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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见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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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柴桑之山后,冥夜带着桑酒马不停蹄赶到荒渊。
樱囚结界外。
“逢蒙说,天欢早在玉倾宫时,就知道荒渊有稷泽元神。她要利用稷泽元神,跳跃时空,在另一个时空助腾蛇一统玉倾宫。”
桑酒听得瞠目结舌!这也可以?
“在一万年以后,天欢不知因为何事一直没有离开荒渊。”冥夜猜想,“有可能改变了前因,就会衍生业力,同时阻止了她想要的果。因果不是占了先机就能轻易达成的。”
冥夜微微失神:天欢不能如意,那自己呢?
“你怎么哭了?”
“桑酒……”
冥夜紧紧握住她的手。
桑酒无法体会冥夜的悲伤,宽慰他说:“活不了一万年也挺好,我才不想变成满头白发老太婆呢。”
“你一定会。”
冥夜在心里又默默念了一遍,发誓。
“呸,你怎么诅咒我。”
樱囚结界不同于其他空间牢狱,它断因果。就算天欢到了另一个时空,当“此时”来临,她还是会回到樱囚结界里。
“就借由她的眼,见一见苍生。”
冥夜拂过神印,樱囚结界便显现出天欢眼中的众生。
原来天欢回到了两千年前,天昊在世时。
“父神,何时带天欢一起作战?”尚年幼的天欢满脸希冀。
天昊已经苍老,神躯破损,到了无法修复的地步。
但他没有忘记作战的目的。
战神天昊怜爱看着自己的女儿,说道:“苍生有情。我给你的爱,和给苍生的爱,不一样。
庇佑苍生需要取舍。唯有你,我不想你发生任何意外,甚至不惜阻碍你历练、变强。
天欢,你在父神的庇护下,快快乐乐过完这一生,好吗?”
冥夜心头巨震,眼中积蓄起泪水。
他从前绝无私爱,不能理解天昊对天欢的教养方式。可如今他也有了心头挚爱,太明白天昊不愿意女儿成为袍泽的心情了。
桑酒此时不懂,天真地想要成为他的袍泽。
她哪里知道,袍泽对袍泽的信任,满满的、都是死亡的阴影。
我怕……
桑酒以为冥夜见到故去的恩师,心中激荡,拍他肩膀以示安抚。
冥夜勉强忍住热泪夺眶的冲动,“我没事。”
结界中的天欢却天真烂漫,“那父神准备怎么保护我呢?”
“父神为你收集了许多天材地宝。天欢,你的修为不需要拔尖,能自保足矣。”
天欢不以为然,“那怎么能行。女儿要做玉倾宫的主人。”
“要做玉倾宫主人,也不是只有加强修为、立战功一条路。”
天昊附耳在天欢耳边说道:“我路过东海龙游宫,见到一条蛟龙,竟然是神躯。我将它带了回来,你助它修行,与他培养感情,日后结为夫妻,自然能通过夫君位列至尊!”
小天欢欣喜雀跃。
桑酒难以置信,看向冥夜:“原来天欢敌视我、算计我,竟然是这个缘故。”
结界中忽而一道光闪现,“父神且慢。”
小天欢被光束击中,没了影子。
天昊惊疑。光束现形,竟然看到一个神似天欢的成年女子。
“你是何人?”
“我乃两千年后的天欢。”天欢道,“父神,我来看你了。”
“你为何——”天昊欲言又止。
“为何被魔气侵袭?”天欢惨笑,“都是你带回的那条蛟龙干的好事。你女儿我被他囚禁在荒渊,只有努力消灭妖魔才能苟活性命!”
“怎么会?”天昊失色。
“父神的计谋固然是好,你怎知他却是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他不拒绝我送的天材地宝,也接受了腾蛇一族效忠,顺顺利利当上玉倾宫主人。”
天欢神色转愤恨,“可他位居高位后,就不打算兑现娶我的诺言。一千年来,他让我无名无份待在玉倾宫,最后还娶了一只蚌精,踩在我头上……我怎能忍?”
天昊若有所思,“没想到那蛟龙这么不识好歹。”
“对!”天欢话锋一转,“所以父神,我要做玉倾宫的主人,我不嫁人!”
“可是以你的资质——”天昊叹气,“腾蛇一族出色的战将众多,你何不考虑一下?”
“父神有三百弟子,可我一个也看不上。今时今日,我只想自己做战神,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天欢斩钉截铁。
结界虚化了一会儿,画面转向天欢奋勇杀敌的场景。
冥夜看着这一切,心绪跌宕。
“你在伤心吗?”桑酒轻轻问。
“桑酒,天欢执念甚重,我怕她会入魔。”
“……你也想要回到过去吧?”桑酒频频眨眼睛,说话有鼻音,“那个,我那时候还没有出生,就不随你去了!”桑酒转身要走。
冥夜抓紧她的手,“桑酒,你不是我的袍泽吗?”
“如果是袍泽,你应当和我是一样的心情,一样的选择。”
胸臆间又酸又涩,桑酒说:“我不羡慕天欢,你也休想用袍泽二字绑住我。”
冥夜:“那你帮我吧。”
冥夜递出过去镜。此镜需要配合阵法才能回到过去。
两千年前的上清神域,天昊伤重退隐。
他的女儿天欢,发誓绝情断爱,以维护苍生为己任。
弱小稚嫩的天欢,刻苦修炼,成为众望所归的腾蛇一族圣女——可无人知晓她心中的怨念。
她将天昊从东海带回的蛟龙,炼制成神皿,放置在柴桑之山的酒池当中,聚积清气,供自己修炼使用。
这之后的天欢圣女进步神速,不仅独当一面立下赫赫战功,还有统御众神之姿。
“你说,天欢圣女会不会成为下一任战神?”小宫娥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应该会吧。听说天昊神君即将殒落,他要将自己剩下的灵力注入圣女体内。到那时,她的功力应当不在任何人之下。”另一个宫娥兴奋地说。
“你们听说初凰了没?”
“啊?那是谁?”
提及“初凰”的宫娥被催着,只好说:“她是凤凰一族的神女。她啊,对空间之力运用得出神入化,已经涅槃突破,成了宇神!”
“啊?这么厉害啊!”小小角落里响起一片崇拜的赞叹。
天欢在心里默念:“初凰。”
她差点忘了,两千年后的初凰,的确是众神佼佼者,功力仅次于冥夜。她想要做战神,初凰是必须要战胜的人。
打定好主意,天欢腾云来到柴桑之山,酒池。
看着在酒池中痛得翻滚的小蛟龙,天欢心中一阵快慰:“冥夜,叫你不识好歹。你若娶了我,天上地下唯你独尊,可你偏不——”
“其实,我还是挺喜欢你的——你的皮囊很出色。”
蛟龙在她的驱使下,化出稚嫩的冥夜人形,悬在半空。
“我父神对你有恩,不仅你的天赋和灵力要贡献给我,今日,你的身体我也要——”天欢表情渐渐淫媚。
身体厮磨的欢乐,她在提高修为时尝试过。以往那些腾蛇一族战将,听说圣女要找他合修,表情莫不是纠结又兴奋。
这让天欢感觉索然无味。
她喜欢凌虐的快感,越是反抗她的人,她越觉得兴奋。
衣带脱落的瞬间,冥夜穿梭而来,睁开一双不怒自威的双眼。
“啊!”天欢吓得退倒在地。
冥夜重新系上腰带,“我不追究你的冒犯。随我回去吧。”
天欢回过神,笑得癫狂。
“跟你回去?你以为你是谁?你现在不过是一条由我玩弄的妖蛟!本圣女能看上你,是你的荣幸!”
“天欢,我知道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今日我们就解开吧。”冥夜握紧了拳头,“我对你,曾有意……”
天欢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你曾经真的对我很好……虽然你有私心,我也不是不能接纳。只不过,我们不是一路人。”冥夜痛苦地正视内心,“神有大爱,会变得刚强勇猛。你的私爱,却是牢笼。囚禁你,也囚禁我。”
泪意迅速蔓延,天欢哽咽,“谎话连篇!”
“你没有私爱?你不也爱上了那只卑贱的蚌妖?”天欢努力压下醋意,“她和我有何区别,不一样想守着你。我得到地位,她得到仙髓和仙途,哼,都是一样想往上爬。”
冥夜痛苦地纠正她,“天欢,我对你有意在前,对她有爱在后。你从没有问过我,我对你的心意为何会变化。”
天欢恶狠狠地瞪着冥夜,“说对了,我不想问。因为我觉得恶心!”
“你原本是东海一条小妖蛟,我父神将你带来上清神域,让我对你好。你后来成了神,掌管玉倾宫,不想回想起卑贱的过去,想和过去一刀两断。”
天欢愤恨不已,“我的存在,自然就碍了你眼了。”
“原来在你心中,我是这样一个人。”冥夜渐渐心灰。
“无话可说了吧?”天欢冷笑,多年的心结似乎得到了验证,周身魔气荡漾。
冥夜出神地望着天欢,“你的父神,没有与你讲,何为战神吧?”
天欢警惕,“你还想做什么?”
冥夜缔结金印,“倘若你不知何为神,强行成神,就会入魔。”
“入魔又怎样!”天欢不服气,“你们个个说的冠冕堂皇,不过是掩饰自己的卑劣罢了。只要足够强,就能执掌玉倾宫,身份是神还是魔,并不重要。”
“我说过,玉倾宫如果你想要,就是你的。”
“冥夜!”天欢因为愤怒,魔气大炽,“不要逼我杀了你!”
“其实你想要的不是玉倾宫,你想要所有人臣服于你,是不是?”冥夜手不停,金印不断翻滚。
“这是?……洗髓印!”
“你!”天欢惊怒。
她好不容易掩人耳目,聚集魔气修炼到这番境地,倘若被洗髓印炼化,一切前功尽弃。
“天欢,你该离开上清神域,到人间看一看人世疾苦。他们念什么,爱什么,憎恶什么,才是你成神的关键。”
天欢被一团清气裹挟着,来到一条热闹非凡的长街。
正是上元时节,处处花灯。
天欢落地变成一位锦衣少女。
冥夜的声音犹在耳畔:“这夜市万千灯火里,都是我的信徒。”
他的、信徒?天欢费解。
“我是他们信念所化。因为向往和平,所以才有战神。”冥夜声音恍惚,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没有苍生,就没有神。”
这和天欢以往听到的“神爱苍生”论调,截然不同。
她忽然想起,父神和她讲过,冥夜不是蛟龙、而是神躯。
神躯是什么意思,天欢以为自己了解了,因为她顺利地将冥夜炼成了提炼清气的器皿。
天欢看那团清气飘散,渐渐没入街市凡人躯体当中,忽然明白过来——不是器皿,是虚无!
天欢冲了过去,厉声叫道:“冥夜!”
桑酒在结界外,垂下一滴泪。
她为什么没有发现呢?冥夜在神魔大战之后,迟迟没有恢复元气。
“桑酒!”冥夜重新出现,可神躯已经虚化。
“你为什么要去渡化天欢?”桑酒积压的情绪爆发,“她不值得!”
她狠命捶自己胸口,“你为什么骗我!让我帮你,就是让我眼睁睁看着你,永远把自己遗留在那个异世,福佑苍生吗?”
冥夜怕她伤到自己,只好将桑酒掰直了,抱在怀里。
“听我说,桑酒。”冥夜语气平静,“神魔大战结束,战神的力量本就会日渐虚弱、衰竭。这不是你的错,不是天欢的错,我私心里也不想。”
“我本就是一具空空如也的躯体。因为遗落在龙游宫附近,才凝实为蛟。”冥夜道,“愿三界太平,是我获得生息的原因。如今我的愿望已经达成……把神的力量还给凡人,他们将获得无上的才智、无尽的传承。”
桑酒哀哭不已,“你还承诺过要守护墨河,你不记得了吗?”
冥夜握住她的手,让她拂过他的眼,拂过他的发,最后扣在胸口。
“桑酒,听我说,不仅魔不会真正的消失,神也一样。”
像是在佐证般,桑酒怀中过去镜一个闪动。
微弱的光芒里,桑酒隐隐见到了那个神君稷泽。
冥夜向稷泽微笑,稷泽释然离开。
“你看,稷泽不会真正地死去。”时间的流淌,就是他的神息。
“我殒落以后,倘若妖魔再次席卷天下,生民的意志就会凝聚成新的战力,催生新的战神。”冥夜的身体薄如纸,令桑酒不忍心触碰。
她捂脸痛哭,“可是后来的战神,都不会是你!”
“我要你活着!”
“我要你爱我!”
冥夜无法回应她的哀痛。
时间在逝去,神躯在淡出。
桑酒抓他远去的光影,却扑了个空。
“啊!!!”
魔气啸叫着,朝桑酒奔涌,她泪眼恨到了极点:“如果没有爱,那就给我自由!给我……成魔的自由。”
“不要!”
光影里冥夜半张模糊的脸:“不要成魔。请为了我,成为下一个战神。”
墨河,换你来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