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夜&桑酒）袍泽》蔚蔚谭

4、幽冥川

　　深海偶有漩涡搅动，大多数时候静谧得如同深山竹林。
　　两人龙游宫之行不顺，就暂时安顿在蛟龙幼时的居所——一座上古巨鲸的鲸落。
　　一鲸落，万物生。
　　鲸的血肉筋腱早就喂了鱼群，只剩下森白的骨架还在张牙舞爪。
　　冥夜忙着调息，桑酒守在不远处，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
　　她学医的时候见识过人体骨骼之精巧复杂，可跟鲸这种庞然大物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桑酒。”冥夜调息的光芒渐消，睁开了眼。
　　桑酒收起心思，关切地问:“你感觉怎么样？好点了吗？”
　　冥夜:“嗯。”
　　浮动的海水带来了不详的气息。
　　“此处不宜久留，你先随我离开。”
　　“啊？”这么快就要走啊？桑酒恋恋不舍。
　　她喜欢冥夜，对他的一切都感兴趣，她还以为能待上些时日，听他讲讲他年少时候的事呢。
　　冥夜在下一次海水倾瀑到来前，拉着桑酒破水而出。
　　正要往岸边去，桑酒却摸了下胸口，脸色大变。
　　“怎么了？”
　　“我有件很重要的东西掉了！”是冥夜铠甲上掉落的甲片。
　　气氛顿时冷了。
　　冥夜深知海水的危险，倘若桑酒判断不清楚形势，坚持要去找东西，他也只能陪着。
　　“非去不可吗？”
　　对从前的桑酒来说，的确非去不可。可冥夜如今就在她面前，他的人都可以得到，更何况那一点念想。
　　桑酒探出头，细细在他唇间一吻，笑着摇摇头。
　　冥夜被撩拨得发涨，虽然知道现在很不是时候，但还是忍不住将她纳入怀里，深嗅她潮湿的发香。
　　“要快点找到双亲！”冥夜克制地想。
　　桑酒主动亲近对他意味着什么？蛟龙的反应可比他真实多了。

　　两人刚回到岸边，彤云堆积，天穹低可入水。
　　“那是什么？”桑酒眼尖，看到海面中间出现个凹点，四面海水都向那里倒灌。
　　水势爱低，引得远方海水潮涌而来。
　　冥夜：“是落漈。”
　　海底凹陷处叫漈。海水灌入漈中的奇观，就叫落漈。
　　“好壮观啊！”桑酒头一回见，激动不已。
　　冥夜浅浅笑，目光触及远方，忽然神色一变。
　　是海船！
　　远方船只被海水潮涌推动，就要进入落漈范围。
　　来不及跟桑酒多解释，冥夜化出蛟龙身形，腾入高空，急速旋转。
　　彤云被气浪推动，撞击到一起，忽而雷电大作，下起泼天大雨。
　　“冥夜！”桑酒抹开脸上雨水，也看到了落难船只。
　　他去救海船了吗？他又要离开自己的视线。
　　桑酒顾不上落漈凶险，本能地跟着跳了海，想借海水下落之势尽快来到冥夜身边。
　　蛟龙听到呼喊，回头就看到桑酒跳海，想去救又担心风水云气逸散，无法做到在落漈之前救人。只好加快动作，纵身来到落漈中心以身相挡，用尽全力激得水势一荡，船只借着反冲力顺利逃开。
　　亿万海水顿了一下，旋即更加汹涌倾倒，将蛟龙狠狠地砸进了海底。

　　“冥夜，醒醒！”
　　“冥夜！冥夜！”
　　桑酒的声音离得好远好远。冥夜试着睁开眼，立刻被强盛的阳光耀的眯上。
　　树木不停朝后掠去，牛车咯哒咯哒碾过不平整的砂石小路。躺在板车上的冥夜努力去想:“这是在哪里？”
　　“你醒了？澹台烬。”
　　有个女子对着自己说话。但冥夜没动。
　　“澹台烬？”“桑酒”的脸出现在上空。
　　冥夜感觉手脚虚软无力，胸肺间都空荡荡的，抑制不住干咳了一下。
　　“桑酒”关切地将冥夜扶起来，靠坐在牛车边沿。然后递过来一囊水。
　　冥夜接过来喝了，咳总算止住了。
　　“感觉好点了吗？你还感觉哪里不舒服？”桑酒比以往啰嗦了些。
　　不对！冥夜敏锐地觉察到眼前人不是桑酒。
　　桑酒真心爱慕着自己，看到自己就怯懦不已。不像眼前女子，虽然也有些关心，却平淡的多，神色里偶尔闪过一丝不耐烦。
　　她不爱他。
　　她不是桑酒。
　　而且她刚刚应该是在唤自己，可是“澹台烬”是谁？
　　“你是谁？”
　　叶夕雾愕住，“啊？”不会吧，小魔神也“失忆”啦？
　　两人互相交换了信息。
　　桑酒得知“澹台烬”不是本人，他有要紧事，得赶去东海，给出主意说:“我听说蚌族有圣物，叫‘蚌居’，能连通大小水域进行瞬移，可以节约十倍的时间。”
　　“蚌族？”冥夜心热切起来，“蚌族与我有姻亲，当能借来。姑娘可知道墨河在哪个方向？”
　　“啊？”叶夕雾尴尬地指指旁边的小河，“那个就是。”
　　落漈连通荒渊，宙神不忍心冥夜就此陨灭，千钧一发之际将他传送到万年以后，避开时空劫难。
　　万年以后的墨河，移了几百次位置，周围景象大不相同。冥夜吃力地找到河底蚌族，没见到桑酒的父亲。这里的蚌族也不是珠蚌，而是深黑壳的肉蚌。
　　“桑酒？”蚌王奇怪地看着冥夜，“我成为蚌王已经千年，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你怕是找错了。”也拒绝出借圣物蚌居。
　　“这里的蚌族都好奇怪，”冥夜心说，“怎么会连战神也没听过？”
　　万般无奈，冥夜又找上长得像“桑酒”的姑娘，想问问她蚌族的事。
　　今日了解到的蚌族，完全不是他熟知的那个蚌族。冥夜一筹莫展，问道:“如果是这样，东海怕也没有我要找的人。姑娘可听说过幽冥川？”

　　人间祭祀时节，家家祭点河灯。
　　一盏盏，在水中飘摇，为逝者照亮去往幽冥川的路。
　　可那只是人类美好的幻想。
　　没有人知道去往幽冥川的路。只知道水往低处流，水流最低处就是幽冥川。
　　冥夜沿着墨河水流漂流，最终汇入大海。
　　“万川归海，我早应该想到！”
　　蛟龙破水而出，腾空跃入云中。
　　水的最低处他不知道在何处。可海的最低处，他可再清楚不过。
　　阴沉的海面，落漈渐渐聚集起漩涡。
　　“吼！”蛟龙再次直直坠下。
　　没有宙神的庇护，冥夜破开东海的水幕，直接进了荒渊。
　　“原来，人间说的幽冥川，竟然就是荒渊。”
　　冥夜细想，又觉得合情合理。人死后，灵魂也算是一种妖体，荒渊正是妖魔居所。
　　“不知桑酒现在何处？”
　　清理完附近的妖魔后，冥夜想起桑酒是妖，说不定会找同样的妖族谋求自保。便改换了策略，追击落单的妖族，看他们最终会去到哪里。
　　两日后，冥夜果真见到了——“桑酒”。
　　“我是画皮妖。你说的那个小姑娘啊，早就被妖魔吞了。我远远瞧着，长得不错——”画皮艳媚一笑，“我脸上这张面皮可以佘给你，回头遇上记得还我哦~”
　　这个消息带给冥夜巨大的冲击，一时没接住，桑酒脸掉在了地上。
　　冥夜心中难以置信:我来晚了吗？
　　再三确认了细节，冥夜将桑酒最后一次露面的地方翻了个遍，将见过桑酒的妖魔反复拷问，终于向噩耗低了头:桑酒，真的消失了。

　　浑浑噩噩，冥夜拖着半条命，来到了幽冥川——一条黑色的河，横亘在荒渊腹地，将之一分为二。
　　再往前走，就是妖魔都畏惧的西川。
　　“冥夜！”
　　冥夜麻木而缓慢地抬眼，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入眼帘。
　　天欢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他衣衫残破，蓬头垢面，胡子拉扎。跟以前的战神冥夜判若两人。
　　“是什么让你如此失魂落魄？”天欢无悲无喜问道。
　　冥夜也认出了天欢——天欢屠戮墨河蚌族，而后自请永镇荒渊以赎罪。不久前他才和桑酒送过她。
　　“你见过她吗？”
　　冥夜没有指明，天欢还是听出来了。
　　“我在此一万年，从未见过她。”天欢答。
　　“一万年？”冥夜幡然醒来，“你在此一万年了？”
　　“怎么，你以为我在骗你？”
　　天欢还欲说更多，冥夜眨眼消失无踪。
　　被冥夜找到的时候，画皮妖正在为新长出来的面皮描妆。
　　“我问你，你是何时见到桑酒的？”
　　画皮妖诧异，“不是都告诉你了吗？就两个月前。”
　　冥夜心尖开遍了山花。
　　想必，天欢没有说谎，画皮妖也没有说谎。画皮妖见到的，是长得和桑酒一模一样的叶夕雾。
　　“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冥夜拿出仙柰，对着轻轻吹了口气。
　　虽然感觉最近功力消退不少，但没有魔神乱世的压力，存一半的功力也已经足够。
　　“我在幽冥川，有个朋友。他会告诉我桑酒在哪。”
　　冥夜看着仙柰化出来的自己，感觉不会出差错，道：“去吧。”
　　仙柰奉命离开。
　　冥夜回到在荒渊的领地。十里领地有几只降伏的妖魔可为护法，他需要五个昼夜炼化洗髓印。

　　离领地不远处，天欢看着洗髓印的光芒失神:一万年过去了，冥夜竟然还没有炼化洗髓印！
　　是他修为大减？
　　还是桑酒失去了真身，他急于找她所以迟迟没有炼化？
　　计议片刻，天欢赶紧去追仙柰。
　　仙柰身上有冥夜分出的部分功力，在荒渊自保不成问题。
　　来到幽冥川上，摆渡人见到信物，脸色大变，难为情道:“神君见谅，幽冥川不比以前，恐怕……”
　　“你带我去见她即可。”
　　摆渡人拗不过，只好照做。
　　这幽冥公主早已不是离杉锦。离杉锦结识东海蛟妖，告诉他他的名字叫“冥夜”以后，便离开龙游宫回到幽冥川。恰逢幽冥川乱战爆发，离杉锦在动乱中被迫站队，事败逃入西川。
　　摆渡人一边介绍，一边希冀“冥夜”能回心转意。
　　“莫非她到了西川，便生死不知、杳无音讯。”“冥夜”循循善诱。
　　“这倒也不是。”摆渡人十分纠结，“我十九代祖宗曾见过她。”
　　“她从西川回来了？”
　　摆渡人不满地摇摇橹，“如果是这样就好了。我那祖宗啊，是在荒渊活不下去，去西川碰运气。结果被离杉锦大人救了一命，做了她的契奴，受命世代守在这川上。”
　　“守在这里做什么？”
　　“我也想知道。可这契约到了上一辈失效了，没人告诉我，父亲只留下这一半信物。我见你拿出另一半，便知道你是离杉锦大人要我们等的人。”
　　“我见你似乎不是太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