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夜&桑酒）袍泽》蔚蔚谭

22、澹台烬

　　许多年以后，人间的混战变成南、北两个国家之间的角力。
　　在南为周，在北为盛。
　　在盛、周两个国家之间，有个部落，名为夷月。
　　为了拉拢夷月部落，周国的皇帝迎娶了夷月的公主，给了公主独一无二的爱宠。但公主深知——因为她夷月人的身份，她不会成为王后，她的儿子也成不了下一个王。
　　趁着周王尚未彻底衰老、对自己也还有那么一丝情意，夷月公主在周国战败不得不送去质子之时，献出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很多人来劝，但公主一意孤行。
　　“孩子，希望你能凭借自己的勇力，搏出一条生路。没有身世羁绊，没有诅咒、没有祝福，只是作为一个人，战胜外在的险阻和自己的内心。”
　　就这样，王子离开了母妃的庇护。
　　在去往盛宫的路上，他遭遇了数不清的背叛和暗杀。
　　最险的一次，王子孤身流落在外，逃入一片贫瘠的荒山。

　　那里是喷发不久的火山带，寻常植物都无法存活，更没有刚健的猎物可供射杀。
　　他没有食物，水也要喝光了。万般无奈，他钻进熔岩隧洞中。
　　蚀风，带着尖锐的哨音呼啸而过。他忍着疼，蹲下来，看到对面山崖刻着“冥夜之地”四个字——这里是幽冥川的风眼，人间鬼界交界之处。
　　“不人不鬼地走下去，大概就是我的活路了。”王子心想。
　　地下比荒山更加荒凉，连着几百米都是干裂的岩石，偶尔飞出一只红眼睛的蝙蝠——恶臭无比，却相当美味。
　　用完餐，王子找了个洞穴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耳朵听不见了。
　　一片寂静里，他喝完最后一滴水，然后出发。
　　今日所见，一如昨日。
　　身体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他倒在角落里干咽口水。幸而地缝里有风。风很湿，是山上下雨了。他趴在地上，喝了一肚子风。

　　这样濒死状态走走停停，不知道多少年岁。
　　忽然有一天，他感受到了耳鸣。
　　这是个好迹象，要么他不聋了，要么他已经走出蚀风地带。
　　他没敢浪费好心情，一路走到天黑——那是个晴朗的日子，他感觉眼睛有一点刺痛。然后抬头见到了星辰。
　　连绵的山体不小心断了一截，露出一线天光。
　　山岩陡峭，一大块一大块挤在一起，爬起来殊为不易。
　　王子摔累了，就躺在地上看星星，无声狂笑——任你是多么险恶的一块死地，我还是走出来了。

　　在山体的夹缝里，王子开始练习攀岩。
　　有一天，他凭着冲力能攀到两丈高——这是他身体的极限。他就以两丈为限，在峭壁上扦石结营。
　　一步步，石阶成梯。
　　脚下生浮云，他将石梯命名为“天梯”。
　　不知道哪年月，他在天梯上来去如飞，终于一跃到崖顶。
　　那是怎样一片风景？
　　丛生的野板栗树挂了果，从裂开的果荚里掉出青、红、黄三色栗子，然后腐烂。
　　他眼睛被丰富的色彩灼伤，不停的流眼泪。
　　原来世人不曾说谎:这片绝地，连鸟兽都不曾涉足。

　　清晨第一缕阳光射进叶缝，王子抱着自己的树醒来。风轻悠悠的，他感觉耳朵前所未有的舒服——没有耳鸣，头疼也消失了，风吟哦出美妙的乐音。
　　那是笛声，又柔又亮。弄笛人对这个曲子不太熟练，吹的时断时续。
　　王子发狂般朝那个方向奔去。
　　……
　　很多年以后，澹台烬仍记得他十六岁那年，他与世隔绝三年后，听到绝地笛声，从九嶷荒山里狂奔而出时的心情。
　　“我能走出来。”
　　那是母妃在他心中种下一颗生机。
　　“我听到了。”
　　不仅我可以，在我之前，已经有人做到。有个不为人知的高人，曾安然无恙走出那片死地，在林中弄笛作乐。她在不知情之时，向一个少年洒下一滴甘霖。然后这个少年，凭着这一滴生活的苦水，硬生生长成了参天大树。

　　再后来，澹台烬离开盛宫，成为周国的王。他用凡人的智慧，终结了战乱。
　　他临终前，派了很多人去九嶷荒山找过。可那一日的笛声，寻了千百遍，仿佛从不曾存在。
　　那缕前世的幽魂，也与山巅冰雪、溪中卵石、岸上垂柳一样，指引他，鼓舞他，还他以神的力量，助他获得无上的才智、无尽的传承。
　　万事万物，冥冥中皆有神谛。
　　转世为澹台烬的离衫一鳞，终于明白了这一点。
　　“母妃，我，活成了自己的神明。”澹台烬怅然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