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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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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只用三天就拿下了眼镜哥,说服眼镜哥把创业挖得的第一桶金投进了万紫千红项目。来找宋礼时她再次提起这件事,她认为白天在公司为她鼓掌时他过于心不在焉,晚上理应有所补偿。
但宋礼听完仍然没什么感觉。这三天他过得浑浑噩噩,心肝脾胃似乎都浸泡在烂泥潭里,既不觉得饿,也感知不到外界正在发生什么。他绞尽脑汁思索半天,终于问了一句这算不算欺骗人家,毕竟这项目根本就还只是空中楼阁。小米说他是新人不知道,这公司从没哪个项目真搞出来过。说完就把他推倒,拉开他拉链要和他做该做的事。但他今天完成得并不好,发挥失常,半途而弃,草草了事。小米也不介意,只是问他要过包,点根不合格的事后烟,鼓励他下次恢复状态。他躺下来,双手交握垫在后脑勺,舌头在口腔里舔舔牙齿,想着该怎么开口。
“我正想和你说,咱们的关系就到此为止吧。”他说。
小米朝嘴里送的烟停下来:“怎么,你有别人了。”
“没有。”他矢口否认,“反正迟早有这么一天,早点儿结束对咱俩都有好处。”
小米吸口烟,把包隔着他扔回床头柜上,低头看着他,轻轻吹出烟雾。
“你是不是一点都没爱过我?”小米问。
他咳嗽一声,没说话。
答案太明显了,毕竟他从没有主动朝她走过一步。
小米其实很不错,身材没得说,性格也好。但他的心就是颗裂了缝的鸡蛋,苍蝇在上面嗡嗡嗡赶也赶不走,而就算哪天赶走了,下面露出来的也不是她。
“我们之间本来就没这种东西吧,”他提醒她,“你也不可能爱我。”
“那可不一定。”小米说。
这让他有些诧异,不过看小米的神情似乎只是随口说说,他也就放弃了深究。太可怕了不是吗,如果这时候她说爱他。还好这没发生。
“那你爱过什么人吗?”小米又问。
阿梅的身影瞬间在他脑子里闪了好几遍,但他还是摇摇头。他或许有爱她的念头,但他又做过什么来证明呢?
“爱总该需要证据。”他说。
“你太较真了,什么证据,结婚证吗,能证明什么?”
他记得小米说过她父母离异了,不想让话题再往这上头跑,想了想,扭头问小米:“你能借我点儿钱么?”
小米眯起眼,神色古怪:“你脸真大,咱俩可是刚分手。”
“总得试试,万一借到了呢?”
“渣男。”
他承认这个评价很中肯,但还是盯着天花板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你可能不信,但我其实想做个好男人。”
“算你走运,”小米把脚从他腿上拿开,坐起来靠在墙上,“你该庆幸我还没有真的爱上你,说吧,借多少?”
“你能借多少?”
“看你拿什么还了,真金白银的话看你也不像还得起的样子,顶多借个三五万,要用你整个人来还的话嘛,也许值个三五十万?”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生来就有,这就是阶级鸿沟。”
“干阶级鸿沟!”他忿忿道,“那你还在这种地方上班?”
“我在哪上都一样,不外乎都是找个你这样的人发展某种关系。”小米喷口烟,踢踢他大腿,“说啊,多少?”
“五万吧,我这人不值更多。”
小米又喷口烟:“宋礼,你真渣。”
“是,我知道。你车能借我开开吗?就用明后两天。”
小米够过包,掏出钥匙砸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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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米的车是普通不过的比亚迪,周六上午,宋礼开着这辆车回了老家。他事先没有打招呼,因此开门时母亲很惊讶。家里只有母亲在,他松口气,放下礼品坐在沙发上。上大学后他就很少回家了,他觉得他爹是个混账,他爹觉得他是个窝囊废,二人对对方的态度仿佛在从旁佐证他们是如假包换的亲父子。
他叉手叉脚坐着四处打量一圈。这房子里的一切仍很熟悉,似乎从没有增添过什么新东西,但这种熟悉已经不再属于现在的这个他,而是随着那个满腔愤懑恐慌却无从宣泄的他一起埋在这里了。那段日子里这房子就像漆黑地洞,被世界抛弃的除了阿梅也有他,父亲软禁他的时间虽然只到阿梅退学为止,但却造就了他往后余生的每一日每一夜。
母亲要给父亲打电话,他拦下了:“别打,我不想见他。我很快就走,我就是来拿存折的。”
父母曾经告诉他存了十万给他结婚用。这十万就是全部,房子车子彩礼爱用哪里用哪里,不够的自己想办法。他本打算对这笔钱置之不理,但现在它有了点用处。
母亲杯子离开嘴边,皱着眉问他要那钱干什么。他说结婚。他当然知道这不一定会发生,但此刻他就是想先这么说。母亲一脸狐疑,问他跟谁结婚,他们认识不认识。他答认识,告诉她就是原来住两条街外的荀家姑娘,他那个初中同学。说出阿梅的名字时他浑身每个毛孔都涌出了复仇的快感。母亲手一抖,杯子差点打翻。
“她不是被他们——”母亲音调高得离谱,又戛然而止。
“您也知道她到底怎么回事啊……”他终于有机会说出这句话,“那当时为什么到处跟人说我瞎说,还昧着良心收于家的钱?”
“我们敢不收吗?那时候你爸还在人家手底下干活呢!”
“行,反正我也不是来翻旧账,总之我要那笔钱。”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母亲头摇得像拨浪鼓,“这婚事没戏!咱们这儿谁不知道那丫头怎么回事?”
母亲在父亲面前懦弱了一辈子,在他面前却很强硬。只是他现在再也不打算让步了,毕竟她也从没真的在乎过他这个儿子。他并不愿回忆,但此情此景无法自控。他再度想起当年母亲如何点头哈腰道着歉把他从老师办公室拖走。你们别听他的,她对所有人说,这孩子有癔症,他说的话连我这个当妈的都分不清是真是假。
“很快他们也会知道她是您儿媳了。”他说。
母亲突然瘫下来,一行浊泪流出眼角夹在皱纹里:“孽子!你为什么非得这么干?这不是故意让我们丢人嘛!”
“你们的人在收了于家那十万块的时候就丢光了。”他抱起双臂,靠在沙发背上,“拿不拿那十万块我都会娶她,区别在于拿了钱我就不想回来了,瞒大伙儿一辈子也不是没可能,拿不到钱我现在就挨家挨户登门撒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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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正午,宋礼拎着手提袋和一束刚买的花敲开阿梅的门。阿梅显然还在睡觉,头发蓬乱,睡眼惺忪,穿着洗谢了的打底衫和印着小熊的家居裤。门还没完全打开,阿梅就把他的工资卡劈砍在他脸前:“钱我取光了,赶紧滚。”
他接过工资卡。
她立刻关门,却没关上。她低头看看他夹在门缝里的脚,抬头看着他。
他晃晃手里的花束:“对不起,真的。”
她看看花,抬起眼皮送个“虽然我还不确定但你可能有点病”的表情给他。
“行,我原谅你了。”她说,但仍没让开门的意思。
他抿起嘴,用此生最诚恳最柔顺的表情看着她:“就到还完钱为止,好吗?这么说挺奇怪的,但替你还完钱我就自动滚蛋,行么?”
她手指轻轻刮着门框,似乎在考虑,但他从她眼里看出了松动。他朝门里扬扬花束,示意自己想进屋。她闭起眼,好像在眼皮底下翻了个白眼,接过花束,侧身让他进了屋。
他把手提袋搁在桌子上。
阿梅关好门,垂眼看着花:“我没地方养。”
他也不理会,自顾自从袋子里掏出管钳、生料带和一只铮亮的新水龙头,来到洗碗池前,关了阀门开始拧那只旧水龙头。上次来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只水龙头关不严,一直在滴水。阿梅把花束靠墙立在台子上,静静看着他来回折腾。
他也没说话。他没什么想说的。对,他就是个渣,他又骗她了,不止骗她,他还又他妈私自替她决定了。他就是要去捞她,不计后果,不计代价,不管她上不上得了岸,不管自己是不是会被拽下去,他都要捞她,不管她是死是活。
他换好水龙头,打开阀门,放好工具,又从袋子里取出一只烧鸡,一盒凉拌菜,半打啤酒,还有上次买的药,一起放在桌上。
阿梅捋捋头发,拿来两双筷子和两只大小颜色材质都不一样的碗摆在桌上,自己坐在桌旁的圆凳上。
“这是要庆祝什么?”她问。
“管它呢,世界这么大,肯定有什么事值得庆祝。”他答。
他搬来墙边的折叠椅打开,找块布子擦擦,也在桌边坐下来。他打开两罐啤酒,在自己和阿梅面前各放一罐。阿梅挽起头发,抹掉瓶身外的水珠,径自端起来喝一口,又去拆烧鸡外面的纸。他帮她拆开,看着她撕下一条鸡腿咬一大口。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食物上,没看他一眼,也不和他说话。她的袖子滑下去,露出少女般细瘦的手臂,她整个人都没什么血色,也没什么光泽。
他看着她独自吃下半只烧鸡,喝了一罐半啤酒,蹭蹭嘴,打个嗝儿。除了几粒花生米,菜她一口没吃。
他也放下筷子擦擦嘴,掏出新办的卡搁在她手边:“这里有十四万九,密码是000487,剩下的很快就能给你。”
阿梅脸上闪过一刹那的惊异,很快又恢复了冷淡:“你哪来这么多钱?”
“山人自有妙计。”
他说的也不完全是大话。剩下的钱他已经想好了要去哪儿找,昨天一天他都在为此做准备,只是不确定成功率是多少。她嘁一声,不再细问,拿起卡翻来覆去看看,放回桌上。
“你到底为什么要借这么多钱?”他再次问起这个问题。
这次她回答了他:“我妈尿毒症,十五万给她了,让她做手术。”
“你妈?”
他没能掩饰惊诧。他记得很清楚,那女人当年带着阿梅去学校闹过一次,然后就再也没了动静。很久后他才知道那女人欢天喜地收了于家的钱,给阿梅办了退学又搬了家。
“对,就是她,我退学后她又嫁了人,把我踢出那个家了,但现在她出了事,我不能不管她,算是报答她带我来,让我受这一遭苦,不过是一次还清,以后我跟她再没关系了。”
阿梅利落地说完,又喝口酒,一脸风轻云淡。
“那剩下的十五万呢?”他追问。
她皱皱眉:“你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你走不走?我要睡觉了。”她又说。
他很不想走,却着实说不出口。说不清是为什么,他喜欢待在她这里。其实想一想,从始至终他们也没怎么接触过。很久前自不必说,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她认真听课,看她缓慢仔细地打扫卫生,笨拙地跳高,跳完又勾勾头发扯扯衣角。而如今不光没能在此基础上更近一步,反而似乎倒退到了不能再退的端点。她对他只有恨意,他对她只有歉意,就算还有些别的,那也是不敢见光的东西。
一块海绵忽然伸来眼前。
“你刷碗。”阿梅说。
说完她就拿起牙具刷了个牙,然后擦擦脸,走回床边“嗵”一声倒下去,胡乱拽过被子搭上,蜷起腿,再没了动静。
“哗——”
“噗嗞噗嗞。”
洗刷刷,洗刷刷……
他讨厌刷碗,但不包括这次,或许也不包括这个人。他没经验,没法确定。总之他想为她做些什么,做很多,他的容忍度变高了,也或者原本就是这么高。此刻的自己有些陌生,“他”几乎是披荆斩棘地在做某件事。前方显然是一条长路,可却连个路牌都看不到,在终点等着“他”的既有可能是开云见日的明朗,也有可能是死到临头的混乱。
他尽量小声地刷完碗,关了崭新亲切的水龙头,擦干手,轻手轻脚来到床边。
她睡得很安静,没有表情,听不到声音,像很多其他时候一样。她的发丝软软散在枕头上,胸脯轻轻起伏,睫毛微微颤动着,可能在做梦。他明明就在这里,她却睡得这么安心。他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挺好的。
他洗干净一只啤酒罐,接了些水,又从花束里挑出两朵花,笨手笨脚折断,插进罐子里,摆在桌子正中间。
他悄悄开门出去,回身把门带好,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