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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临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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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云停止了啸叫,霎时间天清地清。
魔神的脖颈幻化为魔气,消散在深不见底的意识山海里。
“魔神比想象中要脆弱。”天欢扭头,恍惚见到了冥夜,“是你吗?”
冥宓冷眼停在原地。
“你与你父亲真像。”云雾散尽,天欢看清了眼前是个女孩。她与冥夜有八九分相似,只是表情阴冷,跟冥夜截然不同。
“是吗。”这句话,那个叫桑酒的女人也说过。
激战消耗了天欢太多力气,她虚弱地支起上半身,带着某种莫名的希冀,“想不想知道你父亲是怎样一个人?”
“不想”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转了几转,冥宓终是没有拒绝——她还是想知道的。
“你的父亲,原本是东海一条妖蛟,后来他来到上清神域,凭借着战功接替了战神之位,成为十二真神之一。神魔决战,十一神尽殒,你的父亲,是这世上最后一个神。”
都是些陈词滥调,冥宓冷淡“哼”了一声,“我只是好奇,他为何殒落了?”
旧话重提,天欢心里突然针扎一样疼,“因为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
“战神背负着苍生对和平的期待而生,战事平息了,他就不再被需要。”
战神会被遗忘,可作为上清神域的统治者,冥夜会成为天地至尊。只是作为冥夜之死的推动者,天欢选择了隐瞒。
“知道了——”
天欢的表情只是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冥宓还是捕捉到了。
一道极快的光束穿梭而过,天欢本可以躲开,但重伤让身形凝滞了一下。
就一下,鲜血从胸口喷涌而出。
“你……”天欢瞪大了眼,瞪着冥宓。
“我说,这个故事我听过了。”
不仅哥哥讲过,外祖父讲过,舅舅讲过,连很多仙门子弟都这么说。显然天欢知道的更多。但她不说。
她不说,那就去死吧。
意识海关闭,冥宓找回自己身体的主动权。抬眼,正看到意识遭受重创的天欢。
无数魔气聚积过来咆哮,“杀了她!杀了她!”
冥宓不由自主被一股刚劲的邪气攫取,她浑浑噩噩击中了天欢,挖出她的仙髓。
不同于其他仙髓的薄脆透明,万年魔修不仅有强横无匹的魔力,连仙髓都有难以言喻的五彩之色。在仙髓破体而出的瞬间,天地间光芒万丈。
望着润泽万物的神光,冥宓一时间喑哑,心念道:“你是神?是魔?”
受到神光治愈,冥沧从昏迷中醒来。
“妹妹!”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在失神的冥宓。
冥宓怔怔地任由冥沧将自己身体检查个遍,喃喃道:“那是父亲。”
“什么?”冥沧在她眼前挥手。
下一刻就被打开了。
冥宓烦躁地躲开。
空中五彩的色泽慢慢没入三妖涂的云层,渐渐的,雾霾消融,透出清澈清新的色彩。
“是父亲在护持这个女人。”冥宓心想。
从混沌时起,冥宓就隐约察觉到这个世界的敌意。
她的母亲,毫不犹豫要杀掉初生的她,虽然后来知晓,那是因为自己生来是魔胎,可冥宓还是决定不原谅。
“我要教你分辨对错。”冥沧倾心教导,她虽然接受了,可心里还是不以为然。她有生存的本能,有杀戮的天赋,善恶是非对她有什么重要?
只不过冥沧在乎,外祖父和舅舅在乎,她也只好屈从他们的心意。
现如今,冥沧一次次失言,不仅无法保护她,甚至因为他的劝阻屡屡威胁到了她性命,竟还不放弃。
“愚昧!”冥宓怒不可遏。
“妹妹!宓儿!”冥沧的声音被远远甩开。
化出黑蛟真身的冥宓无意间又回到了墨河。
黑黝黝的墨河水底,魔女陨落成一片废墟。
曾经,这座魔女像倾尽墨河水族余力,虽然本意是击杀她,可冥宓还是心存眷恋,毕竟那是她第一个栖身之所。
后来,魔女像以“还你以自由”的名义被摧毁,她就只能凭借着与某个人的关系,靠着这重身份行走人间。
……
她在这世间,看似亲族众多,实则茕茕。放弃了身份,她便与孤魂野鬼无异。
心脏没来由的一阵剧痛,冥宓捂着胸口,矮下身捱过阵痛。
一刻钟后,疼痛消散。
她站起来,发现手掌心里集满了稀薄的金色液体。
“流血了?”冥宓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曾被九尾狐的狐尾针伤到心脉,“莫非是九尾的妖力不曾克化?”
事不宜迟,冥宓动身去附近河道,很快找到一座空空的府邸。那儿遗留的气息兆示着府邸主人实力不强。冥宓盘下蛟身,开始炼化妖力。
自从天欢被格杀于意识海,冥宓就感觉自己意志稍有懈怠就会涣散。
在深不可测的意识海里,冥宓嗅到了一丝熟悉的气味。
“魔神?”
那丝魔气尚未凝聚成人形,可卷土重来之势令人胆寒——距离天欢击杀他,才过了几个时辰。
“魔蛟,你长大了。到吾身边来。”一样的声音,熟悉的令人窒息。
“为……为什么?”
“吾说过,魔乃人间苦难化身,因天灾、战乱、病痛、贫穷、饥饿、污秽、暴戾、杀戮、悲怆、死亡而生,不死不灭,无穷无尽。”
“你说谎!”
静了半晌,魔神笑,“小魔蛟,你比吾想象中要聪明。”
“我生而无情,是因为魔不敢面对感情。”语气笃定,冥宓甚至开始盘算怎么利用感情杀死他。
“你很不错。”魔神后面的回应让她的心一沉到底。
“这世上最昂贵的东西——你的情感。
你快乐不得,痛苦不得,所有一切都被抽走,你只剩下一具皮囊。
你受诅咒而生……
孤独,冷漠,背叛,是成魔的理由。
可一旦学会爱,爱生怖,悔恨,愧疚,绝望,同样会让你成魔。
魔蛟,你对人世间的感情有太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吾会让你一一经受,而后疯魔,主动求我了结这一切……”
洞府外的响动惊动了冥宓。
“娘子,你慢点。”一个男子的声音穿过珊瑚假山传来。
这要放在往常,冥宓定会冷冷等在那里,等来人见她不好惹,自觉避开她锋芒。
可长出了情丝的冥宓,竟感觉到一丝慌乱和羞耻。压下新冒出来的情绪,她跟往常一样,留在那里,静等洞府主人现身。
一息后,一个头长双角的男子,搀扶着一位没有隐匿鱼尾的女子走过来。似乎没想到会有个不速之客,两人齐齐一惊,互望一眼,交换了个眼神。
男子自觉挺立在女子身前,向冥宓问道:“不知阁下为何闯入我府中?”
冥宓将他们的一串动作收入眼底——“惊诧”“害怕”“爱护”“疑问”……这些情绪她以前也能通过试错一一分辨,可从没有如此刻这样感同身受。
原来情丝,能助我了解他人所思所想。
“我受伤了,需要个安全的地方调息。”冥宓也学着凡人,故作商量。
男子闻言迟疑了半刻,然后安顿好妻子,单独上前为冥宓查看。
冥宓胸襟尽湿。他起先以为是什么被喷溅的,近前来才发现来自于心脏——一股股,随着呼吸汩汩流出,显然那是她的血液。
男子吃了一惊,似乎不能理解她的无动于衷。叹一口气,扬手变出一个珊瑚枝,递给冥宓,“你伤的不轻,就在此养伤吧。这珊瑚枝是我本体所化,你粉化后敷在伤口,可止血。”
这是冥宓首次收到亲人以外的人的关心。她警惕地弓起后背,有一种无法应对此情此景的慌乱。
男主人在等她接下珊瑚枝。
她胸口渗出的血液早流了一地,流的最远的那一脉,已经要沾上那男主人的鞋子。可奇异的是,魔胎之血竟没有变成光络,将眼前人吸干。
那男主人还要走更近些,冥宓高声叫:“不要碰我!”
男主人知道她心中戒备甚重,也不以为忤,将珊瑚枝放在地上,说道:“我是白河底的一只珊瑚精,这位是我新娶的人鱼夫人。”
珊瑚精……人鱼夫人……
寡言如冥宓,也轻轻应了他们一声,说道:“我叫冥宓。”
“明芙?好名字!明姑娘就安心在此休养吧。需要什么尽管跟我们说,我们就住在东边小院。”
人鱼夫人只道这小姑娘害羞拘束,体贴地画出几重纱幔,将四通八达的厅堂圈出一方小小的隐秘空间。
或许是出生不久就住在魔女石像中,冥宓环顾这一圈天地,顿时心里安定多了。
珊瑚粉敷料止住了胸口血,冥宓似梦似幻般喃喃:“莫非,这就是‘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