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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袍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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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酒落入酒池,瞬间召出蚌居,而后进入酒池源头——那是一处村间酒作坊。
桑酒化出人形,一个端着簸箕的小女孩看到了她,愣站着,眼里有点怕。
“小妹妹,不要怕。姐姐不是坏人。姐姐听说你们收成不好,又要上供,来给你们想办法来了。”
桑酒声音温柔,眉眼含笑,小女孩果然放下了戒心。
下一刻,她瘪了嘴,扑进桑酒的怀里。
“姐姐救我!他们说,要把村子夷平,不种粮食,改种酒草。”
“酒草?”桑酒还是头一回听说。
小女孩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抽抽噎噎说道:“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东西。说有一种虫子,吃了酒草后直接排出酒。就,就用不上我们这些叽叽歪歪的凡人了。”小女孩委屈得不像话,“我们就想,吃一口饱饭。以前辛苦劳作,剩余的都给村长上供给神明,生怕神明不高兴,降下火球伤人伤庄稼。”
“大人听了这个说法,都说好,要搬到别处去。我说了句‘凭什么’,他们就打我的嘴。姐姐你说,难道真的是我小孩子不懂事吗?”
桑酒头一回听到这么无耻的话,头一回为自己是个成年人而羞愧。这么欺负、欺骗小孩子,那些人真是禽兽。
桑酒蹲下来扶住她肩膀:“小妹妹你听好,你没有说错。有错的是大人,是村长,是那些神明。风霜雨露,庄稼和田泽,是上天慷慨,送给所有生灵的。你是人,你要吃饱饭,这个天经地义。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姐姐这就去给你讨还公道。”
离开了酒坊,桑酒心中充满了愤慨。她要找村长,问问这个混蛋有什么安排没有,别是让自己的村民跟着去送死!
村长很快就找到了。
出乎桑酒的意料,村长居然受了很重的伤,呕血不止,卧床不起。
到嘴边的话又咽下去了。
桑酒让房间里其他人离开,用灵力帮村长疗伤。
村长精神好点了,看了桑酒一眼,说道:“姑娘不是这里的人吧。”
桑酒不答。
“柴桑之山共有八十九座村落,我都去过,也记得所有人长相。”村长呵呵笑,“姑娘是来为我们抱不平的吧?我看你一脸怒气。”
这村长好厉害,桑酒惊叹。于是回答:“你说的没错。我就是看不惯腾蛇这样奴役你们。”
“说什么奴役不奴役的……”村长叹一口气,“我们都习惯了。我们只求神明让我们活下去。可是难道连这点都是奢望吗?”
看村长眼里蓄满泪水,桑酒也很不好受,“你们没有错,错的是贪得无厌的神明。你有想好什么应对方法吗?”
村长被问得泪水横流,“姑娘心善,就为我们绿水村想个出路吧。”
桑酒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的杀气腾腾!
黑压压的腾蛇大军中,神戟遗泽钉住了一条万年黑甲腾蛇。
那戟尾端握在冥夜手中。
冥夜满脸血腥,静静望着近处的腾蛇大军。
亿万腾蛇竟一齐停止扇动翅膀,面面相觑。
“逢蒙逆谋作乱,我今日必杀。你们受何人指令去奴役凡人,我也将一并查清。”冥夜语气笃定。
话落,已有不少腾蛇主动后退。
它们根本不知道逢蒙的谋划,只是听到指令,整齐划一去执行。
“受蒙蔽的可既往不咎,速速散去吧!”
腾蛇大军立马作鸟兽散,半山为之一空。
留下来的腾蛇又气又怒,怨恨族人心不齐,竟然被冥夜一句话震慑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众目睽睽之下,神戟搅动万年腾蛇腹部,逢蒙的仙髓随之碾为齑粉。
戟尖沾了点亡者魂魄,冥夜将那点光收入掌中,而后长戟一荡,将散落空中的元神魂魄用业火烧毁。
一代枭雄,从此烟消云散!
“爹!”惨叫声来自离冥夜最近的一条腾蛇。
冥夜在逢蒙之子扑向自己的那一刹那,掷出神戟,将他一举击杀。
余下腾蛇被吓破了胆,估摸着自己实力连逢蒙的儿子都不如。冥夜要是发怒,一戟祭出,怕是能串三条蛇。
又有人畏惧地悄悄后退。
“我有个问题。”
一条腾蛇斗胆化出了人身,颤颤巍巍问:“您、您不受天蛛梦网控制吗?”
原来那张从天而降的网,叫天蛛梦网。
冥夜目视着他,喝道:“神无梦!”
这声音威严庄重,仿佛深山梵钟,嗡嗡嗡余音不歇。
那个人张大了嘴巴,他忘了,冥夜是神,不是刚刚成仙的小蛟妖。
神与仙,如隔天堑,他们居然妄想把神累死、梦死、吓死……
桑酒为村民想好的出路十分简单粗暴:毁掉柴桑之山所有酒作坊。
她就不信,酒草旦夕就能养成。
暂时掐断了腾蛇灵力来源,也为冥夜大战腾蛇添一分胜算。
桑酒又将八十九村村长聚到了一起。告诉他们要团结,无论腾蛇怎么做,不要同意酿酒。
“要么一起活,要么一起死,区别只是死在腾蛇手里,还是搬迁途中。”桑酒怕他们想不通,更怕懦弱自私之辈占了上风。
好在有绿水村村长为她担保,所有村长都点头应承了。
掐水断源不到一个时辰,就有腾蛇来问发生了何事。
村长们的目光都投向桑酒。
桑酒道:“请长老行个方便,今后供奉,村民只上供三成粮食。你们需要的酒,可以从酒草酒虫里提取,也可以向村民换。”
长老愣了,指着桑酒打算骂。
桑酒微微笑:“你怕是不知我是谁。”一拳挥过去,桑酒的脸因为凶狠而变形,“我早就想教训教训你们这群蛀虫了!”
落日余晖消散下去。
归巢的鸡啼响彻柴桑之山。天兵天将已经赶来。腾蛇一声不吭,等着最终定论。
“下去吧。”天将得令离开。
冥夜揉揉眉心,问身旁仙娥:“桑夫人消气了吗?”
“回神君,桑夫人说等你处理完公务,她来找你。”
冥夜合上堆积如山的供词,起身道:“我去找她。”
桑酒一时冲动打了腾蛇长老,然而毕竟修为有限,自己也伤的不轻。冥夜责怪她鲁莽,冷着她。
人间的月亮,悄悄爬上了柳梢。
房间里,桑酒朝里侧睡着。
知道她醒着,冥夜又气又好笑,“怎么,脸也受伤了?”
桑酒翻过身,怒视他。
“等我打退了腾蛇,再为村民们出气不好吗?”冥夜指的是销毁酒作坊和召集村长两件事。
“谁知道你能不能平安站到我面前。我听说他们拿了一张天网捉你,怕你死在我前面。”
冥夜叹气,“如果真这样,那些村长又能做什么呢。绝对的实力面前,这点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你想让我们都做缩头乌龟?”桑酒冷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冥夜左右解释不通。
“我在墨河的时候,也常出面代替父兄调停纷争。在你看来,我可能做的很勉强,实际上成算很大。”桑酒自矜,“努力从不会白费,就算结局一样,多一种可能就是多一线生机,不是吗?”
冥夜看桑酒语气神色,反思自己先前的判断是否过于武断。歉然道:“我不是看不起你的意思,我是怕……”
桑酒“扑哧”一笑,“你怕什么,怕他们打肿我的脸?”
冥夜看她气消,赶紧来哄妻子。
“话说回来,那个逢蒙长老对那天网寄予重望,怎么轻易就被你识破反杀?”桑酒觉得很不可思议。
“是天欢贸然屠戮墨河之举,给我们带来了机会。”怕桑酒误会,冥夜赶紧解释,“那一次叛变,有少数不知实情的天将被裹挟,但也将亲近腾蛇一族的天将暴露了出来。我后来整肃天兵天将,特意将腾蛇一族将领排除在核心兵力之外。”
“玉倾宫、墨河、不照山、樱囚,驻守的全部是我信得过的将领,没那么容易同时异变。逢蒙诱我进入幻境,我便也将计就计,杀他个措手不及。”冥夜眼亮亮的,“桑酒,你要知道,这三界四洲,不是我一个人在守。”
三界四洲,不是冥夜一个人在守……桑酒莫名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你怎么了?”冥夜温柔地为她拭泪。
“袍泽!”桑酒说道。
“嗯?”
桑酒右手成拳,锤他胸口,含泪笑道:“袍泽。”
冥夜听懂了,桑酒说,她和他是袍泽。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冥夜心口紧缩。
桑酒握住冥夜的手,让他成拳,他的拳头抵住自己的拳头,“我是这个意思!”
桑酒紧紧环抱住冥夜,她终于以一个战士的身份,追随在了英雄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