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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春去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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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来,这已是我跟着师父的第八个年头。
师父说要教我功夫,此话不假。八年来,她倾其所有,把一身技艺都教给了我。
我只向师父学艺,并不了解江湖上的其他人。但我觉得,师父是个一等一的高手,这样的高手不应隐于山林。
是的,师父的住所不过是一处普通的院落,连下山挑水都要走很远的路。我从小山村搬来这里,与之前也无甚分别。
起初我觉得没什么所谓,可长住这幽深山林中,比在那小山村里更为寂寞。一次我望着远方,忍不住问师父,是否还记得当初她问我的话。
“我记得的,阿宁。”她的冷脸在此时有一丝松动,叹气道,“再等等。”
她指着远处朦胧不清的山体曲线:“翻过这座山,那头便是长安城,天子脚下的城邦。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光明正大,昂首挺胸地回去。但不是现在。”
我不知道她说的将来是哪一天,也不懂为何还要等待。师父从未与我提起她的过去,我猜想许是她得罪了什么人,才要带我隐居于此。
瞧见她并不快乐的神色,我又小心地说:“师父,我不去长安也成的。”
我本意不是想惹她难过,我们两个人待在这里也并不无可。可她摇摇头,语气很坚定:“不行,你必须去。”
既然她这样说,我也就不再纠结。
我愈加刻苦地练剑,愈加刻苦地熟读经书。我想师出有名,不丢师父的脸。
庭院里一朵梨花簌簌飘落,我持剑迅速挥过,柔若无骨的花瓣被劈成几半,分割成如雪般的碎屑。
练剑的第八个年头,从挥不动剑的小毛孩,到如今已能吹毛立断,我付出了无数汗水与心血。
师父站在廊下,抱剑望着我。我侧目看她,她露出不悦的神情,向我走了过来。
“剑意太锐。”她摇摇头,握住我的手开始指导,“说过你多少次,剑意要圆润归一,这样才不容易被敌人识破杀意的方向。”
紧接着,她皱起眉:“我在和你说话,你走什么神?”
虽然师父向来冷脸,但大多数时刻对我都算得上温柔。除了教导我的时候,每逢我出了什么岔子,她便像换了个人一般。
“对不起。”我并不解释,只是道歉。
“你近来走神次数似乎有点多。上一次温书,再上一次练剑……”她对我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语气稍柔了些,“阿宁,你有心事?”
说是心事,倒不如说,是一个令我不敢探询的困惑。
“师父……”我鼓起勇气,看向她,“女子以后是否都要嫁人?”
师父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有些好笑:“你这些时日就在想这个问题?该不是你读了去镇上买的那几部话本,便有此想法?阿宁,话本里是故事,都是假的。”
接着她继续执我手挥剑,剑锋直指前方,突刺出一道迅捷的银光。她的唇抿起骄傲的曲线:“我还从未想过,我教出来的徒弟,还要去思考日后是否要嫁与男子。我不觉得男女之间有何分别,男人可以执掌天下,为何女人却只能待在家中相夫教子?”
“师父,那你以后会嫁人吗?”我有些犹豫地问。
“呵……”师父弯了弯嘴角,“能把你教成材,估计我都殚精竭虑、人老珠黄了。哪还会去考虑婚不婚事的?”
“是弟子愚笨。”
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暗暗窃喜,如同小时候偷吃了一块糖一般,甜滋滋的。
练完剑回房,我擦完汗,转身便看见师父拿起桌上那几部话本翻阅,神情严肃。
“我一向惯着你,也觉得你应该识些世间常事。不过阿宁,如果你有嫁人的念头,我劝你还是早断了这心思。”师父垂眸,“我教你功夫,不是为了让你去做金丝雀的。”
“我不会!”我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才不要离开师父!”
她抬脸看我,表情似乎被我的语气有些震吓到。我紧张地攥起手,却见她放下手里的话本,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放心,等以后你出息了,要多少男人都有,不必急于一时,更不必纠结于一人。”
随着年岁增长,我已长得比师父高上许多,她的手放在我肩上时,我若是长臂一搂,恰好能把她圈在我怀里。
鼻尖都是她发间的清香,可我不敢。
“我才不要男人,我只要师父。”我有些郁闷。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她,她放松下来,微笑道:“听起来我还变成红颜祸水了,宠冠六宫的那种。”
她瞥了眼桌上那堆杂书,不再纠结。待她走后,我却把那些话本一部部收起来。
我皱着眉头想,都怨这些话本,害我做那些让我心烦意乱的梦。
话本里多讲才子佳人,多番波折后终成眷属。那新郎官高头大马,三书六聘,明媒正娶,探头盼着新娘的轿子来。又或者,二人连夜私奔,逃命鸳鸯般踏上远去的篷船。
在我的梦里,这些场景皆有出现。可我不是那轿子里红盖头,娇滴滴的准新娘,也不是那趴在墙头,同人约好一起私奔的痴心人。
我骑着快马,拦在新娘的轿前,周围呼声四起,我持剑冷冷挑开那帘幔,新娘仍盖着红盖头,端正地坐在中央。
我的手忍不住去掀那盖头。
新娘长了一张异常美丽的脸,见到我,也没有吃惊的神色。
她只是微笑着说:“阿宁,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抿住唇,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冷硬,她却并不放过我,手抚向我的胸口,语气缱绻:“我知道你心里有我。”
我还没来得及否认,幻梦般的闪烁之后,我又来到了另一处场景。
深夜里我提着灯,瞥见墙头上趴着一人,衣裙不整,全无往日风范。
“小姐,你要做什么?”
墙上的人低头看我,表情没什么波澜。
“阿宁,我要同别人私奔了。今夜子时,他说会来接我。”
“小姐,即使你跟着他走,也不会幸福的。他能给你什么?”
“我不在乎。”她淡漠地看我一眼,便偏过了头。
我站在夜里,隐忍了许久,才开口道:“那我也不许。”
“你不许?你有什么资格不许?”墙上的人挑了挑眉,轻巧地跳了下来。
“阿宁,你说,你有什么资格不许?”
“师父……”她向我走近,不知怎地,我脱口而出这个称呼。
“你不想我同别人私奔……那你不会娶我吗,笨。”
我恍然觉得自己坠入了好大一个陷阱,在她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凑近时,我几乎发了狂,去吻她的唇。
那张清冷的脸从神坛上坠下来,露出了平日里我从未见过的神色,如同盛放的海棠花。
醒来时我后背濡湿,冷汗涔涔。突然我惊觉床前站了一个人,没有掌灯,静静地站着。
我一下子分不清仍然身处梦境,亦或是我的幻觉。师父却开口了,叹气地俯下身子摸我额头:“做噩梦了?”
我想起梦里对她做的事情,自觉羞惭,抿住唇,挣脱开她微凉的手。
她挑了挑眉,仍然固执地把手搭上我额头,在我床边坐下来。
“睡吧,有师父在呢。”
我窝在被子里顿了半刻,才闷闷地说:“师父,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不是个称职的徒弟,竟然还对你有那样可怕的想法。
“傻孩子,想什么呢。”她失笑,“你是我徒弟,我不对你好,能对谁好?”
“那我不要当你的徒弟了。”
“不当徒弟,那当什么?”她全当我在说梦话,并没有要生气的意思。
“当,当……”我说了一半,又没气儿了。
回忆完这些,我已收拾好那堆话本。外头春光明媚,仿佛指引万物道路光明。我站在阳光里,看着浮尘在空中闪烁,又陷入了迷茫。
不当师徒,我们能当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