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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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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宋礼又去向组长请了下午半天假。组长对他自然又是好一番痛骂,当然这也无可厚非,他的工作态度确实不怎么正确,哪怕这是家骗子公司。还车给小米时他向她分享了自己有可能被解雇的事,小米说就算他流落街头她也不在乎,她只希望他记得还钱。
他没顾得吃午饭就再次敲响阿梅的门。
阿梅这次没在睡觉,衣服还是昨天那身,但长发打理得很整齐,似乎还涂了口红。他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她的长相,总之平时显得清淡,嘴唇上多了一点红色后就变得眉目如画。他进了屋,把刚买的枇杷放在桌上,看到那两朵花被换在了一只玻璃瓶里。他回头找找,剩下的花束仍旧靠着墙立在那里,已经有了枯涩的迹象。
他提议出去转转,说的时候并没指望一次成功。但出乎他意料,她答应了。
她从床尾的简易衣柜里取出衣服,朝他摆摆头。他知趣地转身面朝墙壁,同时纳闷着她平时去哪上厕所洗澡。她换了件薄软的毛衣,下面穿了条带小花的长裙,出门前又罩上了那件他见过的外套。她锁门时离他很近,他注意到她手指很尖,同时闻见了她身上的淡淡香味,他连忙背转身先下了楼,慌得像只被瞄准的兔子。
他其实也没想好要去哪,他只是想和她说说话,毕竟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天还了钱他就再也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了。每每想到这里他就万分同情自己,继而也有些恼怒。但有件事除了他再没人能做到了:给她一个妥善的未来。没错,那工作他就是不想让她继续干了。九年义务教育虽然说了职业不分高低贵贱,但也说了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他问她饿不饿,她说她要吃蜜粽。于是他买了两只蜜粽分了她一只边走边吃。
接下来他们又是一句话也没说,直到过了个路口,他看见西边有个小公园,就问她要不要进去走走。她说好。
他们进去,沿着步道朝前走,道边的每张长椅上都有人在休息。最后他们来到一片草地,草地上有很多蒲公英,他们避过蒲公英坐在青草间。她的裙角沾了不少绒毛,她小心翼翼摘下来放在手心,又一口气吹出去。很多小降落伞慢悠悠飘飘摇摇,在他们面前落下来,他看着其中一只落在膝盖上,酝酿着怎么开口。这时一架飞机飞过天空,他们一起抬头看。
“听说以前的飞机会往下扔排泄物,砸到谁算谁,”阿梅忽然开了口,“而我就是那个被选中的倒霉鬼,我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她的直截了当让他猝不及防。他的开场白还没想好,现在只能顺着她的思路来了。
“其实我也被砸到过。”
“有吗?”
“骗你干嘛,小时候跟人一起玩,天上突然下起了蓝冰雹,就那么点雹子,全都砸我一人身上了,我当时还挺美,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他说着,双手垫着后脑勺在草地上躺下来,仰面朝天看着缓缓移动的云朵。
阿梅用鼻子轻哼一声,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你总这样,像个傻子,什么垃圾都能当成宝。”
他不知道她是不是意有所指。她像是在说笑,可他也觉得听出了淡淡的苦楚。
“也只有你这种傻子才会问也不问就替人还债。”阿梅又说,“难为你了,能找来这么多钱,实话告诉你吧,那笔钱我压根儿就没想过要还。”
他大吃一惊,转脸看着她:“你哪来这么大胆子,那可是Hei社会,你是准备飞出地球再也不回来了么?”
“差不多吧……你不是问我剩下的十五万干嘛了么,那些其实是新生活的启动资金,今晚我就会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着,不经意地撩撩头发。但这句看似同样不经意的话却像只潜水钟,箍着他的心一下子沉了底。他脑子里好半天一片空白,终于缓过来后,慢慢舔舔嘴唇。
“你要去哪?”他艰难地问。
“更南边,我想去个暖和点的地方 ,一个绝不会再碰见老熟人的地方。”她转过头看他一眼。
他一只手撑着草地慢慢坐起来。
在老家时最后他其实还和母亲谈了一会儿,就是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似乎试图挽回母子关系,但当然是白费力,至少二十年内仍将如此。当时母亲无意间提起,他的同学中有不少后来都来了他们所在的这座城市,这也就是说他想见的不想见的人如今都和他共同呼吸着同一处的空气。可是很奇怪,他在这里生活了五六年,从没有见过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除了阿梅。她是他在这里遇见的第一个老熟人。
他坐起来,缩回腿盘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紧闭着嘴深深呼吸。再不说就真的没机会了,他决定把操纵嘴皮子的任务从脑子里拿出来,交给心脏。
“你知道两个人相遇的概率是多少么?”他问她。
她扭过脸来看着他,摇了摇头。
“0.00487。这就是两个人相遇的概率。”他说,“这么微小的概率,你我却不止相遇了一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么?”
“意味着我无论如何也逃不开你的祸害。”
她语气里的嘲弄很明显,但他并不介意。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么容易退却。他有了原谅自己的勇气,因为他得到了一次偿还的机会。
“别走,行么?”他又说,“你不觉得吗,上天既然让我们遇见了两次,一定有原因。”
“有吗?”阿梅捋捋头发,又把手装回口袋,“我倒只希望我们从没遇见过。”
“别这么说,再相信我一次。第一次我选错了,但这次我一定认真对待。”
他说着,转身面朝着她单腿跪在那里,单手支着地。这姿势不是很舒服,但足以撑起他的厚脸皮。
“所以你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他又说,“钱我会替你还完,不会再有人找你麻烦,除此以外我还想跟你继续保持联系,最好还能发展关系,这个和还钱不一样,不是因为想偿还你什么,而是很久以前就有的心愿。”
她眼里闪过一丝非常明显的惊惧,随后嘴唇轻轻动了动。这些细微的变化都没逃出他的眼睛,因为他现在正在和她对视。人们其实常常看着对方的眼睛,但只有很少时间是真的在对视,多数时候彼此的目光只是虚浮地交织又虚浮地错过。可此刻她是真的在和他对视,他相信她能看到他想让她看到的那样东西。而他在她眼睛里看到的东西很矛盾,有专注也有不安定,她好像在为什么事担心。
“你疯了。”她说。
“没疯,要不你说说我哪儿疯。”
“你看不出来吗,我恨你恨得要死,除了你的钱和命,你给我什么我都不想要!”
一朵云不期而至,霎时间遮住了阳光,她的头发被风吹向后面,露出异常冷漠的脸。她眼睛里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寒意,下垂的嘴角更是加重了她神情里刻意划出的距离感。
这个瞬间,他突然感到无比绝望。
这是第一次,他心里涌上了委屈与不甘。
那真的是他的错吗?他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把答案想象成肯定的,他心里就会好受许多。于是他通过自我折磨宽恕自己,直到真的因为觉得自己罪不可赦而丧失了前进的动力。自认为罪人也可以减少他心中无从盘问的疑惑,毕竟他想不通事情为何会发展到那么恶劣的地步。可他之所以还有力气主动承担,恰恰是因为潜意识里这道题的答案是否定的,而如今他可以如此坦然地面对她,也正是因为他以为她也应该清楚这一点——对,他坚信她应该也明白他没有那么值得憎恨,她的潜意识里一定也该有个更加清白的他存在。
可她此刻的表现终于让他明白了,尽管他已经做了足够多的努力,尽管他真的心无旁骛全力以赴走到了这里,但果然还是行不通。
不过这也没什么,这就像是把十三年前就该面对的结果拖延到了现在才给他看。或许就算那天他没有骗她去接受别人的告白而是亲自对她告白,她的回答也会是这样吧。
他慢慢站起来,拍拍腿上的草屑,直起身子俯视着她:“行,我明白了。我这条命再欠半天,你今晚多等会儿,等我把剩下的钱拿来,你爱怎么办怎么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