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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自那日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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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我与师父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战。
我们之间向来无话不谈,很少有这么冷清的时候。但冷战以来,除了日常的教导,她几乎不同我说太多话。
像是齐齐有了什么心照不宣的秘密。
我是因为心有郁结,师父则不知因为何事。
若非天下局势大易,恐怕我们的关系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因我和她都是一样骄傲的人,谁也不肯低头先让一步。
她先前也总说,我性子随了她。
离新帝当朝,已然飘过十年有余,民怨之声却越来越大。他行事奢靡,上位后大修行宫,京城里遍是动土之处。他喜好女色,广纳女眷,传闻妃子宫中一夜内燃去的名香,抵得上整座京城百姓一年的花销。再加上近年天灾常发,北方大旱,南方洪灾,都跟唱戏似的轮番上场。有人说,这是不遇明主的征兆。
国内各地都有百姓自发组织了起义,引起了不小的骚动。君主昏庸,底下的群臣坐不住,一本又一本的奏折参上去,高高地垒在那案头。皇上不喜打理政事,见此状也不得不勉强退让一步。
他随意拿起一本看了起来,不看还好,皇上阅毕后龙颜大怒,挥袖把桌上的奏折全推了下去,四散零落。
“好啊!你们就是这么对朕的!早就想造反了吧!”
那么多关于赈灾的参奏他没看到,偏偏翻到了那本。
折子是大理寺一位官员递上来的,接手这项职务不久,许是新人胆大,很自然地提出要复查十几年前的一个案子,说是江南丝织品贪污案中有人指证,层层追查,怀疑某位高官当年诬陷了陈大将军。
也不怪他,陈将军的案子在记录里便是疑云重重,任谁看了都觉不对。
然而他不知道,这案子是皇上亲自压下来的,当年刑部的人查了一半,突然被告知不必再继续,案情记录也就潦草地结了尾。
因那漩涡的中央,战功赫赫、深受百姓爱戴的陈将军已无声无息地死在了狱中。
陈家世代名门,属地万亩,牌匾由先帝亲提。可陈家最终的结局,竟是被满门抄斩,连同最小的婴孩也没有放过。
事情的由头是一桩贪污案,有人弹劾陈将军私吞粮草军用,甚至有勾结外敌的可能。
贪污事小,后者的帽子却大得多。还没等查明,皇上便派人把陈将军以叛君之罪押入了狱中。
群臣为此案的处置结果争论不休,皇上听得烦了,放下话来:“谁再替陈家说一句话,连同一起诛九族。”
众人都噤了声。没人知道陈家到底做错了何事,但圣上的命令就是真言。
这个案子过去了好几年,才逐渐有些声音冒出来。
说是那死去的陈大将军,是陈老行军归来时抱回的一个孩子,长大后却力压几个哥哥,成为了继承爵位的男丁,他家里人也无有不服。
陈家这桩秘辛虽然少人听闻,但也不是无人知晓。皇上也不至于因陈老的一个私生子动如此大的怒。
更隐秘的风声传言,这孩子不是陈老所出,而是先帝的龙种。
先帝共有三位皇子,大约是他对哪位都算不上满意,也为了防止手足相残,在位时并未立任何一位为太子。
如果陈家那位将军真是龙种,那他应该是先帝最满意的一位,也是遗诏中继承正统的那位。
由于先帝在世时未立太子,皇位的继承全凭他一纸遗诏。那遗诏交由先皇太后保管,她按着遗诏,指位了皇后所出的三皇子。
但谁也不知道,这其中有无什么关窍。也许先帝的遗诏里,并不是让三皇子继承皇位呢?
不止朝廷众人这么想,连皇上本人自己也这么想。
随着先皇太后的逝去,这件事也变作了一个无可追溯的秘密。皇上查了好几年,终于查出点眉目,种种线索,都指向了陈府。
陈家世子继承了父亲的职位,虽然年轻,但已成为名震一方的将军。
他长相出色,军功显赫,武艺过人。如果说,这些都不足为惧,那么他那与先皇相似的眉眼,便是压倒当朝君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陈家世代为政,身家清白,是赫赫有名的良臣。皇上就算是想动手,也得等候时机。
终于,陈老身殒,一无所知的陈家人还在三年戴孝之期,没有想到自己已早早地成了皇上的眼中钉。
这本是一件按下去的往事了,随着这一本上奏的折子,皇上的伤疤又被瘫开在众人面前。
皇上龙颜大怒,不仅下令杖杀了那位上奏的官员,连带还血洗了一遍朝廷。朝廷里人人自危,生怕自己朝不保夕。
正此时,南方有位姓王的一介草民已组织起义军行至皇城门下,有不少官员见到此情此景,明白当朝的命数到了尽头,皆收拾金银细软,携带家眷奔逃。
而我也不在山里了。京城事变甫一传至这个小城时,师父已拉我骑上快马,昼夜不息地奔驰而去。
我们在天色微亮时抵达了军营。晨鸡尚未啼鸣,那些营帐里却是个灯火通明的模样。
师父没有像往常那样戴着面纱,她下马时已顺手将面纱摘了下来,露出那张明丽无双的脸。
门口的守卫见我二人下马,着急地去通传。
尽管做足了准备,但我还是等来了意料之外的人。
“爹……”见到来人,我惊愕地叫出了声。
我与他已数年未见,他花白的头发稀疏了许多,原本硬挺的腰板也弯了不少。
见我喊他,他的眼睛也有很深的动容,感慨道:“好久不见,少主竟已长成大姑娘了……”
这是个完全陌生的称呼,我心中的思念被硬生生按下,皱起眉头,惊疑地看向身侧的师父。
许是冷战的余波未过,师父没有理会我的眼神,反而端正地朝我爹行了一礼:“安先生。”又朝另一人行礼:“彭将领。”
“清云不必如此客气。”那被她唤作彭将领的人笑着摆了摆手,看向我,目光灼灼:“这就是阿宁吧?长得和大人真是像啊,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晚辈不才,阿宁的武艺只教得勉强,经书读了不少,但纸上的东西能不能化为实用尤未可说。”不等我发出疑问,师父便接话了。
“清云向来谦逊,她说的话不能当真。”我爹微笑着接口了,“能让她夸好,那约莫是天下无双的程度。我想阿宁定是学得不差的。”
听到爹这么说,我又想起当年小山村里他耳提面命让我去听他讲那些枯燥无味的经书,不禁一笑。
谁曾想,数年后的我,竟自发地读了数百卷呢。
这么一番叙旧下来,我同他们产生了些熟稔的情绪。但我仍然不解师父为何带我至此。
我偏头看了一眼依旧冷面的师父,决定还是开口问我爹。
谁知我刚喊了一声,我爹便打断了我:“少主,我不是你父亲。”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仍疑惑地看着他。
“咳咳,很抱歉占了你这么多年便宜。”他笑眯眯地说,“但再这么叫下去,恐怕陈大人要来梦里揍我啦。”
陈大人?哪位陈大人?
我云里雾里,师父终于开口了:“阿宁,记得来的路上我和你说的故事吗?”
我想了想:“关于当今圣上的那个?”
“圣上?”一直没吭声的彭将领冷哼了声,“他有哪点圣明,能配得上这个位置!一宗被篡改的遗诏,让他提心吊胆那么多年,最后谁也没放过!”
我爹唇角的笑也淡了下去,师父平静地看着我。
他们的情绪太过错综,让我一时之间无法忍受。如同一个缠绕着的巨大谜团,突然抽丝剥茧开来,将真相赤裸裸地展现在我的面前。
我好像突然明白过来,为何我自记事起就没有娘亲,为何阿爹要带我隐居村里,为何师父教我武艺,还同我说要我日后昂首挺胸地步入京城。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勾了勾唇角,好让自己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狼狈:“不是说满门抄斩,不留一个活口吗?”
“圣上的命令下达得太快,又太突如其来。”师父的语调依然淡淡,“谁也没来得及做准备。当时你母亲怀着你,尚未到临盆之日,家门便被御林军攻破。她受惊破了羊水,刚诞下你,转手交给了来府上的安先生催他逃命,便再未能看你一眼。我赶到时,陈府已破败一片,你的母亲与兄姐,均死于他们刀下,我眼睁睁看着鲜血从门槛里流下来,浸透了整条长街。”
我看着她嘴唇翕动,说出的言语却超越了我所能理解的范围。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我后退一步,拼命摇头。
“是真的,阿宁。”我爹,或者说,安先生,苦笑道,“你是陈家唯一留存下来的血脉。”
他们齐齐望着我,直立的背影在秋风里如此萧瑟而落寞。
这些我父亲往日的旧部,为了那血淋淋的冤屈而同聚一堂。
在我沉默不语的最后,师父开了口:“阿宁,准备进京吧,去拿回原本属于你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