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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天柱 ...

  •   苍苍彤云,下有一柱分隔天地。
      那是天柱。
      自从十二神殒落,神戟遗泽也有了崩裂的迹象,神力护持下的天柱更是风化剥落无数。
      站在天柱之下,风云之中,隐隐有雷声滚耳而过。
      被绿萼静静“看”着,冥沧不由得胆战心惊,“你是何人?为何带我来这里?”
      绿萼道:“我是冥夜神君的属下,追随他一千多年了。我照顾你母亲十年,等她分娩,却被你妹妹毒瞎了双眼。”
      “什么?”
      “这么不光彩的事,你外祖父肯定不曾告诉你。不过,就算你不知道,就算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毒瞎一个仙娥的眼睛不值一提,我也不会吃闷亏——”绿萼指着冥沧,“你,代为受过吧?”

      天雷撕开云层,天柱在狂风中摇摇欲坠。
      一颗味道难以言喻的药丸,顺着被捏死的牙关滚落喉中。绿萼温柔地分出一脉水,喂他吃下。
      顿时,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灼热感蔓延全身。
      “你——”
      “我。”绿萼笑,“这是弱水,唯一可以伤害神躯的东西。”
      见冥沧还算乖巧,绿萼松开他,恶意十足告诉他:“刚刚喂你吃下的药丸,名为倾世花。是我堕入荒渊,用你母亲补偿我的神器——洗髓印炼化的。它是无数妖魔的怨念所化,也是我所遭受的苦难所化。我因为你们一家,前途尽毁。你代你妹妹受过,很公平,不是吗?”
      很公平。
      只要她不再打冥宓的主意,冥沧认了,“你还是没说,为何带我来此?”
      “我要回上清神域,为冥夜神君守住玉倾宫。”
      “可是……”
      绿萼“嘘”了一声,“再有三天,这天柱就要塌了。”
      那你为何?冥沧心惊。天柱塌了,上清神域势必保不住,玉倾宫更是危险至极。
      “神君命我关闭上清神域,我当时不懂,也没有听从。后来我沦落荒渊,才知道上清神域多开放一天,天柱的坍塌就会快一分。我和众天将,都是天地的罪人,无以赎罪,只好与天地同葬。”
      “那,怎样阻止天柱坍塌?”
      绿萼凄然一笑,“同悲道是不会停止的。”
      “那如果停止了呢?”
      冥沧的眼神坚定认真,令绿萼更觉悲哀。
      她问:“你能杀死魔神吗?”
      “……”
      “你能阻止人间的灾厄横行吗?”
      “……”
      “你都不能!”绿萼转身离去。
      “最后一个问题——”冥沧望着她的背影,颤抖着提出一个想法。

      两天后,冥宓背着一身伤,找到了冥沧。
      八八六十四条精铁锁链锁住他的身体,他已经被天雷伤的体无完肤——倾世花引来劫雷,弱水削弱他的神性,他要承受双倍苦楚。
      受苦而不死,就是绿萼坠入荒渊的真实处境。
      “哥哥~”手的抖制住了,眼睛里的痒意却爬出来眼眶。冥沧扣住冥宓伸过来的小手,“宓儿,不怕。哥哥不疼。”
      啜泣声从冥宓喉咙里溢出。
      冥沧怅然地想:宓儿长大了。
      “珊瑚夫妇的事,我都知道了。”冥宓擦干眼泪,抬起头,“他们迁怒你,把你拐来这鬼地方。我带你回去。”
      她想拉冥沧走,却被拽住了。
      “宓儿,不是你的错。”
      冥宓摇头,“不是我的错,却因我而起。”
      两人各自沉默,欲言又止。

      冥宓明白,魔神何以如此笃定她会求着献祭。
      原来她懂了情感以后,离魔远,离人近。
      别人的感情是美好,是希冀。
      她的感情,是诅咒。
      也许她的存在就是原罪。
      “宓儿……”冥沧作势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洗髓印。
      一道紫光挑飞了洗髓印。离杉锦如鬼魅般出现,劝阻道:“情感不是魔念,不幸也不是魔力所致。”洗髓印救不了她。
      “离杉姑姑!”冥沧惊喜。
      离杉锦点点头。桑酒跟冥沧介绍过自己,很好。
      “我来,是有一件事……你们自己看吧。”
      留影珠升到半空,现出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外祖父!”冥沧变了脸色。
      蚌王头上的王冠不见了,苍苍白发凌乱不堪,严肃的嘴角有显而易见的血色。
      “怎么回事?”冥宓心乱如麻。
      离杉锦意味深长,“你是魔女。”
      她问,怎么回事。
      她回,你是魔女。
      冥沧不懂,可冥宓再明白不过了,是她对蚌王的感情害了他。

      数息过后,冥宓霍然抬头,“桑佑对我从无好脸色,他怎么样了?”
      留影珠一转,回到泼寒节隔天。
      夷月河上下一色触目惊心的白。队伍最前面,是新立的夷月河之长——桑佑。
      桑佑继位,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宣布追杀魔女。
      她是祸害,是灾星,舅舅都不曾真的针对她。可她爱亲人,与人友善,倒是引得他恨之入骨。
      很好。
      好,不愧是魔神。
      眼泪大滴大滴掉完,冥宓转头对着冥沧笑,“舅舅……没事了。”
      笑里没有委屈,反而更觉得凄凉。
      冥沧一把抱住妹妹,心疼得直颤抖。
      肩膀湿湿的,冥宓想要回头看,却被冥沧紧紧按住了。他不想让她看到自己的失态。

      冥宓抚着冥沧的后背,说道:“请不要为我流眼泪,因为我会同样回馈你,带给你不幸。”
      原来比不会爱更可怕的,是不能爱,不敢爱。
      离杉锦“咳嗯”打断了兄妹俩悲情诉苦,“这天柱快塌了,你们要不要换个地方……”
      “离杉姑姑——”
      冥沧整理好仪容,郑重其事地向她鞠躬,“墨河底,有一粉碎的魔女像,我想请你修复它。”
      原来他知道……冥宓眨眨眼睛逼回泪意,补充道:“通道太大了,这次改小点。”

      第二日,天雷止住,天柱摇摇欲坠。
      塌落的碎片如流星般落下,众生皆恐惧、战栗,奔逃到所有他们能想到的隐蔽角落。
      在墨河,在碎成无数片、但依然巍然耸立的魔女像里,魔女回到了她熟悉的居所。
      冥沧抱住妹妹。
      他第一次,心无旁骛,只是拥抱她。
      “知道你不喜糖。”冥沧喂给她一勺墨河水,水里有故乡的味道。
      冥宓吃了药,喝了水,躺回初生蚌壳里。
      “安心睡。”冥沧摸摸她额头,“哥哥会一直守着你。”
      一滴泪,千重味道。
      冥沧向绿萼求的,是柴桑之山的至宝冰晶盏。碾之,所成之药摄魂魄,止生息,使身躯不朽。
      既然注定要灭世,那何不与天一赌?

      冰晶盏的碎片融入肌理,与魔血互相作用,几近沸腾。
      似神?似魔?
      如桑酒所言,神魔一体,凡人不去寻求神魔之道,神魔自然消解。
      不照山的宗门弟子悉数到场。
      “大师兄!”
      “嘘,她睡着了。”
      当魔血停止沸腾,当冥宓的心不再钝痛,也不再跳动,天柱的坍塌也在同一时间停止了。因为邪骨的缘故,魔胎与天柱有种神奇的感应。
      一束五彩的神光冲破天际,不照山众人都离开墨河去观望。
      “是护心鳞!”
      不照山,原本就是护心鳞取代洗髓印庇佑之地。洗髓印是为魔神之心,护心鳞现世便意味着魔器洗髓印已毁。
      “宓儿。”
      不神不魔,不生不死。
      她不生,所以同悲道停下;她不死,所以魔胎不会再降临。
      冥沧仰首,化成一只冰蓝色的火凤凰。
      凤鸣清冽,仿佛一曲无言的招魂悲歌。
      蓝色的凤凰绕着墨河底久久徘徊,力竭后,扑倒在魔女像前。
      河底的魔女像,由她的凤凰寸步不离守护。千载、万载,有个人是她能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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