一声。“我不懂,你是不是在骗我?”
赵北岭嘿嘿嘿笑了。
方云开盯着他,看他笑个不停,没再说话。
她把车停在了停车场,待得赵北岭下车到后备箱取了他的旅行包,方云开这才闷闷不乐地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
赵北岭一转头,发现方云开一脸严肃,这一个星期的相处里,赵北岭记忆里她第一次没有笑。他连连摇头。
方云开低头走在了前面。赵北岭紧紧跟在她身后,好几次想开口,又不知道怎么解释。
十几米的路程很煎熬,又似乎走得快了些。赵北岭还没想到跟方云开说些什么,进站口就到了。
“小方,没人问过我这些问题,你是第一个。”赵北岭话一出口,就释放出依依不舍的离别情绪。
方云开歪着头,盯着赵北岭的眼睛,“那你告诉我,你在部队里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北岭有些为难,他叹了一口气,“就是海军也有飞机,我们……”
方云开伸手捂住了赵北岭的嘴,“你到了部队,打电话给我说。”
赵北岭有些害羞,他退了一步,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方云开的手:“我们部队,打电话有规定,我……”
方云开垂下眼睑,挣脱出双手,抱住了赵北岭,将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赵北岭站着都不敢动。在激烈的思想斗争中,他终于是抬起了自己空着的那只右手。
方云开却松开了他。
赵北岭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转背迈开大步就走了。
方云开觉得刚才有那么一丝沉重的情绪横亘在两人之间,她朝赵北岭使劲挥手,“北岭哥哥,再见!保重!”看着他的身影慢慢融入人群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沉重便也渐渐远去了。
赵北岭终于回到了基地,见到了他熟悉的一切,战友,飞机,教导员。他终于可以安心训练,不用每天想着见哪些人,说什么话,被方云开使唤着,给她开车,搬花篮,提重物,听一些奇奇怪怪的话。
但是他还是决定给方云开写一封信。
小方,你好。我现在回到了部队。我毕业于海军工程大学,毕业前一年,海军在我们学员里招飞行员,我报名并通过了考试,我们是第一批在大学生里选拔的海军航空兵……
赵北岭的信断断续续地偷偷写,有时候是宿舍没人的时候偷偷写,有时候是上课的时候偷偷写。他本不是个鬼鬼祟祟的人,一旦偷偷摸摸干点什么就格外引人注目。
几个战友盯了他几天,终于看出了端倪。特别是他的上铺,一个姓张的湖南小伙子,带着浓重的口音问他:“赵北岭,这是你对象不咯?你给她寄张相片子撒。”
赵北岭只是笑着摇头。不过半个月,赵北岭在谈对象的消息就传遍了中队。信还没写完,他就被指导员喊去了谈话。
“赵北岭,小方是谁?”指导员是个陕西汉子,一张国字脸,目光如炬。
“报告指导员,她,她是我外婆的妹妹的女儿的丈夫的女儿。”赵北岭也不知道方云开是他什么人,直白地描述出两人那令人匪夷所思的亲属关系。
指导员被赵北岭的绕口令绕烦了,“啥?简单点!跟你有没有血缘关系?你是不是要跟她处对象?”
赵北岭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低下了头,开始结巴:“没有血缘关系,我,我不知道,要不要跟她处对象。她,她……”
指导员哈哈大笑起来:“臭小子,你要跟她处对象,就好好处,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遮遮掩掩,像什么军人?”
赵北岭猛地抬头,“指导员,我,我不知道,你,你……”
指导员手里有一叠报纸,他卷起来朝赵北岭的肩膀狠狠抽了过去:“什么我我你你,你要如实向组织汇报自己的思想动态!要处对象,谈恋爱,结婚,都要事先跟组织报告!这是纪律!而且才开始处对象,给姑娘写信,有些话就不能写!部队的保密纪律,还记得吗?”
赵北岭这才恍然大悟。他端端正正给指导员敬了个礼:“是,指导员。”
指导员露出慈母般的微笑,笑得赵北岭心里发怵。“指导员,你这是……”
指导员挥了挥手,“臭小子,知道处对象了,这是好事!紧盯目标,精准打击,速战速决。”
赵北岭似得令般跑出了指导员的办公室。他要回去把那封信撕了,重新写。
指导员很欣慰。招飞时,对赵北岭进行背景审查,就有些让人犹豫,仅有的亲属是一个年迈的爷爷,几乎是无牵无挂,如果能找个可靠的姑娘组建家庭,生儿育女,就好了。
赵北岭的字细腻清秀,一封信像是一本自传,他怀着巨大的憧憬,回忆起往事,把自己从小到大记得的事情,都写了下来。
方云开收到这封沉甸甸的信时,喜悦大过于惊讶。赵北岭对她的那些心思,她心知肚明。只是在她身边,以油嘴滑舌跟红顶白上不得台面的街头混子居多。正经搞事业的富二代这会都在埋头苦干,哪里有时间天天变着花样地围着女孩子转呢?
所以,方云开也算是每天浑浑噩噩的街头混子一员,对于赵北岭的来信,她不过是当做了许多街头混子的众多追求手段的一种,一封写得很长的情书。
赵北岭给方云开写了第三封信,才收到方云开的第一封回信。很惊讶,方云开的字端端正正,大开大合,像是黑板报板书。内容也很粗线条,几乎就是一个星期的流水账。
赵北岭还是很高兴,攒着劲头,给方云开继续写信。两人来来往往书信写了一年多。赵北岭终于是盼到了休假的日子。他几乎是带着全中队期盼的目光去了江城。
江慈云见到赵北岭,自然是高兴得很。但是,赵北岭来江城的目的每个人都心照不宣。
江慈云一直在江城住着,赵北岭的母亲过世后这二十多年间,他几乎没来过。这回隔了一年多又直奔江城,说是看慈云外婆,骗鬼呢!这方家宅子里连茶壶都是狐狸精变的,谁不知道赵北岭是奔着方云开来的。
上次方灵结婚,他在方家呆了一个星期,每天像跟屁虫一样,跟方云开形影不离,一年来信跟送牛奶的一样准时,每个月四封寄过来,给方云开写的情书都垒成垛了。
赵北岭动作这么迅速,慈云外婆,方云开的父母亲,连着王阿姨,都是乐见其成。反而是方云开慌了手脚。她从来没想过,赵北岭是认真的。
在她的世界里,男孩子追女孩子,就得花钱,两个人天天见,吃饭打牌逛商场,喝酒抽烟KTV,什么新潮买什么,什么花钱干什么。不吵架,不嚎啕大哭,不半夜三更去江边闹分手,就不叫谈恋爱。
赵北岭给她写信,在她看来,不算追求。寄一封信邮票才八毛钱。赵北岭纯粹是部队呆得枯燥无味了,才想给她写信。她回信,主要是因为慈云外婆喜欢。
她也承认,赵北岭的信满足了她的虚荣心,她把赵北岭的信整整齐齐地码起来,收在她的刻意买的铁皮盒子里,摆在她卧室的书桌上。盒子上摆着她买来的战斗机模型。
一旦有人问起来这是什么,她总是特别骄傲的说,大猫战斗机。
方云开周围的那些混混子,能开辆百万跑车就吹嘘得天上地下,可是又有谁有本事开一架战斗机呢?
赵北岭有。而且赵北岭还孜孜不倦地给她写长长的信。
方云开看着赵北岭,剃了个短短的平头,露出宽宽的额头,眼睛炯炯有神,一脸正气,时时刻刻笔挺着腰板,就是慈云外婆说的,真是个神气的帅小伙啊!
方云开特意将那战斗机模型举在了赵北岭眼前:“北岭哥哥,你是开这个飞机的吗?”
赵北岭接过模型,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是美国的舰载机。”
方云开有点失望,转眼又笑了:“嗯,模型店的老板说,这个是汤姆克鲁斯在电影里开的飞机。你是不是就是跟汤姆克鲁斯一样的飞行员?”
“会的,以后一定会的。”就像赵北岭在信里写的那样,他每天训练开的飞机虽然型号不是最先进的,但是以后他水平上升了,飞行时长达标了,就能开更好更贵更新的飞机。
他把模型放了回去,方云开稍稍凑过了身,没站稳,伸手扶了一把赵北岭。赵北岭手支棱住了方云开,撞到了那飞机模型,眼见飞机模型就在支架上歪了,紧接着倒了下来,砸到了铁皮盒子上,乒乒乓乓一阵乱响,铁皮盒子从书桌上跌到椅子上,盒盖子崩开了,连带着一盒子信,砸在了地板上,散落一地。
两人连忙弯下腰,收拾起这一地的信。
赵北岭有些不好意思,把双手放在身前,搓了搓,见得方云开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一股热血冲上了脑门,握住了方云开的手,将自己暖暖的温度传达了过去。“小方同志,如果,如果我申请同你结婚,你同意吗?”
方云开被他这奇奇怪怪的表达弄糊涂了。“北岭哥哥,什么叫申请结婚?”
赵北岭笑着抠了抠后脑勺:“部队有纪律,如果要谈对象,结婚,都要跟组织报告,只有通过了组织的审查,组织同意了,才可以结婚。”
方云开有些害怕,她将手从赵北岭的手掌里挣脱出来,藏在了身后,站起身来,不自觉退了一步。
她不知道,她这个动作让赵北岭心跳纷乱如麻。赵北岭跟着站了起来,上前一步伸手将她拥在了自己的怀里。
方云开不敢动。
直到赵北岭松开了她:“小方同志……如果你同意,我就马上回部队去申请结婚……”
“不要!”方云开连连摇头拒绝。
赵北岭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连看方云开的勇气都没有了,低着头嗯了一声。
“北岭哥哥,”方云开的声音透出无限得委屈,能让人心都融化了:“我才大学毕业,还找不到工作,我什么都不会,我也没有什么朋友,我真的就是个,就是个,街头混混子,我妈说我是啃老族,你别让组织来查我。”
赵北岭抓住她的胳膊,扶住她,轻轻笑了:“只是做个普通的审查,没有参加违法犯罪团体,没有犯罪记录……”
方云开突然哭了,“可是,我不想结婚,我不想每天呆在家里生孩子带孩子,我想到处去玩,不,我也要去找个工作,我得自己赚点钱,我真的不想结婚啊!”
她一股脑使劲推搡着赵北岭。那歇斯底里的样子像头发狂的母狮子:“你走啊,你走啊!搞什么审查,凭什么查我?我又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赵北岭愣住了,他任由方云开推搡着,一步两步退出了她的房间:“再见,小方同志。”
他摆了摆手,大踏步走出了方家宅子,回山城老家,爷爷还在家里等着他。
江慈云在那年冬天因为肺衰竭过世了。
赵北岭直到第二年的清明节才申请到了探亲休假的机会。
他给方灵打电话,说着扫墓的事情,这才知道方灵和方云开的父亲方培远,一个星期前因为车祸,意外离世了。
听着电话里的方灵并没有失去父亲的悲伤,只有对继母的各种牢骚,他很是犹豫,方家的这趟浑水他是不愿意沾的,可遇到了这样大的事情,方家是非去不可了。
方灵在火车站接了他,两人直奔了天福陵园。赵北岭恭恭敬敬地给江慈云磕头烧香,默默地在脑海里说了很多话。他站起身来,看着陵园里,满山的墓碑,所有人最后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在死亡这件事情上,众生平等。
方灵带着赵北岭回方家宅子:“爸爸的陵墓还没选好,骨灰盒摆在家里了。”
赵北岭嗯一声。
方灵听得赵北岭半晌默不作声,笑了起来,一脸鄙夷的神色:“你别把黄锦源她们母女当回事就成。她们母女两个联合起来,就是想要西川集团股权。西川集团,那是江家的产业,我虽然姓方,可是我才是江家的继承人,姓黄的跟江家一点关系都没有!”
这些话,赵北岭在电话里已经听方灵说过一遍了。他见得方家宅子就在视线内里,才开口:“我拜完方叔叔,就回山城。”
方灵鼻孔里出气,哼了一声。
赵北岭下了车,看见黄锦源和王阿姨站在了大门口,笑脸相迎。方灵又哼了一声:“你走不掉的。”
待得赵北岭下了车,方灵一个油门就把车子飙出了视线。
黄锦源是方云开的母亲,方灵的继母,以主人之姿备了一桌子菜,欢迎赵北岭来江城。
“小赵,家里接连倒了两根顶梁柱,你这个时候来江城,真是雪中送炭。”
“小赵,小云不懂事,你别放在心上。她一下子没了慈云外婆和爸爸,心里难过,你待会好好安慰她吧……如今的年轻人在想什么,我这当妈妈的,也猜不出来,你们同龄人有共同话题些。”
黄锦源一边给赵北岭夹菜,一边滔滔不绝地就把话题重点放在了方云开身上。
赵北岭一顿饭吃下来,很不是滋味。“阿姨,我拜拜方叔叔就准备回山城。”
黄锦源顿时面露难色:“小赵,这怎么行。以前你来江城,都是住了好几天才走,如今江妈妈一过世,你来了也不住,我,我,哎……”黄锦源凄凄切切地叹了口气,微微侧抬起头,看了一眼赵北岭,又低下头去:“你方叔叔去世了,方灵那孩子也跟你说了些事,我和小云如今在方家,真是,真是难做人,你别让我,让小云为难……住两天……”她抬头看到了赵北岭紧缩的眉头,接着叹了口气:“小云晚上回家,我们一起吃个饭,明天你再走。”
黄锦源凄惨柔弱的样子,加上跟方云开那九分相似的模样,让赵北岭狠不下心肠拒绝,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江慈云的房间被黄锦源收拾得很好,就像她生前在的样子。“小赵,江妈妈有一些东西,你留着吧。”
黄锦源从柜子里搬出了一个小纸箱子,招呼着赵北岭接手捧着。
“你看,这是一些有你外婆的照片,这个是绣了你外婆名字的荷包,里面有一把铜锁,还有一只玉镯子……”
黄锦源一样样指给赵北岭看,里面都是跟赵北岭的外婆和妈妈有关系的物品。有年岁久远的票证相片,也有看上去价值不菲的金器玉石。
赵北岭翻看着一本相册,相册显然是精心整理过的。里面是慈玉慈云两姐妹,然后是两姐妹带着自己的孩子的合影,然后他看到了有他的照片,只是那个时候,他的外婆不在了。
赵北岭开口就有些哽咽:“阿姨,谢谢你。”
黄锦源摇了摇头,眼泪从眼角沿着皱纹流了下来:“人在的时候,没觉得有多好,人不在了,才觉得后悔,怎么没多陪陪身边人,为了什么事业,什么产业,都是假的。”
“做戏做得自己都信了。”方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宅子,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面跟着进来的就是方灵的老婆和方云开。
方云开一脸麻木,看见了赵北岭,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下,顿时还了魂,犹豫再三,在赵北岭淡漠的目光里,结结巴巴开了口:“北岭……哥哥……你好。”
方云开的尴尬延续到了整个晚上。连着晚上的团圆聚餐都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略显凄凉。
家里的电话响了起来,黄锦源飞快地站起身接起了电话,嗯嗯两声,就挂断电话,转身拍了拍赵北岭的肩膀:“阿姨有点急事,先出门,方灵和小云陪你慢慢吃。”
黄锦源还在门口穿鞋,这边方灵已经掏出了手机打电话:“是公司有什么事吗?你怎么不打电话告诉我?”
黄锦源侧了侧身,打开门,就走了出去。
方灵收了手机,跟着站了起来,对着方云开没了好脾气:“小云,你妈要你好好陪小赵吃饭,我就不陪了。”回头望了一眼他老婆,“走,我们也走。”
方灵的老婆招呼都没来得及跟赵北岭打一个,就跟着方灵急匆匆出了门。
不过五分钟时间,诺大的饭桌上,就只剩下了赵北岭和方云开。
方云开用力地用勺子搅着汤碗,发出沉重的呲呲声。然后她抬起了头,看着端端正正坐着的赵北岭,哈哈大笑。
方云开笑得喘不上气,赵北岭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依然端坐如山。
方云开咳嗽了好几声,顺过气来,挑起眉毛问:“你不给我写信了,怎么话也不跟我说了呢?”
“没有。”赵北岭摇头,声音冷冷清清,斩钉截铁。
“那我们去喝酒吧。”方云开笑着发出了邀请。她确信赵北岭还对她有意思,她想找他一起开心一下。
“我不喝酒。”赵北岭站了起来。
“真没意思。”方云开把手里的汤勺一扔,整个人靠在了椅背上。她歪着头,看到赵北岭要走,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子,“我一个人出去喝酒,你就不怕我被不三不四的人欺负?”
赵北岭轻轻掰开了方云开的手指,“那都是你的朋友。”
方云开跳着站到了椅子上,指着赵北岭的背,大声道:“赵北岭,你好差劲啊!我不同你好,你连酒都不陪我喝!”
赵北岭没回头。
“赵北岭,你开车送我去喝酒,然后开车送我回来。我喝了酒,说不定就跟不三不四的人打架闹事。”方云开知道赵北岭一定舍不得她去坐牢。
两个人坐在街边大排档里,正是春末夏初,吃夜宵的人并不多。诺大的街边排挡,只有稀稀拉拉十来个客人。
方云开点了一件啤酒,喝得眼波流转,看着赵北岭,哭了笑,笑了哭。
酒还没喝完,天上飘起了雨。
赵北岭忍着一肚子不耐烦,结了账,连拖带扛,将方云开塞进了副驾驶座。
按道理而言,赵北岭是个飞行员,开个小车,应该是小菜一碟。不知道是不是带着满腔怒气,他一个右转,接着一脚刹车,让方云开一肚子的酒精涌上了头。她摇下车窗,朝着车外呕了几呕,也没吐出来。
方云开瞪着赵北岭,见赵北岭一副冷漠无情样,一丁点儿眼角余光都没看向她,心里越发难受。她从车里翻出了一包烟,抽出一根,又打开了点烟器,点着了。才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吸一口,就被赵北岭伸手夺了过去,扔出了车窗外。
方云开抬头,就看见赵北岭一双严厉的眼。
方云开咧开嘴笑,她就知道赵北岭是假装正经。伸手抓住赵北岭的衬衣,使劲往赵北岭脸上凑。
赵北岭右手手腕一翻,就将方云开压制住了。
“赵北岭,我就想找个人,寻欢作乐!”
赵北岭松开了手,顺势将方云开推开了:“不会。”
“我教你啊。”方云开趁着他正专心倒车挂档的空隙,解开了安全带,整个人压了过来。
赵北岭还在挂档停车,方云开伸长脖子凑到了赵北岭的面前。
赵北岭支起手肘,顶在两人之间,语气平静而冷漠:“这样不对,小方同志。”
方云开低头一口咬住了赵北岭的手。
赵北岭吃痛,面色严峻,声音严厉极了:“你松口!”
方云开冷笑了一声,颓然地倒在了副驾驶座位上:“果然无趣极了!”
赵北岭拉起了手刹,下了车,步伐凌厉地绕到了副驾驶坐旁,打开车门:“下车!”
“我不!”方云开用手使劲拍打着赵北岭。哪知赵北岭伸手一揽,肩一沉,就将方云开扛在了肩头。
任由她拳打脚踢,赵北岭一只手箍得牢牢得,方云开就一点办法也没有,被赵北岭扛回了方家大宅。
进了方云开的卧室,赵北岭手一松,方云开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软软地歪了下去,眼见着就要掉下床铺。
赵北岭不得不伸手捞了她一把。
方云开趁势靠在了他的臂弯里。
卧室里没有开灯,只有一丝光从窗帘缝隙里透了进来。
方云开看着赵北岭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捧住了他的脸。
赵北岭飞快地把脸别了过去。
方云开使劲扳了回来。
“赵北岭,你不是想和我在一起吗?”
“我不想。”赵北岭的一整个晚上说的话,都那样硬邦邦冷冰冰。
方云开突然咧开嘴笑道:“赵北岭,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她伸手抓住赵北岭的衬衣,开始胡乱地撕扯,只听见嘣嘣两声,赵北岭的衬衣被方云开撕开了,两颗纽扣飞嘣了出去。
赵北岭呵斥道:“方云开,住手!”他手上的力道一重,方云开感觉自己的手臂被巨蟒缠绕,使不出任何力气。
见得方云开终于安分了下来,赵北岭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房间,身后像是突然被屏蔽了声音,一时间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赵北岭转了身,见得方云开歪着头坐在床沿,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泪就顺着脸颊流成窄窄的泪痕。
赵北岭心里像是突然被一股刺骨寒风给袭击了脑门,有些眩晕,他不知道要不要走,就那样斜斜地站在房门前,门外走廊里透进来的灯光和窗外那一丝光交叠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分成了明暗两半。
方云开见得赵北岭停了脚步,喃喃地夹杂着些抽泣:“大外婆死了,我爸爸死了,再没人在乎我。我也死了,变成了这屋子里的鬼。”
赵北岭心里莫名生出一股愧疚,又微微转过了些身,面对着方云开,声音里多了一分暖意:“小方,你不要自暴自弃,你好好学习好好工作,要像以前一样,天天开心。”
她却不知为何来了脾气,声音高了起来:“连着你赵北岭都在我面前一张臭脸,少得意。我要是哪天真死了才好,不用受你们的气。”
赵北岭摇了摇头,“我没有得意。”
方云开冷笑了一声,幽幽的开口,声音麻木冰冷:“你以为你很重要?你来了江城,方家一大家子都围着你赵北岭嘘寒问暖,他们关心你赵北岭吗?他们关心的是你身上那百分之一的西川股份!”
赵北岭听得一头雾水,他一时间的迷惑不解,让方云开理解为无声默认。
方云开凄厉地笑道:“这鬼屋子里,就没有一个人!连着你赵北岭都是假的!假的!”
赵北岭默默地站在门口,一直等着方云开把各种难听的话都骂完了,哭完了,才转身离开。她这歇斯底里神神叨叨的模样,哪里还有一丁点儿当年梦中情人的影子呢?
“小方同志,请节哀。”
他甚至连再见都没有说。大约他是真的不想再见到方云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