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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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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脚步声那些家伙已经滚蛋了,但宋礼仍然躺在地上没起来。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三十万?这他妈是怎么借的,这是家里没矿身后无人的人该借的数吗?他想都不敢想会欠人这么多钱!读书时有次他忘了带公交卡,跟同学借了一块钱,当天晚上就跑去人家把钱还了,不然老觉得浑身不得劲。三十万,她哪来的勇气,她应该很清楚她根本就还不上啊!
阿梅在他胳膊上踢一下:“起来呀。”
他看看她:“三十万。”
“嗯。”
“三十万。”他又重复一遍。
阿梅转身走进门里,把着门框回头看他:“你进不进来?”
他慢吞吞爬起来,这才发现楼道两头站着不少探头探脑的人,看样子都是这里的租户。他拍拍身上的土,捂着肚子,一瘸一拐进了屋,阿梅在他身后关上门。房间很小,从哪个角度看都能一览无余。门口摆着橱柜和燃气灶,墙边的小冰箱像隔断似的挡在桌子和床之间,床前挂着张拉开一半的印着玫瑰花的帘子,绳子另一头吊着一个圆形衣架,衣架上夹着两件粉色黄色的内衣。房间里有股淡淡香味,也许是洗衣粉味,也许来自香波或脂粉。
阿梅把刀放回案板上,用纸擦掉胸口的痰,接点水蹭蹭,转身看着他:“带钱了么?”
他掏出工资卡和写着密码的纸条,一并递给她:“都在这里了,差不多八千。”
阿梅接过去,看都不看就装进兜里:“伤着没?”
他活动一下颈项四肢,觉得没什么大碍,但胃很不舒服,嘴巴里好像也破了。他看看阿梅的嘴,似乎已经消肿了。
阿梅抱起双臂:“没事儿就走吧,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以后别再见了。”
他愣一下:“才这么点儿,还差得远啊。”
“是呀,谁让你这么穷。”
“你该怪自己借得多。”他皱皱眉,终于还是问出口,“你好好地借这么多钱干嘛?”
“跟你没关系。”
“你就没想过还不上怎么办么?”
“有什么好想的,最坏的结果不就是死路一条?反正我嘛,早就是个死人了。”
阿梅语气平淡,但说的话却让他心里腾地升起一团火,火苗呼呼直往上蹿,烧着的既有愤怒也有羞愧。没错,羞愧,这东西已经在他心里烧了十三年了,早就熬成了滚烫浓稠的岩浆,这一秒终于再也压不住,一股脑爆发出来,恶狠狠地炙烤着他的意志与理性。他一个大跨步来到她面前,低下头紧盯着她。阿梅放下胳膊撑着台面,向后绷直了身子回盯着他,眼神警惕。
“你不是跟人说我替你还么,剩下的我来还,我会想办法的。”他说。
阿梅眼光在他脸上晃晃,鼻子里冷哼一声,神色却软下来:“得了,别犯傻了,你对我没什么义务,我不是说了吗,你欠我的已经还清了。”
“没有!”这俩字他说得咬牙切齿,“还不清,但也没办法还清,只能骗骗自己,如果帮你还了这三十万,心里可能就好受点儿。”
阿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错开视线看着别处,轻轻眨了眨眼。
“但我有个要求,”他又说,“不对,‘请求’。如果我帮你还了这笔钱,你就换个工作。”
阿梅蓦地转回头,睁大了两眼瞪着他。
“阿梅,你不该——”
阿梅突然用力推他:“你走,赶紧走。”
他愣住了。他说得已经很诚恳了,他在帮她解决问题,她看不出来么?他又不仅仅是为了自己好过,她难道就不想换种活法?
“阿梅……”
“你滚!”阿梅歇斯底里地喊,“混蛋,你又想随随便便改变人家人生了吗?你很自豪对不对,只要一想起曾经那么轻易就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是不是就很自豪?是不是半夜做梦都会笑醒?你这混蛋!我现在怎么样你都管不着,这就是最适合我的工作!因为就是你,就是你这个骗子让我变成这样的!你去死吧!”
阿梅掏出工资卡砸在他身上,死命把他朝门口推。他踉踉跄跄退着,一边担心撞倒屋里的东西,一边又担心她摔到自己。可她力气很大,眼见着他自己都要摔倒了,情急之下,他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阿梅倏地抬起头,神色又惊又怒,他却看到了她脸上的泪。
空间太狭小,二人离得很近,他忽然感觉到一种温暖。他很诧异,这是种从没感受到过的温暖,他不知它源自于哪,但确实感到了它就在他眼前耳边,就在他的每条神经周围,包裹着他。他盯着她的脸,她的鼻尖和眼睛都是通红通红的,他看到了很多流动的光,他想捕捉那些光。
他情不自禁低下头,但有什么阻止了他,咫尺间的东西,很多破碎的不完整的她的细节。他在她的呼吸里停下来,抬起眼看着她,突然口干舌燥,接着是没过头顶的恐慌!他到底在干什么,他怎么这么随心所欲,他现在的行为和那些畜生有什么区别?
阿梅忽然笑了,她的手在他手中软下来,整个人似乎都卸了力。他惊慌地松开手,往后退开了点。阿梅满不在乎地看着他,交叉着手把打底衫从头上脱下来,上身只剩下文胸,又解开裤子扣子,开始拉拉链。
“阿梅。”他无力地唤她。
“你是想要这个吗?没关系,给你好了,是不是就差你没给过了,来呀,别客气。”
阿梅踢了拖鞋,轮流把裤腿拽过脚脖子,脱下来扔在一边,又去解文胸。
他猛地转身背对着她,拼命转动门锁,“呼”地拉开门,风一样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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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的风贯穿了墙壁,一呼一吸间皆是冰窟般寒冷。
宋礼觉得自己如槁木死灰。
他在床上躺到万籁俱寂,仍未能入睡。
他原本信心十足,以为如今的自己终于有能力好好偿还当年犯下的罪过,可没想到第一步就走得如此狼狈不堪。而比起白天的遭遇,他更害怕时不时就会重现的噩梦。他其实很清楚,自从重新见到阿梅的那一刻起,他就陷进了那块淹没着她的沼泽地。可他又好像一直都在期待着这一天,期待着能和她一起待在里面。她说她早就死过一次了,她指的当然是十三年前的那一天。他不知道她的感受具体是怎样的,但他也不觉得自己在活着,他的很大一部分,在她“死”的那一刻殉葬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一片混沌中,他再次回到了十三年前……校园仍是他熟悉的样子,桌椅的数量没变,射进走廊的光线没变,他又一次在楼梯口拦下阿梅,结结巴巴约她放学后去球场后面的仓库见面。阿梅的脸一下就变红了,但还是轻轻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在仓库里等着阿梅的究竟是谁,但那时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阿梅学习很努力,成绩也不错,但家境很差,现在既然于伟想向她告白,那不如就帮着成全他们吧,于伟家里那么有钱,一定可以让阿梅过上很好的生活,他如此反反复复告诉自己。他在哪看到过,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她幸福,他当然希望她幸福,因为他比谁都喜欢她。但回家后他还是难受得哭出了鼻涕,不过马上就擦干了,男人得有担当,他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梦境的后半截迷乱不堪,他的潜意识拼死挣扎着想逃离深渊。但一切都晚了,所有那些情节挨个蹦在眼前,模糊又狂乱,像飓风在拼凑的时空里肆虐……他看到同学们无情的嘴脸,又似乎通过他们的眼睛看到了他们描述的画面。他看到阿梅在黑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听到了她无助的哭喊,他看到了于伟和另外两个男生如何狞笑着迫近她,像野兽一样侵犯她,在她纯洁的身体上留下肮脏的印记,像锈烂的烙铁烫毁深藏于金匮中的绘卷。
他难以相信,无法接受!他用拳头捶打能捶到的一切,包括墙壁,柜子,包括于伟,包括自己。他撕心裂肺地吼,被于伟他们揍的时候在吼,独自跪在仓库里的时候在吼,躲在被窝里的时候在吼,唯独见到阿梅时张口结舌,噤若寒蝉,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阿梅死了。
他看出来了。
他杀了她。
他自以为他对她的感情是伟大的,他自以为高尚,沾沾自喜,然后亲自杀死了她。
“啊——啊啊啊啊————————”
他大吼着从梦里醒来,浑身淌着汗。眼前漆黑一片,他揪着头发蜷作一团,大口喘着粗气。
现在只有半个他在沼泽里泡着了。
她已经死了。
他无论如何也捞不出她来了。
他掀掉被子跳下床,冻得打了个抖。他捡起裤子,在窗格框出的暗淡光线里单脚蹦着套上,扯过衣服,装起手机出了门。
已经是后半夜了,街上仍然有不少人,灯带路锥排成了蜿蜒长蛇,红色的光在暗夜里像着了火。他把外套拉链拉到头,手插进兜里,漫无目的走着,不知不觉上了天桥。
天桥是简单的铝合金桁架结构,远看像只笼子,站上来倒没什么感觉。他趴在栏杆上远望,视线不出所料被层层楼宇与五光十色的空气阻隔。但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想看到什么。他俯身朝下看看,一辆夜班公交刚刚驶出桥下,后面紧跟着一长串轿车,像一部有头无尾的货运列车。
一个四五十岁的男人从他身边经过,嘴里嘀嘀咕咕,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大脸兔。他觉得稀奇,多看了一眼,却看见男人在不远处停下,笨拙地爬上护栏。
“哎?哎?哎哎哎哎——”
他大惊失色,撒丫子奔过去一把捞住男人。男人身子往外一栽,带得他撞在护栏上,胳膊差点儿反向折断,胸骨硌得生疼。他倒抽一口冷气,却也顾不得管自己。
“老兄!老兄!怎么回事老兄!有话好好说!别干蠢事!”他一边大喊,一边用力往回拽男人。男人死命挣扎着,头顶几绺稀疏的卷毛甩来甩去。
“臭小子!滚!别拦着我!让我死!”男人怒吼着,“我他妈要赶紧死了重来一次!”
“这他妈是想重来就能重来的吗?你先冷静冷静!”
“冷静个屁!我冷静不了!”男人目眦尽裂,使劲儿掰着他的手,原本一脸乖萌的大脸兔被扯得面目狰狞,“你小子快放开!老子要死要活关你屁事!”
“行。”他突然撒了手。
男人身子一晃,惊呼一声,侧过身子紧紧抓住护栏。
他三两下翻过护栏,和男人肩并肩站在一起:“来,咱俩一起跳,我他妈也重来一次!”
男人愕然看着他,像是没听懂。
“怎么,只许你开挂是吗?”
他单手抓着栏杆,身子向前倾到极限,俯瞰着脚下车流,外套下摆在风里掀起。这一刻他真的无比想跳下去,什么对错善恶坚持放弃之类的统统无关紧要了,只要能重来一次。他记得这天桥限高四米,但有这些车就够了。就这么结束吧,往下一跳被碾个稀烂,或者干脆吊死在哪儿,然后他妈的再也别有然后,彻底消失在焚化炉里,放弃碳基生物的一切属性。
“别啊,”他又说,“快点儿,哪只脚在前,什么角度,要不要喊口诀,分享一下。”
男人嘴巴一阵哆嗦,上唇的小胡子衰草般颤动,瞪着眼睛看了他好一会儿,整张脸忽地垮下来,面部肌肉跟着塌出一堆八字纹。
“小兄弟,你不明白……”男人声音变得有些沙哑,“我的人生已经完了……”
背后突然传来喝骂声,二人吓了一跳,同时回过头。
一位插着白色耳机的路人朝他俩怒吼:“想死找个安静地方悄悄死!少祸害别人!操,我要是那个倒霉司机,得把你俩坟刨了!”
路人嘴里骂骂咧咧,没耽误脚下速度,最后一个字说完已经走过下一盏路灯。他看看男人,男人的脸胀得通红。他自顾自从护栏外翻回来,挥手示意男人照做。男人叹口气,先把大脸兔搁回桥这面,自己也跟着翻回来,站稳了瞪着宋礼,脸上既羞又恼。
“臭小子,你不该多管闲事。”男人说。
“这么大个人跑我眼皮底下死,我不管像话吗?”
男人瘪着嘴不说话了。他斜男人一眼,拽平衣服,双手插兜转身就走。
“等等!”男人突然喊。
他脚步缓了缓。这人肯定是遇到了糟心事,而且是能让一个大老爷们儿觉得生不如死的糟心事。但他不想知道。他也不知道如果就这么走掉了男人是不是还会寻死,但只要不知道就好了。他头也不回冲男人挥挥手,又把手放回兜里,一步没停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