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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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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长长长长的美梦。
梦中桑酒化身神农氏,亲尝百草,救治众生。梦中冥夜神力散尽,做个平凡的丈夫,温柔的郎君,随她一起走遍三界四洲。
“大、大人,你看她啥时候醒?”一个年轻水手端着个锅,问紫色兜帽的神秘人。
这个神秘人在海船即将卷入落漈时突然出现,施展神通让全船人躲过了一劫。
正是离杉锦。
“去做饭吧,也做她的饭。”黄粱一梦,等饭熟了,桑酒也该醒了。
几个时辰前,离杉锦巡视荒渊,忽然有个白头发男人,让她去救故人。
离杉锦记性不好。
白头发男人说,荒渊入口被梦妖用天蛛梦网堵住了。几个时辰前掉下来个蚌壳。
梦妖也真是有耐心。她将桑酒裹成茧子,让她美梦不断,想等桑酒与情人重温鸳梦,最开心最动情的时候,一口将她吞掉。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她梦妖有朝一日也被虎口夺食了。
“你!”梦妖不是离杉锦的对手,不敢动手,只敢暗中龇牙。
离杉锦看也没看她一眼,带着一蚌一鳞翻身离开荒渊。
不巧正遇上海上落漈,离杉锦避难时顺手救了一条海船。
这条船是归航的商船,装满了异域风味的香辛料,熏的人头疼。
离杉一鳞在甲板上发愣。
“又怎么了?”离杉锦最讨厌有人在她面前伤情。
刚登船时离杉一鳞做梦,说梦话给她听见了——“是不是我血脉不行,神躯也是假的,所以永远也成不了冥夜战神?”离杉锦揪住他领口一顿暴打,离杉一鳞到现在脸上还挂着伤。
他实在是怕了这位大姐,随口扯谎:“我头晕,头晕。透透气。”
“哼。”离杉锦不信,“你姓离杉。别人轻贱你就罢了,你若自暴自弃、自卑自弱,就真就没救了。”
良言虽好,可惜离杉一鳞不懂。他对自我的认知全部取决于桑酒,桑酒因他无法成神而否定他,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来肯定自己。
“他们的看法就是对的吗!种树者觉得树木修剪之后好看,恣意认定哪根枝桠是蘖生,毫不犹豫除掉。人更换牙齿,蛇蜕换蛇皮鳞甲,所有人都觉得新生代故是好事,可我偏不这么认为——他们恣意认定好坏,仅仅因为他们想要舍弃一方,并不是因为被舍弃的一方是坏的、老的、多余的。”
“你不要安慰我了。”
安慰?离杉锦觉得他饿了,赏他一颗暴栗。
船舱里飘起了饭香,桑酒被诱醒了,“这是哪里?”舱里没人,无人回应。
桑酒披衣走出舱去,舱外也没人,只见背风处架了锅。
锅里正煮着粟米饭,滤了水,多余的水分滋啦滋啦快烧干了,香气馋人。
桑酒蹲下来准备添柴禾,才发现见柴下压着一本旧书——书页翻到《庄子·胠篋》一节,上面有几个字画了横线: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梦醒时,梦无痕。桑酒差不多忘记了那场黄粱美梦。
“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八个字,让她忆起很多。
星台上,冥夜神力消散,武尊前来道别:“神、魔,本就是人的另一重载体。文尊荡魔千年,莫非没有察觉?”
为何魔神被诛,人间苦厄不减?
为何妖魔被镇压荒渊,不到百年,人间离乱至此?
以前桑酒从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今日犹如当头棒喝!
“原来你在这里!”紫色兜帽露出半张脸。
桑酒激动地扑上来:“我要去荒渊,我要去印证一件事。”
商船的归期已定,无法返航相送。离杉锦看不上小船,沉吟道:“离杉一鳞,你生于幽冥川,是块朽木也该发挥下作用了。”
离杉一鳞变成一尾黑蛟,载着两人再入落漈。
梦妖已经识趣离开,离杉锦一路顺畅无阻来到遇到白头发男人的地方。
“你终于来了。”稷泽等候已久。
其他人退避,桑酒迫不及待问道:“稷泽神君,是不是三界再也不会诞生新神了?”
“不必问人,你心中已经有答案。”
“可是,冥夜说,我可以成为新的战神。难道,新的战神,不是神?”
“在你心中,何为神?何为魔?”
“何为神?何为魔?”桑酒喃喃。她心念隐隐触动,问道:“魔神,是神?是魔?”
“你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距离解开它不远了。”
“可是稷泽神君,我还是不明白。我曾做过一场梦,梦里我成为草泽之神,治愈万物。我没有神力,只能以身试毒,遍尝百草。毒草伤我,水月镜救我,我活了万年之久,以神的面貌殒亡。梦中的那个我,是神吗?”
稷泽问道:“你希望被称为神吗?”
“不。我更喜欢他们叫我——神农。”
桑酒心念动,“我明白了,我是人。”
稷泽微微笑,“你有这样的感悟,可见上天还是不薄待后世。”
“我在梦中有水月镜护持,所以大难不死。人间已大乱十年,怨灵不断,我该如何应对?”
稷泽道:“人间此番大乱,并非妖魔荼毒。恰好相反,妖魔被封荒渊,魔力无法归于妖魔,才导致灾厄积重难返。”
“啊……”桑酒不自觉叫出声。
原来,是这样吗?
“冥夜说,神与魔,都是人的载体。”原来,魔的存在,本身就是神为了减轻苍生灾厄带来的。
魔无咎,却受尽冷眼,成为罪恶的代名词。
多么合情合理,又是多么的荒诞!
“桑酒,你已知晓魔是何物,还执意成神吗?”
“是!我想知道,神为何要创造一个魔?”白衫问道的女子,图穷匕见,发出惊天一问。
“魔原本可以不存在。
凡人作恶,凡人自受。
神为何要卸阴积阳,难道是要成全作恶的凡人,让他们没有负担地活着吗?”
当稷泽还年幼之时,它以玄武之身载着自己的主人荒无极来往北海天池,也有过此疑问:“假如世间没有了魔,是不是就不必有神?主人,我的意思是,我们是不是只有到那一刻,才不必日日忙着兴风布雨?”
荒无极这样回答他,“你应该反过来问,只有魔,没有神的世界是怎样的。”
“那肯定腥风血雨,人间炼狱。”
“不,你错了。神魔一体,没有神,便也没有魔。”
“……你诈我。”稷泽不满,也有点不服气,“那到底是先有魔还是先有神?”
“那我问你,是先有阴还是先有阳?”
“……”
“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你够了!”
“痴儿,痴儿!”荒无极摇头叹气。
很久以后,荒无极随着北海天池的消失,在这世间殒迹无形。稷泽神君的两眼成为穿梭时间的利器,他才渐渐明白,荒无极当年并不是在逗弄自己,至少不全是。
凡人本有上天入地之能,本有除魔驱邪之能,甚至有驾驭山川、风雷、日月、星辰的能力。
却不用。
他们宁愿蒙昧,让出智慧,绝聪明,遇难时昏头求助于神明——因此天地开,清浊两分。
魔与神对立,却并非神主动去追求。神的意志来自于凡人。凡人心魔丛生,不堪其扰,所以才在众神中选定了魔神。魔念起,魔生魔,魔神自然有了众多魔众。
桑酒说,要成神。
稷泽道:“你身体为霜焚毁伤,须得续上仙髓。”
“那我要如何续上?”
“与你一起来的男子,可是冥夜分身?”
“是。”
稷泽道:“我会拨动过去镜,令你二人转世成一对夫妻。你们一定要认出彼此,然后坚定地互相扶持,走下去。”
“不。”桑酒拒绝的决然。
“你要知道,要救这乱离人间,就要深刻地了解动乱背后的苦楚。你执意成神,就要代天解苍生灾厄。”
“我知。我只是觉得,解苍生灾厄也好,修复仙髓也罢,并不一定要与他结为夫妻。”
“的确如此。”稷泽颔首,“只是他心魔深重,如果你的爱可以挽留一个可怜人,你愿不愿意舍弃一切挽回他?你笑什么——”
“我会证明你是错的。”桑酒苍老已极,只有一双眼睛还晶亮清澈,“不是只有我的爱才可以挽回这个可怜人,也不是只要有我的爱就足够。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弱者,他会有自己的价值。人,可以自救!”
天雷隆隆响动,是轮回启动的前奏。
“离杉一鳞,你在我心里,不是他。你也不必成为他,你也不必与他比较。你在这世间独一无二。”
桑酒抓住离杉一鳞,融了最后一段柴桑之力,死亡如期而至。
“我已到,强弩之末。但你是人,是生而为神明的人,你可以解苍生灾厄。我会化作一缕游魂,助你一臂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