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各自的意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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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油人在看完一遍视频之后依旧意犹未尽，各自碰着从原世界带来的板砖，专心浏览第二遍，兴致来了还会一边跟同胞讨论，一边发弹幕。
诺菲就是其中之一。
她年纪还很小，在本该接受通识教育的年纪就赶上了流放。她甚至都不太理解，在一个没有原生智慧生物的世界上建立新的家园，到底意味着什么。
尽管是同一个物种，但她跟塔尔特截然不同。
塔尔特见多识广，会很多门类的技术，是营地的领导者与规划者，是所有人的老师。
她只是一个没受到足够教育的小女孩，其他人在忙的时候，她喜欢把自己摊在树荫下晒得到斑斑点点阳光的地方，伪装成一滩没有神志的、刚刚从树上流淌下来的油。
但今天，在大人们的热闹里，她又找到了新的事情做。
塔尔特并没有因为她是小孩子就区别对待，同样帮她把儿童款的个人板砖调整了信号，让她可以看到来自异世界的视频。
于是，她从比大人们小了一半的、分辨率也明显没那么好的板砖上，看到了另一个世界。
诺菲看不懂视频的前半部分。
她不太理解那个跟“人”很像的生物为什么要拿着材质古怪的东西去挑战大蛇。
前面几分钟她都在打哈欠。要不是大人们都看得很投入，她觉得自己也很成熟，早就抛下儿童板砖流到营地外面去了。
直到视频画面转换，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咖啡厅，背景里有声音说：“现在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今天的特邀嘉宾沙棘。拍摄末世生活VLOG，当然还是需要在末世长期生存的本地人参与才行……”
“不是人。你不用担心这么说冒犯，我可是把自己当做高贵的进化者的。”
诺菲想要流走的心凝固住了。她认真盯着视频，看着视频里的人说着她半懂不懂的话。
她看到大片大片的阳光直直照进室内，无遮无拦。
阳光下，桌面不规则的纹路清晰而优美，谈话的双方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看起来非常放松。
把她记忆深处尚且模糊的家挖出来，涂上色彩，添上细节，大抵就是这个模样。
诺菲看到塔尔特强迫自己花了好大力气学过的符号从视频上飘了过去：“咖啡馆！末世里居然有咖啡馆！沙棘小姐姐好有情调！”
诺菲半懂不懂地读着那行字，心想，原来这个很像家的地方，是咖啡馆。
沙棘说：“既然是对我的采访，那么我要求按照我的节奏来，不过分吧？”
视频传来了一个声音：“当然。这次的主题就是你的生活。”
视角的缘故，看不见说话的人在哪里。
于是，一台诺菲不认识的机器从后面长得奇形怪状的架子上搬了出来，接上电源，放上黑胶唱片，播放起了曾经在那个世界风靡一时的音乐。
诺菲从来没有听过那个旋律。
她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很像她曾经的家，但又跟她的家不太一样的地方。
沙棘看着镜头，在笑：“还能欣赏吗？小哥哥。”
吕行荒野说：“还可以。虽然我们那边没有这种风格的音乐，起初听起来有点奇怪，但好的音乐是跨越世界的语言。我能够感受到这首歌里澎湃的激情。”
“是吧。制作这首歌的是个世界级乐队。他们横空出世的时候，我还在上幼儿园，完全没有印象。直到末世来了，丧尸出现了，大家都变异了，我才从附近街区地下通道的旧货点里发现了这些唱片。这时候人类的文明几乎湮灭了，我才认识曾经活过的他们。”
视频里安静了一会儿。
精致、干净的小咖啡厅里，只有很多年前的老歌随着旋转的唱片流淌。
吕行荒野说：“他们创造了这些歌曲，把他们生命中的时光截取了小小的片段保存下来，我们听的时候，就像是再现了他们风华正茂的时光。创作是很奇妙的东西。”
沙棘的一圈脑袋猛烈点头：“对！就像我们现在正在录制视频，等我们不在了……”
“停，你能不能讲点好的？你在末世是横着走了，可我还怕死呢。”吕行荒野十分无奈。
沙棘哈哈大笑：“小哥哥，你胆子好小。”
“这不是胆小吧？怕死才是正常人。”
“抱歉，我忘了你是个人。”
“……那么拜托你把我当人看吧。话说，我们的谈话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视频里的人插科打诨。
视频外的诺菲始终保持着安静。
有些命题对她来说还太过深奥。但只要视频里还有那些仿佛从她记忆深处里挖掘出来的事物存在，她就可以一直看下去。
过了一会儿，插科打诨结束，场面转向日常。
吕行荒野说：“我们刚刚看到，你把唱片机从这奇形怪状的怪兽里拿出来……”
“这是我练了很久的木工活才做成的。请尊重我的劳动成果，谢谢。”
“不错，很有个性。”
沙棘满意道：“这才对嘛。”
“那么，为什么要做得这么有个性呢？”
“不然呢？我要把楼下那些根本不符合我审美的柜子搬上来吗？难道你要让我精心选择的地方变得平平无奇？如果没有末世，我当然可以直接去家具厂里定制我喜欢的类型。有大把技艺娴熟的师傅可以接我的订单。”
沙棘拍了拍奇形怪状柜子的侧边，道：“你可以认为它毫无设计感，但这就是我在末世为了更好的生活付出的行动。”
“方便展示一下你的收纳吗？”
“可以可以，你看这个六边形抽屉，一拉出来，里面满满的都是以前流行的磁带……不好意思拉错了，我听黑胶唱片比较多，长期没用，把磁带抽屉和手办抽屉记错了也正常。”沙棘咳嗽两声，准备把手办塞回去。
吕行荒野阻止了她：“没事。你可以先放在外面。反正小咖啡厅地方很宽，我们可以从你的柜子和抽屉里看到上一个时代的风貌是怎么凝结在你的抽屉里的。”
“倒也可以。”
于是第一个六边形抽屉就被放到了距离吧台最近的桌上。
沙棘去拉另一个六边形抽屉：“这个肯定是磁带！”
拉出来一抽屉被拆开的电子元器件。
视频里稍显静默。
吕行荒野：“我以为你们这个世界的磁带也是用来听音乐的。何况你刚刚还提到了黑胶唱片。”
沙棘：“我们聊点别的内容吧。电子元器件就很好。”
吕行荒野笑出声：“可以，今天你说了算。”
沙棘却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末世初期是怎样的？大家都在囤积什么？”
吕行荒野：“是电子元器件吧。你翻出电子元器件之后才问我的，我肯定不能依照常规回答你囤积食物和水。”
沙棘哈了声：“算你聪明。”
吕行荒野：“我这是用结果反推过程。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囤积电子元器件？这个，按道理来说，在末世需求量不大吧？”
沙棘懒洋洋把话说完：“你有点小聪明，但没有说出正确答案。”
吕行荒野接不上话了。
弹幕飘来一串哈哈哈：“主播你露个面吧，有点想看你的表情。”
沙棘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电子元器件，擦了擦这些上了年份的精细工业产物：“正确答案是：每个人囤积的东西都不一样。囤食物和水的占据主流。但大多数人在食物和水之外，也会囤点别的东西。”
“那么你……”
“我末世初期不囤这个。当时我还穿着高中校服，对这些一窍不通。”
沙棘把电子元器件放回了抽屉，看向镜头：“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就是无可替代的。你绝对想不到，末世初期，有人把生产芯片的机器装进了车里，一辆一辆重型卡车和装载着集装箱的半挂车排列成生产线，从最开始发生变异的海滨城市，一直远行到内陆沙漠。那是末世里最壮观的流浪车队。他们在路上行驶时，旁观者只能看到一辆又一辆车飞驰而过，见不到车队首尾。铁路交通瘫痪后，他们是飞驰在公路上的列车。”
“为什么这么做？他们是有什么任务吗？”
“都说了无可替代呀，小哥哥。”沙棘轻轻摸过抽屉里的电子元器件，“据说最后一个工程师变异之后，他公文包里依旧放着描述那个工厂里最先进的芯片工艺流程的文件，文件下面还叠着他从技术工人升为工程师的论文。末世来临前他们工厂的芯片刚刚有所突破，正要迎接新时代。没有人希望整个团队的心血因为灾难戛然而止。所以幸存的工程师们把能够装车的所有东西都装了进车里，又将集装箱内部和卡车车厢改造出无尘环境，以人力对抗天灾。”
“他们是很伟大的人。”
“是的。后来又有了好些零散的卡车，同样装载着他们的机器和原料，在得知芯片车队的消息之后，陆陆续续前往了芯片车队所在的方向。这就是智慧生物基地最初的雏形。”沙棘把六边形抽屉塞回柜子，“这是那些车里最后遗留下来的东西。”
“不管结局如何，他们做的事都令人震撼。”
沙棘没有说话。
末世前乐队的歌曲依旧在小小的咖啡厅里回响。
等到唱片机转到了下一首歌，吕行荒野才开口。
他赞叹道：“在外面看不出来，你这里真是一个绝佳的末世收藏馆。可以继续展览一些……你认为当下可以展现出来的东西吗？”
沙棘回神：“当然可以。不过我在想，我到底把磁带放在哪里了。”
“我们找找看下一个六边形抽屉？”
“你看柜子。”
镜头随即扫遍了整个不规则形状的大柜子，画面里只出现了做成三角形、梯形、不规则五边形、七边形乃至于猫猫狗狗形的抽屉。
弹幕飘过了一串哈哈哈：“真·用来彰显个性的柜子，用这个进行收纳真的太复杂了。”
吕行荒野语气也很复杂：“难为你先前一下子就把书抽出来了。”
画面随即切换，拍摄的是沙棘一下子抽出两本能源书的画面。
弹幕一串一串飘过：
“姐姐可以！娱乐用的磁带找不着了，专业的课本倒是一本接着一本。”
“这就是末世基地的教育成果吗？居然这么热爱学习！”
“明明能直接薅现成的工业产物，却偏偏要自学成才。这种精神好棒！点赞了。”
之后便是寻常的生活视频。
取水、冲可可粉、清洁太阳能板、检查电池剩下的容量、进行一些简单的修复工作抢救在报废边缘徘徊的机器。
视频的最后，镜头回到了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沙棘泡了一包不知道是什么做成的粉末，坐到了吕行荒野的对面。
吕行荒野问着日常的问题：“你这个是什么？好喝吗？”
“挺好喝。毕竟是基地的配方，应该是整个末世智慧生物的美食巅峰了。当然，你必须味觉变异才能品尝。”
“我还是有点好奇。你是怎么制作你的食物的？介意我拍摄这个流程吗？”
“介意，当然介意。我比较害怕你就这么轻易地被我的食物吓死了。”
这样的对话先前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吕行荒野秒懂：“行，我就是个弱小的人类。”
弹幕：
“哈哈哈哈哈哈这期主播吃瘪的次数过于密集。”
“确实没错，跟沙棘比，主播那身板，说是沙棘的食材我都信。”
“可惜了，我还好奇沙棘的菜谱到底是什么样子。我想去这个世界搞美食文化输出。”
“前面的，这个世界坐标都测不到，你去不了。”
吕行荒野已经主动化解起了尴尬：“你平时检修这个检修那个，有没有觉得又琐碎又无聊？”
“无聊了就要自己想办法。你看我课本都快翻烂了。”
弹幕：
“姐姐别这样，姐姐我前面刚夸过你热爱学习。”
“哈哈哈哈所以无聊了才学习吗？就很真实。”
吕行荒野：“我只能看出你很爱学习。你明明有游戏机，还有很多从曾经的建筑里搜索出来的影视碟、小说。你有那么多方法可以排解无聊。”
沙棘：“哎呀，小哥哥你说话好听，再说两句呗，好多年没人夸我了。”
吕行荒野哽住，又不太自然挤了几句话。
沙棘连连点头，表情意犹未尽。
她道：“生活在这个时代，琐碎是在所难免的。但是，无论怎样，我都在用我的双手构建我的生活。我的前辈们在这个世界做出了很伟大的事。现在，是我的时代。就算你这样穿行在世界之间的旅行者没有到来，我也要好好过好属于我的每一天。”
视频到此结束。
油人诺菲从儿童板砖里抬起头，开始注视她先前视为寻常的、分门别类堆着各种用途的油桶、用石块草草垒砌的房子。
这是她的族群。
她说不清自己从视频里的看到了什么。
她只是感觉，世界好像开始不一样了。
有一种力量扎根在这可以任意变换形态的躯体里。
她跑去找正在调整天线的塔尔特，问：“如果我们每天造新房子、做修复旧的、仪器，学习更多、和这个世界有关的知识，生产更多种类的油，我们的生活会回到从前吗？”
她的话语有点磕绊，思路却很清晰。
塔尔特蹲下来，平视她：“回不去了。我们只能正在一片荒凉之中重建我们的文明。我们最多只能把我们的世界夺回来，让它变成玩家入侵之前的状态。也许对你来说很深奥，但我只能告诉你，曾经的一切再也不会回来。”
“如果重建我们的文明，夺回我们的世界，我可以跟曾经存在过的时光对话吗？”
塔尔特看着她：“你还这么小，就有了想要对话的时光了吗？”
“有呀。我看到视频里面的小咖啡厅，就想起了我父母的房子。我趴在地板上，晒着太阳，听爸爸叨念着要给我报什么班，又听到妈妈说要给我一段悠闲的孩提时光。我想跟那样的时光对话。”
塔尔特摸摸她的脑袋：“这就是重建文明的意义。也许那时候你不再是小孩。但你所向往的一切，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各自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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