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种下思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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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像春日新生的草芽，不经意间就戳破了潮湿的泥土，在春风中开始招摇
方晨焱走后，朱颜玉每隔一两日总会写一封信，然后封好放进匣子里
这些信里写的都是些日常，记录着朱颜玉每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又遇到了什么人
写了十多封，但她一封也没寄出去过
她只把思念封进木盒，等时间将它酿成一杯浓酒
然后等方晨焱回来，感动死他
方父也很少回来，每日都在外积极的与老朋友们互动，尤其是还在任的那些
方母开始茹素念佛，带动着侯府上下饮食都变得清淡了起来
朱颜玉愈发无聊，回了两次朱家，母亲却总是告诫她要安生待在家里，和方母一样为方家出征的两人祈福
可神佛会理人间事么？若是如此，整日祈求佛祖不就行了，还要打仗干什么
三月初一，又是方家惯例的家宴，方父因为有事并未出席
大哥家的方明琞与方贤珏今日不用去书院，一家子三大三小勉强把桌子围满
贤珏年纪小，正是爱挑食的时候
看见餐桌上除了一例鸡汤，再无半点荤腥，这胖小子马上就不乐意了
方贤珏小胖身子往徐良玉身上靠，奶声奶气的问道
“阿娘，怎么都没有肉啊？”
方母丹凤眼一竖，眼神就扫了过来，她开口骂道
“肉肉肉，就知道吃肉，你不看看你那个身形，都快有明琞两个粗了”
“母亲”
徐良玉用手揽过小儿子，方贤珏在她怀里开始啜泣，小声哭着要吃肉
“贤珏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些是应该的”
方母被她顶撞，直接放下了筷子，斜睨着徐良玉怀里的小孩，淡淡的说到
“你父在外舍生弃死，你在这里蘸腥食肉？”
朱颜玉低着头默默扒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近日前线传来消息，北边情况并不太好
方晨焱基本每月一封信，信中说到，起初靠着后方源源不断的供给与去马关这个险要之地，大齐打的还算轻松
但戎狄这次受灾特别严重，除了年前的二十万，在二月初，他们又纠结了十多万部众，戎狄大大小小部落里，只要超过车轮高的小孩全被拉上了战场
敌人人数增加，去马关战事告急
二月里来来回回打了数次，戎狄仍旧不退，数十万人就这么盘踞在去马关外
戎狄想用血肉之躯堆到去马关
大齐要防备南边，只调了十二万兵力前去支援，加上西凉驻守的七万多，勉强凑够了二十万人
敌人骤然增加的兵力，让去马关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最麻烦的，还是戎狄王庭的赤跋家族
他们的二皇子赤跋莫轮，亲自带领部将跑到了更北边荒芜之地，他们在试图绕过去马关直接攻进大齐
北边是大片的荒原，一年中有半年都是冬季，草长得还没脚掌高
但那里着实宽广，只要绕过两百多里的去马关，进入北部荒原后大齐就再无险可守，从那里到大齐京都，是一片平坦大地
不得已，去马关只能分出兵力前去追击
方晨焱自动请缨，带着两千人前往北部荒原
而大齐内部也不轻松，今年的大雪，一直下到二月下旬才停止
除了云梦往南，其他地方播种都晚了半个月
可别小看这半个月，误了农时，秧苗错过了最好的发育时机，等到秋收时，产量可能会大减
大齐早早派出农事官去往各州，鼓励当地种植红薯等舶来品，只为力保百姓口粮
但即使如此，粮价已经开始缓缓上升，若是秋收跟不上，许多家中无余粮的百姓今年都会很难过了
圣上亲自颁布了圣旨，命令各地官府严格把控当地粮价，适当时可以开启部分粮仓
所幸，当今圣上登基后，对外勤民听政，昃食宵衣，积极提拔任用有才之士
对内卑宫菲食，节用裕民，大齐这些年还是攒了不少家底的
雪刚停
农事官，监督史，还有负责传递天子消息的天使们，如同燕子一样飞向了各个州府
朱家受秦王庇护，自然要为秦王殿下出力
因此，朱家给秦王封地捐了十万石粮食，全是去年新进的新粮
有秦王在圣上面前美言，朱家得了一块慈善之家的牌匾，被朱父挂在了正厅中央
而随着冰雪消融，泥土变软，道路也开始变得泥泞，受到冲击最大的是往北运送粮草的队伍
二十万人的吃嚼，那是马虎不得半点，尤其在这种战争时候
因此，大齐从各地粮仓一直源源不断的在往北边供血
方晨乾就被分到这个差事，他负责军备粮草的一应调动事宜
作为总督察官，方晨乾肩上的担子一点也不轻，他既要安排好路上各支队伍的事，还要和各地官员打交道，让他们开仓放粮
虽有陛下手谕，但总会遇到一些与他不对付的，在这种时候卡上他一两天，方晨乾就要倒大霉了
前线的事半点耽搁不得，他又不能离开西凉，雪花般的信纸随着各个运粮队伍送到粮仓负责官员手中
最难的是，这次虽说他是粮草总负责官员，但主要押送的人员，全都是皇后母族出的人
四皇子看太子去往前线，闹着也要为大齐出份力，因此，方晨乾除了要解决本职工作，还要负责带好四皇子
方晨乾次次来信都在暗示方父，让他去求见圣上，把四皇子调回来
可方父已卸任多年，凭借侯爷身份可以觐见圣上，但圣上会听他的吗
因此，方父连每月的家宴都没回来，整日忙着在外走动
方母在家也跟着着急上火，这段时间朱颜玉都尽量避着她
可方母还是盯上她了，朱颜玉伸手刚夹了一粒青豆
方母就劈头盖脸骂了过来
“还有你，吃吃吃，每天就知道吃
你丈夫一人带兵在外，还是去那么个险恶之地，你不为他祈福消灾，还整日让丫鬟去书局给你寻话本子作乐”
朱颜玉最近爱上了看游记，一位雅名烟霞居士的才子，据说游历甚广
南边海岛，北部荒原，东边蓬莱，西域番邦，他都去过，并且记录进了他的游记之中
听说方晨焱去了北部荒原，朱颜玉就让紫绛去书局想买一本他的北原游记，但当时书局没货，紫绛就先定了，让他们到货后送到侯府
谁料这事被门房的人禀报给了方母
“母亲见谅，我只是太过思念晨焱，所以让紫绛去买些北原的书籍，好多了解一下晨焱所处之地
看到那些描述，我仿佛也能飞到他身边，感受他所感受，倾听他所倾听”
朱颜玉说着，表情凄哀，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只是她手中的象牙银箸一直没放下来
一顿家宴，最后在鸡飞狗跳中结束
“阿嚏！谁在想我？”
方晨焱打了个喷嚏，然后用开裂的手揉了揉鼻子
北部荒原名不虚传，一眼望去除了苔藓就只有无尽的冰原
大齐京都的桃树已经开始发花苞了，而这里的土地还在是冰冻着的
土层被冻得邦邦硬，他们安营扎寨也很困难
抓出一把炒面嚼了两口，方晨焱翻身上马，对已经准备好的的众人喊道
“走！”
众人纷纷策马跟上，黑铁铸就的铠甲发出铛铛铛的声音
摸了摸发红的鼻子，方晨焱骑马跑到了最前方
他们已经摸到了赤跋莫轮的踪迹
就在前天，方晨焱与赤跋莫轮的军队正面遭遇
对面人数和他们差不多，越摸也就两千左右
对上方晨焱带着的两千人马，对方却折了五百多人才逃脱开
但戎狄人的马实在厉害，如此冰冻的土地上也能跑的飞快，方晨焱他们只能根据地上的痕迹，坠在马屁股后面追击
方晨焱接到的命令是守住北部荒原，不要让赤跋莫轮的骑兵冲向中原
但方晨焱想来把大的，他想活捉赤跋莫轮
赤跋莫轮是戎狄王族赤跋家族的二皇子，他母亲是西域直戌国的公主，有母家支持，他大哥早早就被一杯毒酒送上了西天
所以不出意外的话，他会是戎狄的下一任可汗(大乱炖，架空，莫考究)
如果能捉到他，去马关那边压力至少能减两成
这就是为什么方晨焱一直紧追不舍的原因
他们在北原已经马不停蹄的追逃了两天，方晨焱散开了队伍，一队一千人，分两面夹击，追着赤跋莫轮往东边跑
方晨焱猜测，他们肯定没带多少粮食
为了快速袭击大齐京都，赤跋莫轮带的部将都是轻装简行
方晨焱杀了他们那么多人，却只缴获了三袋子口粮
最多再过两天，赤跋莫轮绝对撑不住了，不知到时，他是选择正面冲击，还是选择杀马逃生呢
方晨焱仿佛化身成了一只冰原野狼，嗅着猎物留下的蛛丝马迹，追寻着他逃离的方向
但又并不给他一个痛快，而是戏弄般追在身后，时不时出面恐吓一下，撵着猎物往既定的方向逃离
只等玩弄够了以后，给予他致命一击
终于，第二日正午，前方斥候传来消息，赤跋莫轮的队伍在一个山谷口扎营了
他们杀了一些马，燃起了几堆篝火，斥候老远看到浓烟，简单探查以后就跑回来禀报
“再探，务必查清楚他们的人数，剩余马匹数量
还有，好好确认一下，赤跋莫轮还在不在队伍里”
“是”
方晨焱把散在四面的斥候都召了回来，又派了人去找另一个队伍
“你们从山谷位置往外查探，仔细检查地上痕迹，我怀疑赤跋莫轮已经跑了
你们查探清楚他们是往哪个方向跑的，找到以后好好跟住，沿路留下记号
解决这里，我会带兵过来”
“是，中将”
是的，方晨焱已经升到中将了，正四品官，但是和王中将还是有点差距，毕竟王中将是中将里的特殊案例
接着，方晨焱派出一个小队去山谷外蹲守，然后安排队伍停留原地休息
休息了半个时辰，人和马都吃饱后，方晨焱带着汇合的两千人朝着山谷冲去
赤跋部将早已准备好，他们试图凭借山谷地利，遏制住方晨焱的人数优势
双方在山谷口有了一次简单的交锋，方晨焱损失了五十多人
看啃不下这块硬骨头，方晨焱决定先带兵撤退
撤出去后，方晨焱转头对身边亲兵吩咐了一句，亲兵带着命令离开
之后，方晨焱断断续续发动了三次攻击，每次都是冲到近前，但砍了几个人就跑
当赤跋部将想从山谷另一头逃跑时，方晨焱又骑着马试图往山谷里冲，失去马匹的赤跋部只能退回来防守山谷口
如果再失去这个地利，他们真的就只是任人宰割的牛羊，最终结果只能是曝尸荒野了
方晨焱像饿狼逗羊一样，时不时派人去假装攻击一下
又打了两次，对面忍不了了，派出了一个会说汉话的大汉，对着方晨焱大吼
“对面的，要脸不要，你，要打，你便来打，不打，你就让爷爷离开”
方晨焱没有理他，如果只是因为敌人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计划，那他赶紧脱下铠甲回家去种地吧
对面看他不答，开始操着一口别扭的口音，问候方家的祖先，问候中原人的祖先
方晨焱双眼微眯，看清了那个人的模样
一个很典型的戎狄人，乱糟糟的胡须盖住半边脸
脑袋上留了一个铜钱大小的辫子，长得牛高马大，满脸横肉，讲话时会从盾牌后冒出脑袋
“取我弓来”
亲兵递上角弓
方晨焱弯弓搭箭，双眼直直盯着男人冒头的位置
“姓方的小子，你们汉人都是这么…”
男人话未说完，一只羽箭穿透了他的眉心
带着冰花的铁块扎进他雪白的脑花，让他把未出口的脏污全都咽下
“吼！吼！吼！”
大齐这边一片欢呼，兵将们用刀击盾，发出震天般的吼叫
眼看时机成熟，方晨焱让人打出旗语
行动！
巨大的石块从天而降，山谷里顿时乱成一团
石块砸落间，人仰马翻，盾牌飞溅
“出击！”
方晨焱一马当先，手持长枪冲进山谷，长龙横扫间，无数戎狄人被斩落马下
扔完石头的小队从山谷上方滑下，汇入奔腾的巨龙之中
两个时辰后，赤跋部将被全部歼灭
亲兵方林从帐篷里拉出一个穿着华丽的戎狄人
“中将，不是赤跋莫轮”
“清点人数，留下五百人驻守打扫战场，剩下的跟我走！
我们去活捉赤跋莫轮！”
“吼！吼！吼！”
伴随着怒吼般的欢呼，山谷里发出阵阵刀击盾牌的声音
六百人只带武器，如同黑铁长龙一样从山谷里冲出
沿着特意留下的标记，方晨焱带人很快追到了斥候
“中将，赤跋莫轮带了十余人，骑着快马往更北边跑了”
“追！”
方晨焱没有废话，双腿夹紧马腹，开始加速
天黑前，一群人总算追到了赤跋莫轮
只差一点，他就要跑到大洋边上了
如果他跳进大洋，哪怕淹死了，对方晨焱来说作用也不大了
他需要的是一个活着的赤跋二皇子
几百人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把赤跋莫轮和他的亲兵围在了中间
因为方晨焱说的是要活捉，所以手下的人只是把他们围住，并没有出手
赤跋莫轮数次策马，想要冲出包围，都被大齐士兵用盾牌阵挡了回来
最后，筋疲力尽的赤跋莫轮，被捆着提到了方晨焱面前
“方将军，技不如人我自愿认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赤跋莫轮认为自己会输是天时地利人和的原因
方家练兵有术，尤其是针对戎狄人的骑兵
而方晨焱又是个武学天才，还能有方父和李老将军这种奇才教导
加上他为了绕过去马关，带队奔袭了几百公里，到达北部荒原时，已经是人疲马顿，会输在方晨焱手里，他也很无奈
如果是在草原，赤跋莫轮自认能把大齐军队打的毫无还手之力
“二皇子，我们向来讲究以和为贵，怎么会天天打打杀杀的呢”
赤跋莫轮抬头盯着他，一脸莫名其妙
我刚被你杀了几千族人，你说你不爱打打杀杀？
“我是要请你到去马关去做客的，只是你好像一直都误会了，你的部下一见到我们就对我们刀剑相向，出于无奈，我们只得开始自卫”
赤跋莫轮沉默了，他有一万句话想说，但不知从何说起
“你别妄想了，你就算抓了我，王庭也不会退兵的”
“怎么会呢？您可是钦定的继承人，王庭这么舍得吗？”
“呵，汉人果然虚伪”
赤跋莫轮站直了身子，得知方晨焱有所求后，他反而不怕了
“就算王庭舍得，直戌公主舍得吗？
这位王庭幕后的二把手，权力仅次于赤跋可汗的王后，会舍得自己唯一的儿子死在偏远的荒原吗”
赤跋莫轮直直的盯着方晨焱
“果然，要说狠毒，你们汉人才是最阴险毒辣的”
方晨焱心里一片茫然
“二皇子何出此言”
赤跋莫轮一脸愤慨
“从五年前，王庭就一直在和大齐递交信札，请求拜访，但都被拒绝了
三年前，我们开始主动与大齐联络，表示可以提供蓝血马，以求和大齐通商，还是被拒绝了
北地年年大雪，牧民们的牛羊越来越少，死去的人越来越多，而大齐连年拒绝我们交易的需求
你们早早就派人打听清了我们的情况，却依旧拒绝我们
不就是为了把我们逼上绝路，好派兵进攻北地草原吗？”
“这…”
方晨焱表示闻所未闻，他一个带兵守护自己国家的人，现在变成了满怀阴谋诡计的侵略者
“你叔叔赤跋鲜历当年带兵杀进中原，大齐千里之地血流成河，北边百姓几乎灭种，直到今天还没恢复过来
君臣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赤跋鲜历带兵攻打京都时，先帝战死了三个皇子，最后，连先帝也跟着殡西，你现在反而怪我们不救济你了？
果然，要说蛮横无理，凶狠狡诈，你们戎狄人才是最恶毒的”
赤跋莫轮还想狡辩，被方晨焱塞了一嘴臭汗巾
“有什么话，您到去马关和李老将军宿将军说去吧”
……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种下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