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塞外飞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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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玉过上了早出晚归的日子
除了初一和十五，每天都要跟着大嫂四处奔波
刚开始还算有趣，每天去新的地方，遇见新的人和事
偶尔还能蹭一顿美食
可是渐渐的，天气变得越来越冷，人就不太想出门了
并且越接近年关，杂事就越多
直到十二月初，京城雪厚已经足以没过脚掌，朱颜玉才闲了下来
因为现在是各个管事来侯府述职的时候了，方母每天带着徐良玉接见管事，清点各处收支，还安排了专门的账房先生过来盘账
大雪来时，朱颜玉则留在自己院子里开始猫冬了
这天已是腊月十五，腊八已过，新年将至
徐良玉派人来问了她，今年年节有没有什么要特别增添的
朱颜玉看着单子随便补充了几个
晚上方晨焱回来时，头上身上还带着残雪
白术上前为他脱掉大氅，紫绛上来递了热乎的帕子
方晨焱胡乱搓了两把，就赶紧掀开帘子进了屋
屋内暖香袭人，他打了个冷颤
方晨焱走到小塌前，笑嘻嘻的从胸口掏出来一个小纸袋
这是他给朱颜玉带的糖球果
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沙，咬上一口又酸又甜
朱颜玉很喜欢吃
“就知道你爱吃这个，我特意去西正街那边买的”
“方哥哥，你对我真好”
朱颜玉说着，接过纸袋，捏了一颗放进嘴里
因为贴近胸口带回来的，糖沙被热的有点融化了，连山楂也透着股酸热
但别的不说，夸夸得先送上来，鼓励一下他
“不对你好，对谁好
下次还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
侯府虽有自己的厨子，但一些小零食除非特意安排厨房去做，不然就只能派人出去买
而方晨焱更喜欢自己下职后，去街上逛一圈，再买了带回来分给心爱的妻子品尝
朱颜玉思考了一下，答到
“那就要北门那家烀饼吧，要杂菜的”
那家卖烀饼的摊子是一个西凉人开的，方晨焱被同袍带着买过一次，觉得味道不错，铺子也挺干净，就给朱颜玉带过一次
味道的确不错，杂菜不拘是何种类，都是选的当下时令蔬菜，切成细丝，腌渍过后包在喧软的面皮中
压成手掌大的小饼，再放到烤炉中烀熟，鲜香软嫩，久放不硬
而方晨焱最喜欢的是他家的羊肉饼，仔细处理干净腥臊的羊肉，用多种香料卤过后再切得细碎软烂，用刚出炉烤的焦脆的饼皮一夹，一个羊肉烀饼就做好了
下雪的天气，来上一口，肉香四溢，外酥里嫩
老板是个讲究人，杂菜饼老弱小孩爱吃，就做的少油偏软，滋味是咸甜适宜
肉饼一般是青壮爱吃，饼子就是放了三种油一起揉透，烤到外皮开酥，内馅柔嫩，再裹上油滋滋又香味十足的羊肉，一口一个满足
方晨焱这种饭量，一般吃三个就饱了
不过价格着实不便宜，一个馅料十足的羊肉饼要十五文，快赶上两斤白米的价格了
“好，那明天给你带杂菜饼
不过最近时蔬少，好像新做了一个芽菜饼，听说滋味是脆爽鲜香，明天我给你一样带一个”
“不用买那么多，不然明天晚膳都不用再吃了”
“那就不吃了，想吃哪个吃哪个
也不行，我回来太晚了，你还是先吃点垫垫肚子”
两人一人一个，不大一袋糖球果很快就被吃完了
第二日方晨焱下职后，牵着马先去了烀饼摊子
他上职的军营是在北门外十多里的燕山下，因离得太远，以前他都是直接住在军营里的
现在成家后，反而是日日往返于两处
北门靠近军营，经常戒严，导致这边商业并不繁荣，居住在这的，大多是平民或是贫民
摊子老板是个驼背，带了两个孩子，都是捡的小乞丐，被他认作义子义女
看到方晨焱从北门过来，男孩赶忙上前迎接
“大人今日要吃什么的，阿爹新做了一种海错鲜菇味儿的
是用今晨刚到码头的鲜虾，配上冬菇头，香菇把和迭部羊肚菌，一起剁成糜和的馅儿，大人要不要尝尝”
京城离海边还有点距离，因此，只有这种寒冷的天气，新鲜的海产才多，寻常小摊也能买到
“哦？来两个吧，再来一个杂菜的，一个芽菜的”
小孩听了他的话，却是有点为难
“大人，实在是小人的错，这几日雪太大，约好送菜的村民都没进城，杂菜馅的这几天都没有了”
“北市没有卖菜得了？”
一般摊贩酒楼，都有自己固定的供菜商贩，因为一次买的多，能以较低的价格获得更新鲜的菜品，商贩也省了花更长时间成本去做零售
“有的，但是您知道的，因为像您这样的贵人们也很爱来吃我们做的饼子，我们自然是只用最新鲜的岷山蔬菜
那边山里灵气足，产出的蔬菜最好，也最适合贵人们的口味”
方晨焱看这机灵小鬼头话里话外都在恭维他，怕是对他有所求
“来你们这的贵人很多吗？”
“说多也不多，说不多也多”
小孩看他接话，开始摇头晃的故作玄乎
方晨焱轻轻一掌拍他头上
“别作怪”
小孩窃喜的笑了笑，接着说道
“来的贵人很多，大多都是您这样的军爷，但最尊贵的，还是只有您”
方晨焱斜眼看着这个精灵鬼
“怎么？今天对我这么热情？有事求我？”
小孩直接一把抱住他的大腿，跪在他身前
“军爷，您能收我为徒吗？我也想学武
我想进军营，为方老将军效力”
方晨焱听了这话，却是一脸怒意，他一脚踢开小孩，质问道
“胡说什么！谁派你来的？”
小孩被他踢开，一脸茫然的倒坐在地上
“大人，没有人派我来，我是真的想进军营，想学武功”
“没有人派你来？那你可知，你今日所说若是被有心之人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看小孩稚嫩的脸，正呆呆的坐在雪地上，方晨焱看他也不像是什么探子
小孩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他刚去军营时，这个摊子就在这支着了，没多久老头就收养了他们兄妹两
两人当时才六七岁，不太可能是探子
要么，就是这个西凉来的卖饼老头是北边派来的
早些年方父带兵配合着圣上号召聚集的江湖义士们，打退了北边来的戎狄，和对方订了协约
但随着老可汗死去，他四个儿子开始争夺可汗位置，北边也开始动荡
大齐也派了人去帮助四王子，打算浑水摸鱼
可是近些年，大王子凭着多年积累和母族势力，杀掉了两个弟弟，还把最小的弟弟和大齐的公主囚禁了
大齐渐渐失去了北边的消息，今年又是这么久的大雪
西北前几天送来战报，说城内查出了戎狄探子
又恰好，老头是西凉来的，早些年戎狄就是从西凉一路打到京城，有人上奏是因为西凉有内奸
西凉又是最接近北地的行省，口音，长相，饮食都与北地有些关联
方晨焱刚推测到这呢，屋内揉面的老头突然听到外面的声响，赶紧跑了出来
一出来就看到半躺在地上的义子，还有站在他不远处牵着马的方晨焱
他驼着的背努力上挺，才看清了是方晨焱
老头被吓了一跳，赶紧跪到义子旁边
“这位大人，可是小的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大人有大量，小的一定改”
老头身子单薄，跪在地上显得驼背更明显了，稀疏的头发整整齐齐的挂在脑后，挽起的袖子下全是麦粉
摊子原本支了个小小的遮阳棚，因为下雪，提前收起来了，他颤颤巍巍的跪在雪地里，正为义子惹下的祸事担忧害怕
老头偷偷抬头看了一眼，方晨焱只紧盯着他，却不说话，怕是这跳脱的小子是实实在在的得罪了贵人
他赶紧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贴到胸腔上了，沙哑的声音从中传来
“烦请大人高抬贵手，饶了这个皮小子吧
都是小的有错，是小的没教好他，大人有什么请对小的来吧”
老头边说边扇自己巴掌
小孩傻傻的看着阿爹，他不懂为什么平时那么和蔼的大人突然变得这么可怕
而阿爹好像非常怕他的样子，难道是因为他武功高吗
小孩想不懂，泪水却是流了下来，但早年乞讨学来的经验告诉他，他最好不要哭出声
方晨焱看着地上一老一小，一个在自残认罪，一个坐在雪地里默默流泪
他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烦躁
“起来吧！进去说”
方晨焱说完，也不管两人作何反应，他把缰绳系在屋外柱子上，直接进了铺子里面
铺子很小，半边堆满了各种做饼的食材
另外半边是一个揉面做饼的案台和一个大烤炉
一个小姑娘正坐在烤炉边烧火，看到方晨焱进来，一脸惊恐的望着他
屋内没有照明，房屋低矮，为了保暖又把窗户和门都用帘子遮了起来，光线全来自烤炉透出的红红火光
小姑娘被火烤的满脸红彤彤的，看到方晨焱朝她走来，她赶紧掀开一袋干菜，打开小门朝院子跑去
方晨焱无奈的放下胳膊，他刚想开口和她说别怕呢
他在烤炉前站定，驼背老头就拽着小孩进来了
两人进来后，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方晨焱听得一阵牙酸
“起来，跪什么跪”
两人借着火光偷瞄了一下他的脸色，看他脸上并没有怒意，才慢慢站了起来，却仍旧低着头，蜷缩着身子
“我问你，你是哪一年来京城的？为何要来京城？”
“启禀大人，小的是嘉贞二年来的京城，小的本是西凉人
那年接连下了三个多月的大雪，北边蛮子冻死了大批牛羊，就结成大军来抢我们
小的跟着家人一路往东跑，跑了三个多月，才到的京城，但是那群北蛮子也跟着追了过来，好在圣上仁慈，准许小的们进城
最后是方老将军大才，带着人打退了那些蛮子
可是小的家人也死光了，我又是这样残破的身子，只得留在京城了
靠着去码头当力夫，攒了一点钱，我这样的在码头也不好找活
最后买了担子，开始走街串巷卖烀饼
直到康元三年九月十六，才攒够了钱，盘下这个铺子”
方晨焱看他说得这么准确，要么是早有准备，要么就是真的是他亲身经历了
但这老头在这里这么多年，早些年除了卖饼时候报价，根本不和军营里的人搭话
后来收养了两个孩子，招待客人的事也就到了小孩身上，他更是只留在屋里专心做饼，根本不和外人搭话了
看来是他误会了
“那这小子为何要找我，说要学武功，还要进军营效忠方老将军”
最后这句话，方晨焱是小声说的，侯府从方父这里才刚复宠，可不能让这种言论传出去
老头听到这，明白他是误会了，他急忙跪下，解释道
“都是小的错，是小的一直在和他说方老将军的英雄事迹，这小子是被老头子给误导了，但我们一家都很崇拜老将军，所以这小子才说话让您误会了”
老头的话也说得过去，但他说到这以后，好像开始有点难于启齿了
“至于想学武功，是因为城中多有恶霸，专做勒索之事，往常小的们都想着给点钱财以求消灾
但近日来，那些恶棍越来越强横，竟要小的一月给一两银子
大人您也知道，小的饼子用料扎实，但价格也着实不便宜，除了您这样的贵人，普通百姓很少有来买的，小的一月不过四五两银子
还要刨除商税和成本，再给他一两，我这一家三口可怎么活啊
小的不给，他们就开始打砸铺子，这小子反抗被揍了一顿，所以才有想和大人学武的想法
小的知道，大人日理万机，肯定没空，小的保证，绝对不会再让这小子来烦到您的”
老头虽然因为方晨焱的身份有点害怕，但又并没有那么害怕
经常有军营的人来这买饼，但方老将军治下军纪严明，并没有那种白吃白拿的事发生，对他也没有呼喝之举
只是近日军营戒严，再没有军爷过来，才让那些恶霸如此嚣张
搞明白事情的经过以后，方晨焱也就放下了心
他好像有点过于谨慎了
方晨焱强压下心里的尴尬，故作镇定的说道
“行吧，那给我来五个芽菜饼，五个羊肉饼，再来五个海错鲜菇的”
看方晨焱没有再怪罪他，还开始照顾他的生意，老头开心的答了一声，就回到案前开始做饼
屋内太过狭窄，方晨焱站进来以后更显逼仄，他就先退了出去
刚出门，方晨焱又掀开帘子往屋内说了一声
“小屁孩，你出来”
在搬麦粉的小孩听到他的话，顿时抬头瞪大了眼睛，红彤彤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他扭头看了老头一眼
老头只瞪了他一眼却不说话
无奈，他只得放下麦粉，跟着方晨焱出了门
“你如果只是想学武功，可以等多攒点钱以后，去京城的武馆
如果是想解决那些恶霸，可以去京兆衙门报官
如果是想从军，你这个头，至少要再长两年”
小孩听了他的话，抬头问道
“衙门的大人们，会管我们吗”
“会的，如果他们不管，你报我的名字，如果还不行，你来告诉我，我帮你解决”
“谢谢大人，其实小的除了想保护阿爹和妹妹，也是真的想去参军
想像方老将军和大人这样，保卫大齐，让大齐少一些阿爹这样失去家园的人”
小孩说这话时，眼睛里的泪水化作星光，莹莹生辉
方晨焱拍了拍他的肩，给予了他一个军营的肯定
“等你长的更高更壮一些了，你可以去衙门外和军营外看看，一般每年十月，会贴招募告示”
“好的，谢谢大人”
等饼做好，方晨焱拿着两摞饼子上了马
把饼放好，他才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丢给小孩
“接着”
然后方晨焱就骑着马朝家中去了
小孩拿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看着方晨焱快速缩小的身影，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赶紧进屋去找阿爹
朱颜玉看到桌上两大摞冷掉的饼子，有点不知所措
“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方晨焱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道
“要的要的，不过这饼冷掉了，让他们去热一下再吃，吃不完的就分出去吧
送几个给父亲母亲，再多送几个给大哥大嫂和明朗，明学在的话，就再多拿一个”
十五个饼子，这么一分也差不多了
……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塞外飞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