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星晓》南星千鹤

42、第 42 章 周四·

　　周四·周测日
　　朝阳高中的考试和别处不同。
　　倒不是说题目有多难——鹿乙做完最后一道选择题时看了眼挂钟，用时十七分钟。剩下的时间，他花了三分钟检查，然后开始观察。
　　监考老师站在讲台上，一动不动。
　　不是“安静”的那种不动，是“从七点三十一分到七点四十八分，眼皮一次都没眨过”的那种不动。
　　前排的“同学”答题速度极其均匀，像一台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鹿乙侧过视线，看见邻座池玊的右手边坐着一个从头到尾没动过笔的男生。那人只是盯着卷子，嘴角保持着固定的微笑弧度，卷面一片空白。
　　池玊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微微侧头，用口型说：别看他。鹿乙收回视线。
　　高二年级共十一个考场，他们被打散在各个教室。林瑞在第五考场，从背影都能看出坐立不安，三分钟换一个姿势，监考老师已经从他身边走过四次。方青哲在第七考场，对着数学卷子发呆，选择题部分所有答题卡涂成了整齐的一列C，解答题部分也认认真真默了公式写了解，主打一个不白来都不白来。
　　甄秉君在高三的第九考场。
　　他提前二十分钟答完了卷，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开始画图。
　　不是演算。是一幅分幕结构图。
　　标题：《是的，神金，害得是你》
　　第一幕·入场。
　　第二幕·规则。
　　第三幕·淘汰。
　　第四幕·终局。
　　幕间休息·？
　　他在“？”后面打了个括号：（查寝间隙）。
　　巡考老师从他身边经过，站定，多看了两眼。
　　甄秉君抬起头，冲老师礼貌地微笑，然后不紧不慢地把草稿纸翻到了背面。背面是一道立体几何的草稿。
　　老师走开了。

　　中午·食堂
　　十二点十分，五个人在食堂东南角的长桌汇合。说是“五个人”，其实池玊和鹿乙是跟着林瑞来的，而林瑞是被方青哲拦在食堂门口硬拽过来的。
　　甄秉君最后到，手里端着餐盘，菜色和别人无甚不同，只是他吃什么都像在品鉴。
　　「Strong哥。」
　　“后山。”方青哲开门见山，“今晚或者明天，必须去一趟。”
　　她今天顶着那头技能作用下的板寸，校服穿得板正，说话时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简易地图——食堂大门、教学楼、操场、后山围墙缺口。
　　“主线进度卡在19/30了，刷违纪单效率太低，理由都想不出来了。周测成绩出来还要两天，中间这个空档，后山是目前唯一的信息源。”
　　鹿乙放下筷子：“可以，时间呢？”
　　“周五的午休。四十分钟。保安巡逻路线有盲区。”
　　林瑞嗤笑一声：“说得跟你踩过点似的。”
　　“我踩过。”方青哲头也不抬，“周三就踩过。”
　　林瑞闭嘴了。
　　池玊温和地问：“需要几个人？”
　　“人越少越不引人注意，但后山范围太大，一个人搜不完。”方青哲顿了顿，“五个都去。”
　　她抬头，目光扫过在座四人：“有问题吗？”
　　没人说有问题。
　　「哇，好听话的小孩。」
　　甄秉君举起汤碗，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那就祝我们，挖到好东西。”
　　没有人接茬。
　　他若无其事地把汤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这时候，鹿乙开口了，“还有一件事。”
　　他语气平静：“闻停云通关了。第一天。”
　　方青哲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方青哲有点茫然，不应该呀。
　　“商城。”林瑞说，“八万积分，买了一张‘副本快速刷通关券’。”
　　“单人·限副本专用。”池玊补充，语气温和得像在念产品说明书，“使用后主线自动完成，支线可选做，本人可自由选择滞留或退出。”
　　沉默持续了三秒。
　　甄秉君啧了一声：“八万积分……这个副本通关才几积分啊？”
　　甄秉君用筷子轻轻拨了拨餐盘里的青菜，“那她现在人呢？”
　　“在线。”鹿乙说，“状态显示滞留，位置加密。”
　　“意思就是，”甄秉君微笑，“她通关了，但不想走。闲着没事，还在副本里待着。”
　　鹿乙点头。
　　“那她这两天住哪？吃哪？填表了吗？”方青哲皱眉。
　　“不知道。”
　　“周测呢？她今天没来考试。”
　　“监考老师点名三次，无人应答。名单上画了圈。”
　　又是沉默。
　　池玊轻声说：“今早早自习，我在高二（4）班门口的走廊见过她。”
　　所有人看向他。
　　“一闪而过。没来得及说话。”
　　方青哲低头看着餐盘里那几根毫无油水的青菜，忽然觉得胃口尽失。
　　八万积分。
　　第一天。
　　她早就通关了。
　　那她现在在这个副本里，到底算“竞赛者”，还是算……别的什么？
　　甄秉君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把筷子搁在餐盘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有钱真好。”

　　傍晚·调查表
　　下午五点半，晚自习前。
　　班主任抱着一叠书以及两张纸走进教室，无声放在讲台上。
　　“新生调查表，每人一张。明天收。”
　　纸张从前排往后传。方青哲接到时快速扫了一眼——
　　前半正常。姓名、性别、初中毕业校、家庭住址、父母职业。
　　后半的字体略小，墨色略淡。
　　“你对朝阳高中的第一印象是？”
　　“你认为本校的校规合理吗？（是/否+简述理由）”
　　“你愿意向他人推荐我校吗？（是/否）”
　　“请用三个词描述你的班主任。”
　　“你目前是否有不适应之处？请具体说明。”
　　最下方一行灰色小字：
　　（注：本问卷仅限新生填写，请如实作答。朝阳高中珍视每一位学生的真实反馈。）
　　方青哲盯着那行字，没动。

　　晚自习，高三（7）班。
　　甄秉君已经写完了。
　　“请用三个词描述你的班主任。”
　　——慈祥、敬业、笑容温暖。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他合上笔盖，将调查表端端正正放在桌角。
　　他想起班主任笑起来时嘴角咧到耳根的固定弧度，想起那双大得不成比例、瞪视教室时从不眨动的眼睛。然后他想：他越喜欢我，翻车的时候，乐子越大。
　　他微笑起来。
　　而高二的闻停云座位，从晚自习开始到结束，一直是空的。那张调查表安静地躺在她课桌左上角，一个字都没有。像一具无人认领的空白遗体。
　　这表是坑。
　　晚自习两个小时，方青哲对着那张纸发了四十分钟的呆。
　　撒谎，和规则对抗。然后呢？会怎么样？越来越像窗外那些低头走路、眼窝深黑、拍手节奏分毫不差的“同学”？
　　不撒谎，写负面评价。然后呢？被老师“重点关注”？被请去喝茶？罚单翻倍？后山的坟再多一座？
　　不填。可是表格上没有“不填”这个选项。
　　八点四十，她动笔了。
　　“你对朝阳高中的第一印象是？”
　　还在适应中。
　　“家庭住址。”
　　她写下老家真实的街道、真实的门牌号。
　　技能没有预警。也许有些谎言会被识破，有些真话，反而是一道符。
　　另一边
　　林瑞抓耳挠腮十分钟，写了“还行”“没有”“不知道”。
　　家庭住址：朝阳区朝阳路朝阳小区3号楼404。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心想：这地址也太假了，傻子才信。
　　交表时班主任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长达三秒。
　　林瑞梗着脖子走回座位，没回头。
　　鹿乙全填了实话。
　　“校规合理吗？”
　　部分合理，部分需商榷。
　　“请用三个词描述你的班主任。”
　　严格、准时、观察力强。
　　语气平静，内容客观。
　　池玊写得温和。
　　“印象：校风严谨。”
　　“校规：有利于维持秩序。”
　　“老师：认真负责。”
　　他想了想，把家庭地址填在了自家门牌号的隔壁——301写成了302。
　　试探边界。

　　周四·深夜
　　熄灯后二十分钟。
　　宿管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缓缓逼近，每经过一扇门，都会停下。门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毛玻璃，浑浊、透光差，但足够让外面的人看清床铺的轮廓。
　　方青哲面朝墙壁，闭着眼睛。
　　脚步声在她这扇门外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向前。
　　她没有动。身后，隔了两张床的位置，她的“室友”保持着入睡前最后一刻的姿势——平躺，双手交叠在小腹，面容安详，像一尊蜡像。
　　二十分钟了。
　　那个姿势没有任何变化。
　　方青哲数着自己的心跳。
　　她在想：通关了却还留在这里的人，到底算“活着”还是算“滞留”？
　　她在想：邬池小队通关后，头像变灰，离线状态超过二十四小时。
　　他们去了哪里？
　　为什么系统没有提示？
　　为什么她的技能也没有相关提示？
　　那个“快速刷通关券”买来的“通关”，和技能带出来的“通关”，是不是同一种“通关”？
　　以及——后山那些坟。
　　闻停云说她第一天就去过后山。她说“很多坟，没细看”。
　　可是如果她真的“没细看”，怎么会知道其中一座坟前，照片是方青哲？
　　那是周四晚上十一点零三分，方青哲还没意识到，有些问题，天亮之后才有答案。

　　周五·后山
　　午休四十分钟
　　五个人分三批绕过保安视线，在围墙缺口汇合。
　　十一月底的天，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牛奶。
　　后山无名冢成片静默，连风声都没有。
　　“分开找。”方青哲压低声音，“二十分钟后原地汇合。看到任何……”
　　她顿了顿。
　　“……任何异常的，喊。”
　　五个人散入雾气。
　　方青哲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停在那座坟前。墓碑很小，无名无姓，只有边缘残留着半片压膜塑料，底下压着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照片里是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着进副本第一天那件自己的灰色卫衣。表情是她自拍时习惯性的、略带挑剔的审视。
　　那就是方青哲。
　　周四上午拍的。周三打印的？周四压在这里的？
　　她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然后开始翻土……一无所获，盖上恢复原样。
　　林瑞找到的坟，照片里他在翻白眼——是周二在教导处被老头骂的时候。
　　鹿乙找到的坟，照片是他在天台分析校规的侧脸。
　　池玊找到的坟，照片里他在微笑，背景是食堂，手里拿着那枚橡皮章。
　　甄秉君找到的坟——照片里他站在走廊窗边，狐狸面具微微反光，半张脸在阴影里，半张脸在午后惨白的日光下。
　　看不清表情。
　　五座坟。
　　五张遗照。
　　并排立在雾气深处，像等候多时。
　　而这5座新建的坟后面千千万万的坟在雾的深处……
　　“……我们是不是少了一个人？”甄秉君的声音从雾里传来，轻得像自言自语。
　　五个人。
　　在场五个。闻停云没来。丁亿诺——
　　方青哲忽然开口。
　　“丁亿诺。”
　　她用了技能，自己在看：
　　“体育生……骨折……需要拐杖……浑身缠绷带。运动鞋底的钉子在踩踏时造成撕裂伤，全面包扎。”
　　鹿乙接口：“周四下午他突然失踪。高三八班，没人注意。”
　　池玊：“排练时段，他似乎出现在舞蹈室附近过。”
　　沉默。
　　方青哲喃喃自语：“原来美术教室门外那个‘绷带怪’，不是怪谈。”
　　她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墓碑轮廓。
　　没有人接话。
　　雾气在他们之间缓慢流动，像沉默的具象化，渗人的慌。
　　二十分钟到了。必须回去。
　　甄秉君走在最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五座并排的、刚刚被他们“找到”的坟。
　　然后他微微低下头。
　　狐狸面具下的嘴角，扬起一个极其克制的弧度。

　　周五·傍晚
　　晚自习前，甄秉君在走廊尽头叫住了林瑞。“后山的事，你怎么看？”
　　林瑞皱眉：“……有鬼呗。不然照片谁放的？”
　　甄秉君微笑，没接这个话茬。
　　林瑞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想干嘛？”
　　“不干嘛。纯好奇。”
　　“现在后山只有五座新坟——我们五个人的。”
　　“所以我在想……”他语气温和，像在聊天气。
　　“通关这件事，到底是在‘活着退出副本’和‘以另一种形式继续存在’之间画等号，还是说——”他笑了笑，“——两者根本就是一回事？”
　　林瑞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回答。
　　甄秉君拍了拍他的肩。
　　“随便想想，别放心上。”
　　他转身走了。
　　走廊尽头，夕阳从永远不会落下的灰白天际渗进来，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周六·上午
　　方青哲堵住了闻停云。
　　在图书馆旧址门口，她跟踪了她二十分钟。
　　“你第一天就去过后山。”方青哲没有寒暄。
　　闻停云靠在门边，那头白发在灰暗的光线里像一捧冷霜。她看了方青哲一眼。
　　“嗯。”
　　“你看到了那些照片。”
　　“嗯。”
　　“你看到我的了。”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闻停云想了想。
　　“你们没问。”
　　方青哲深吸一口气。她忍住了很多话。最后只问：
　　“那你觉得……那些照片是谁放的？”
　　闻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图书馆旧址那扇虚掩的门，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她说。
　　顿了顿。
　　“但我猜……”
　　她侧过头，白发滑过肩侧。
　　“放照片的人，也想让我们找到它们。”
　　上课铃响了。
　　闻停云转身推开门，走进那一片昏暗。
　　方青哲站在原地，没动。

　　周六·傍晚
　　食堂
　　林瑞三人坐在角落。
　　林瑞放下筷子，声音压得很低。
　　“甄秉君今天又来找我了。”
　　鹿乙抬眼。
　　“他问了什么？”
　　“照片以及通关的事。”
　　鹿乙沉默了几秒。
　　“……他问也过我了。昨天晚自习。”
　　“你回了什么？”
　　“我说，如果你想知道通关和消失的区别，可以直接问邬池。但他们已经不在了。”
　　林瑞烦躁地扒了两口饭。“所以呢？他到底想干嘛？”
　　鹿乙没有回答。
　　池玊轻声说：“可能只是……好奇。”
　　林瑞嗤了一声。
　　可他没再追问。
　　有些问题，答案比问题本身更让人不安。

　　周六·深夜
　　查寝照旧。
　　方青哲躺在黑暗中，睁着眼。
　　她想起闻停云那句话：
　　——放照片的人，也想让我们找到它们。
　　如果遗照是“线索”，那线索指向哪里？
　　如果坟是为他们准备的，那“被埋在这里”和“站在这里”，哪一个是现实？
　　还有丁亿诺。
　　周四下午，体育课，操场弯道，踩踏。
　　——可是校医室记录里，没有丁亿诺的名字。
　　她翻了个身。
　　窗外是永恒灰暗、没有星月的天。
　　而她知道，天亮之后，还有课要上，还有表要交，还有后山那些没有回答的问题，等着他们再次前往。

　　「目前进度：主线【完整的高中生活21/30。
　　遗照：已发现5/5。
　　通关人数：4人。
　　未回答的问题：若干。
　　某位乐子人的下一步：待观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