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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初遇师父,我才十岁。一见面,她便救了我一命。

      我爹是村里唯一的教书匠,这个村的人好面子,有点钱的都把孩子送来念书。我爹把一间屋子空了出来,弄了几条长凳,拿起卷破旧的经书便开始教他们些晦涩难懂的语句。

      我为女子,本不用听这些,可我爹也不让我随着村里那些女人干农活和织布,看见我便逮我来一同听,我不听就朝我瞪眼。

      我嫌那屋里闷,也不爱和村里那群泥猴儿一起混着,就跑出来小溪边捉虾。

      那天太阳很毒,小溪浅的地方都被晒干了,留些小鱼小虾在湿泥里吐泡泡。我弯着腰,正忙不迭往竹篓里扔我的猎物,一根树枝破空而来,残影般擦过了我脏兮兮的小腿,引起一阵火辣的疼。

      我呆愣地抬起头,就看见了师父。

      阳光把她的脸照得一片澄明,从漆如墨的眉,到透亮如溪泉的眼,再到山峦般曼妙起伏的鼻与唇。

      我自小长在村里,还从未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爹有时给我念些志异故事,我看到她,感觉故事里讲的惑人的妖怪一下就有了脸。

      她看着我,好看的眉皱了起来,朝我伸出了白得像玉的手。我很紧张,把沾满泥巴的手往后藏,她的手却越过我,捡起了地上那根树枝,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那树枝正正插在一条通体青绿的蛇的七寸上,是一种很毒的蛇,爹给我讲过。

      她嫌恶地把那蛇往远处一抛,眉还是皱的,冷冰冰地问我:“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呢?”

      “我,我爹在屋里头教书。”我小声地说。

      “我是你爹的朋友,带我去找他。”

      彼时的师父还不是我的师父,我给她指了个方向,便拿着小竹篓跟在她后边,一同走过高高的田垛。我一边走,一边好奇地想她认识我爹,她会是谁。

      从我记忆起,我就和爹一起生活,别的孩子都有娘,可我没有。可她也不像我娘,反而看着和村里王生的姐姐一个年纪。

      一不留神,师父离我已经有点距离了,她停在原地回头看我,朝我伸手。

      “来,走快点。”

      我忙把竹篓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把手往衣服上狠狠地擦了几下,上面的泥巴干了,没法擦干净。握住师父干净的手时,我感觉很羞惭。

      “阿宁,你想不想学功夫?”师父突然出声,和方才不同,用了一种很温柔的语气,“学了功夫,就不容易被欺负。”

      她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看着她漂亮的脸,感觉有一种莫名的蛊惑。

      “我不知道,爹爹说,我和他就是被欺负才来到这里的。”我犹豫地说,“不过,这里很好,没人欺负我们。”

      “可是总不能待在这里一辈子。”师父眼神缥缈,望向远方,“山那边的江川河流,原本都该是你待的地方。”

      我听不懂师父说的话,就这样静默无言地走了一段路,望见了一棵很大的槐树,翠色浓郁得要倾泻出来。树旁边的小屋就是我的家了。

      “安先生。”师父不知何时把面纱戴上了,推开我家旁屋的门,朝拿着本经书的我爹端端正正鞠了一躬。

      我爹看到师父,花白眉毛一下蹦得老高,简直想脱离他的脸飞出去。

      他们走了出去,不让我跟着,我只得进屋和村里那群呱噪的青蛙待在一块儿。

      村里的王生自认和我最好,连忙凑上来问我那个戴面纱的女人是谁。这个小山村很少来外人,他们都好奇地围过来听。

      “不知道,好像是爹爹的朋友。”我老实地说。见他们一脸扫兴的样子,我想了想,又说,“不过,她很漂亮,特别特别漂亮。她刚刚还帮我把蛇弄走了。”

      “切,能有多漂亮,有我姐姐漂亮吗?”王生有点不屑。

      王生的姐姐确实很漂亮,脆生生的,像刚出水的嫩藕。我原也觉得那是我见过最美的人。王生这人倒没他姐姐落得半点好,怎么看也不像姐弟。

      王生见我不语,以为他说中了,变本加厉起来,“就算很漂亮,也可能是你去山野里引来的什么妖怪,看你好骗就跟你回来了。”

      “才不是!她还说要教我功夫!”我一生气,就把这没边儿的事情说了出来。

      这个王生真是讨厌,虽然人不坏,但是嘴巴真该被缝起来。我就该学功夫治治这种人。

      “就你还学功夫?你顶多就只能欺负欺负我们。”王生嘀咕了一句,大家听了都哄笑起来。

      我正要挑眉气骂他几句,却见师父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脸愁容的我爹。

      那群小呆子看到了师父笼着面纱的脸,一时间无人开口。

      即使蒙着面纱,师父的气质依然出尘。美人在骨不在皮,这是我后来才懂得的道理。

      王生很小声地嘟囔,“切,这大热天的还蒙个面纱,肯定是个丑八怪。”

      我怒目而视,师父却不甚在意的样子,直直地走到我跟前,问我:“阿宁,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怔怔地看着她,她的表情很认真,不似在捉弄我。我又扭头看向我爹,我爹叹了口气:“阿宁,跟她走吧。”

      既然爹都这样说了,我没有不从的道理,我问他:“那你也一起走么?”

      “我?我不走。”我爹长叹一声,“等你什么时候累了,想回来了,我这还有地方让你住。记着咱们屋旁这棵槐树,就能找着家了。”

      我用力点头,表示记住了。师父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们,不知在想什么。

      就这样,我跟着师父走了。

      我从没觉得出村的那条路那么长,轿子的车轮滚啊滚,好像永远都滚不到尽头。

      师父驾着马,微风偶尔拂过她的面纱,露出那曼妙的五官,一阵清淡的浅香向我扑来。

      未曾知道的前方,未曾明晰的旅途,唯有身前这个人,是可以触碰到的。燥乱不定的心情,突然就平复了下来。

      而王生追着马车,哭着好久,哭得涕泗横流,和他平时那个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听到他奋力大吼:“阿宁,你会后悔的!”

      后悔?我才不后悔。我扳着马车的轩窗,探出身子去,用力向后张望。

      我朝王生摆手,眼看着那栋小屋,那片绿茫茫的田野,那高大而连绵的后山,不断离我远去,逐渐变成视野里模糊的点。

      这就是我对那个小山村最后的印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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