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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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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雾之中，霜月高挂。天色俞来俞暗，蒙蒙一片，让人在这之中分辨不出眼前是何。
一身青纹白衣间色裙，头发半挽只有一根通体白银的簪子作饰的年幼少女，如鬼魅般在漆黑的林间穿行。
四周万籁俱静,只有时不时传来的细小声响。
这是她离家的第二月。
少女带着面纱让人看不清下半张脸，但一双杏眼十分冷清，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
在这一片朦胧中，她能清楚看到，树上的枝叶，结在枝头上的果子和林中小草上的点点。
两天了，她总算找到这了。
她腾空而起飞到树上站着不动，驱动灵力果子就从枝头掉下。她方才蹬腿，身子前倾，月白的袍子哗啦一下就接住了刚要掉的果子，抱了个满怀。
斐悦把周边树的灵青果基本都接完，才从树上轻巧一跳，在地上站稳。
有了这么多灵青果，路上就不用为了吃喝发愁，且这果子对修炼也大有好处。
离开家门前几天，兄长从仙门寄来的这本《世间草》让她在路上摘了许多果子供她还未辟谷食用。这书虽叫这名，但里面记载的不止草类，还涵盖了这片大陆被人发现的果类，花类等。说是百科全书也不为过。
斐悦把那本《世间草》小心翼翼放回指戒。一阵轻风吹来，她带着的面纱在黑夜中轻轻摆动，却依旧没掉下来，好像是无形的面具。她左手拿着路引在漫长黑夜中独自前行。
两年前的今天，斐俞因为年纪小但出色的修为和品性，连历练也未曾参加，就被终云四境的修士——惊羽掌门赵例收作亲传弟子。
而就在斐俞离开的夜晚，斐悦突然梦到那已经消失了许多年，几乎让她以为年幼那时的一点记忆只是黄粱一梦的星空。而梦醒后，胸口的星星图腾终于显现在她眼前。
这似乎是个提示，又是一个指引。
对于真正踏入修真界的大门，斐悦像许多对此抱有憧憬的少年少女一样对未知的一切都好奇，且心生向往。
这图腾是什么意思呢？她从小到大对星星的感知力和这有关吗？为什么只有她有，爹爹，娘亲，哥哥却都没有。
对此，爹娘没有答案，远在仙门的斐俞翻遍藏书阁可以踏足之处也未找到相关记载。
或许这答案需要她自己去找，也只有她自己能找到。
这天下究竟是怎样的，斐悦不知。
但绝不会只有那一眼望到尽头的榕树，屋前娘亲最爱的桂花林和地上生长的花花草草。
对于一双儿女想探索天下的心思，斐献柯和记从平又怎会看不出来？
自从修罗之眼成为碎片后，整个修真界已百年未有修士飞升过了。
纵使夫妇二人无心这件事，但这个世界却需要这些孩子。
那便大胆地去闯吧！爹娘永远会在背后支持你的。这是斐俞和斐悦分别在不同时间离开家门时，都从自家爹娘口中听到的话。
——
这里常年弥漫雾，迷茫一片显得清幽诡异，便是白日也是如此。但如有路引便顺利很多。
当然前提是不往迷雾森林的深处走，不然没能力又遇上实力不错的妖兽，成为妖兽的腹中餐。那就惨了。
果子是嫩绿的，却长着灰白的叶子，有半个拳头那么大。斐悦打开指戎，用意念抽出其中一本，开始查阅。
【灵青果，无毒。一般生长在北边。蕴含灵力充沛,给修仙者食用，能起到清肝明目的功效，对于日常修行来说是不错的选择，消除疲劳，能恢复部分灵力。】
把这果子同书上的影像详细比过后。斐悦才放心下来。要到达风城，必先经过迷雾森林。不过时间充裕，这里灵气又充沛，停下来修炼也是不错。
她在林子中穿梭，已经连着奔波的十几天让她觉得身心俱疲。但因着现在有了灵青果，她的情况好了不少。生脉里灵力充沛，好似有使不完的劲，一跑能跑个十公里。
观望着这四周，只这一方阵的范围生长着灵青果，丝丝缕缕的飘渺东风从远处吹过来缠绕着她月白的衣袖。
还是修炼吧，这片林子里，即使有路引在手，但此刻的黑夜也没那么安全。
她现在所在的这片去风城必经之路的迷雾森林中，灵气充沛也就意味着时常会有妖兽出现，蕴含着挑战与机遇。
斐悦坐在地上盘起腿便开始打坐，双眸紧闭。不一会，她的手上出现一丝金光，坐的地方有一圈淡淡的青色萦绕。
她大脑放空，丹田里地能量在不断的有规律地慢慢转动。青蓝红黄的小小能量团围在一起又交换位置。
她的精神海好似宇宙般广阔无垠，一眼望不到尽头，但确实实实在在让人感受到越来越幽深。她也越来越熟练。自少时起她就十分刻苦，除去看话本一有机会就开始修炼，在斐俞拜入师门后更是。
不仅是因为当时年幼的自己想在修炼一事追上兄长，更是因为她实在是享受那灵力碾过生脉，四肢好像被打通了一般，脑海清明顿悟的感觉。
良久，她的额上出现了一滴汗，然后是一滴接着一滴，连她穿在里面的内衫也有点湿。
一阵晚风吹过来，让她顿觉神清气爽。
就在这时，周边突然有了一些小动静。斐悦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盘坐在树下，双眸紧闭，注意力集中。
一刹那，她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双光着的脚在泥泞土地上掠过，露出深浅不一的脚印。这人步子很轻，速度很快。有衣服摩擦空气的声音，和急促稍有粗喘的呼吸声。应是有人在疾驰。
她的神赋预占有时很怪，当她不使用时也会突然冒出来。
本来不想管，但这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是什么人在朝着她这里迅速奔跑。
斐悦起身，右手提着木剑环顾四周，眼睛紧紧盯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恍惚之中她好像看到一个黑色的身影往这边奔走。那身影小小的，就是又是黑夜又是雾，如果不是视力好，这么远，她估计也看不清。
她身子一跃，轻巧跳在对面树上，半掩在一片深绿后。
是一个小孩，看起来十岁的样子。
他衣衫褴褛，四肢干瘦如柴，右脚上还有被铁链禁锢过后深深的红印。
斐悦就坐在这对面的树上，看着那男孩停留在她半息前刚打坐的位置。只可惜这周边的灵青果都被她摘了，就算他想寻什么东西饱腹也寻不到了。
他好像在环顾四周，斐悦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但是这样的深夜又是这样的迷雾，她料是没看到的。不过斐悦倒是看清了这男孩。
一开始他散着发，抬起头来，眼睛又是那样的亮，咋一看真以为是哪家出逃的女娃娃。但他的眉眼又是挺立的，就是看起来太瘦了，被那样冷淡的目光一扫而过有点骇人。
这时，周边好像又有些动静。这次的脚步声很密集还有人粗犷的声音，远远忘去还看到点点的星光，应是拿着火把，看起来不止一个人。
“那边是找你的吧。”
少女声线淡淡地开口道，虽然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那边的人，但那点点的火光，想来也大差不差。
于是她秉承着人道主义，提点提点，此地不宜久留。
那男孩抬眼看过来，好像早就知道她在这。但他未出声回答，一双黑瞳又看向别处，警惕地张望四周。
斐悦在空中晃着腿，顺着他目光思考。
原本这样的晚上她是决定修炼的，但现在却被这波人打乱了节奏。
这片位置还是她留下来为了修炼特意挑的。在林中靠近中心的位置，四面通风，但又不至于在最中央。有苍茂的树挡着，是这片森林里灵青果唯一生长的地方。
不愧有传言有人进了迷雾森林后修为就大涨。
但现在这孩子又在这，等会引来那些人这里又不得安宁了。
那岂不是白白折损一晚上功夫？
那男孩好像明白斐悦在想什么，他声音有些断断续续的沙哑，应当很久没说过话。不过只一会他就好像适应了一般，小声又平缓地开口:
“我在这附近待了两年，虽是第一次走进这，但这片早已经被我研究清楚。”
他用手敲了敲离他最近的树的树干，意有所指般：
“这里……原先是长着灵青果的。”
三言两语中斐悦已经搞清楚了他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来摘果子的……
她从指戒中拿出两三个刚被她摘了的灵青果，向他抛去。
那男孩没说话，只是默默的接过，用宽大的衣摆擦了下，便直接拿起一个开始吃。
斐悦蹙眉，扫了眼那还有点泥污的衣服。
“……” 确定不会更脏吗？
他吃相很好，便是看起来饿极的样子也只是小心地一口接着一口。
斐悦一直看到其余的两个被他塞进稍显寒酸且尺码不符的宽大衣袖里，才接着问道:
“你……可以走了吗？”
斐悦用手指了指后面与之相反的方向。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尽显认真。她眼睛直盯着前面的男孩，稍微皱了眉。
快走吧，快走吧，走了我就能修炼了。
那男孩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着。后面才低低开口：
“不够。”
“……”
斐悦的眼睛从男孩的脸上移到了他宽大的衣袖上。
但这时却听到远方的声音越来越大，脚步声也越来越密集，一粗犷声音吼叫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鸡仔大的小畜生跑了，你们也抓不到？都干什么吃的，主子白养你们了吗？”
“ ……要是抓不到他，小少爷得不了他的生脉，你们以为我们就能活吗！”
那人好似十分恼怒，脸涨成猪肝色，接着呵道，“小少爷已经发话了，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斐悦原本坐在树上晃着腿，还在思考要不要再给林珉清几个灵青果。听到那人粗鄙的话，她才轻轻地瞟了眼过去。
一个中年男的，胡茬茂密，脸似黑炭黝黑，态度是那么的趾高气昂，对着身边人施号发令。他旁边还有十几个有壮有瘦的家仆举着火把往这边快步走来。
其中看起来修为最高的那个，不过才开元三境，而她已是四境。
听着听着少女停下晃腿，她眼睛微眯，眉心皱起。
抢夺他人生脉？
这世道还有如此丧心病狂的事？当真是臭不要脸。
她又看了看旁边躲在树后的小孩。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看到斐悦看过来只是淡淡地看着她。
想了想，她身子一跃跳到树下，借着月色，三两下提起那坐在地上的小鬼，把他的头埋进她方才躲的地方。手轻轻一挥，灵光乍现，然后跳下来。
刚拍了拍白裙沾上的灰，就被前面的人逮住。
“喂！那个丫头，看到这附近有人来过吗？年纪不大，就这个样子。”说罢，那位肥头大耳的男子，在他的腰间比了个身高。
“喏，刚刚从那边走过来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黑影跑过去。”斐悦手指向反方向这片森林的南路口，满脸的乖巧。
“我就说嘛，大哥！那小畜生一定是往我们刚刚进来的方向又溜回去，不知道逃到哪了！这兔崽子肯定没胆子往这边，一个运气不好，遇到妖兽就给吃了。”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凑到那人跟前一脸谄媚道。
“马后炮！早前想到怎么不说？还不快去追！！”领头的一掌打在那男人头上，似是气急了。
于是，一个人领着一群举着火把的家仆，往反方向奔去。
一众人显得笨拙又狼狈。
少女右手沿着裙边的一条细带打着弯地绕，漫不经心地摇着头。
真蠢，说什么都信。
斐悦回过头，看着那藏在众多叶子后的男孩。
她现在可是帮他解决了一个大危机呢，还不赶紧走。
少女目光真诚建议道:“快走吧，等会儿他们追回来就不好了。”
快走吧，她只想一个人好好修炼。
“……我现在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男孩在众多深绿的叶子中探出头，只露出一张小脸，亮亮的眼睛就一直望着斐悦。隔了段距离，在月光下好像有隐隐的泪光。
他原本是想要走的，但刚才的一幕让他突然觉得暂时跟着斐悦也许是个不错的决定。
他修为还没恢复，现在已然是半个废人。
斐悦：“ ……”
好像有点可怜，比刚才双眼无神的死鱼脸讨喜多了。
“你亲人呢？”
想了想，少女看着他接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我亲人在哪…”
“我叫林珉清。”他低着头脸上好像带着点茫然。但许是吃了灵青果，解了渴，喉咙不似方才沙哑。
不待斐悦反应，他抬头淡声道：“你呢？”
“我姓黄，名小雨。”女孩清亮的声音随着这林子深处刮着的风吹来。这是斐悦在离家这两月奔走中给自己取的化名。
她轻轻打量着眼前看起来十分凄惨可怜的男孩，往自己脖子这比划了下，又叹道，“虽然和我岁数差不多，但你这么小才到我脖子这儿，就唤我小雨姐姐吧。”
斐悦思考后还是决定不暴露姓名好，总归不会有太多交集。这还是斐俞教给她的。
“嗯。”
“那你接下来打算去哪？”感觉一直这样抬头问有点别扭，斐悦干脆一把跳到刚才坐的位置。
借着身高优势她微微凑近，低头直视林珉清深若潭水的眼睛，接着说道，
“临虚这片大陆那么大。摆脱了被人控制，去个远点的地方，重新开始一段也是好的。不过……”斐悦停顿了下，
“就是你还太小了。想来也做不了什么童工之类的。你有生脉，那就是也有灵根喽，话说你跟基如何？如果可以的话拜入仙门也是不错的选择。降妖除魔，为正道贡献一份力呀！”斐悦絮絮叨叨开口。
降妖除魔，为正道贡献一份力……
埋在树叶中的林珉清一愣，眼前女孩圆润的杏眼渐渐与记忆中那个温柔的女人重合。
——
“珉清！活下去，不要被他们抓住！”
那个教导他功课，平日沉稳和蔼的男人现却满身狼狈挡在他面前，绝望地流着泪向他吼道。他的喊叫声充满力量，震耳欲聋。
身旁的女人同样泪流满面，拉着他拼命往后跑。她知道，男人在为他们争取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林中，刚刚挡在他们面前的男人惨叫一声。与此同时，身后响起跫然脚步声。
牵着他的女人不知何时松开他的手蹲下，目光深远凝重似最后一次仔细看着他，要把面前男孩的面容框入脑内。
她华美衣裙在逃亡中变得破败不堪。蓦地，她发狠拔下发中的银簪，平日一丝不苟盘着的头发散开。
年幼的男孩眼睫轻颤，他抬起头，黑白分明的双眸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女人，微弱道:
“书姨……”
女人流着泪，泥沙旁充满怨恨痛苦的双眼渐渐变得温柔。
她伸出手，把银簪放到小小的男孩手中，一点一点合上，才轻声道:“拿着它，去找万剑宗掌门宋悬。”
女人的丹凤眼微弯像是受伤的雪豹最后一次凝视着她的孩子。
随后，她双手轻轻摩挲着他的脸，把方才脸颊上蹭到的灰尘轻轻抹去。
林书直直地盯着他，语气突然变得坚定带着点豪放，她一字一句道:
“记住，你是京平楚家公子……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霸占你的身份！你要活下去 ，降妖除魔，像你的爹娘一样，为正道贡献一份力！”
说完，女人站起身驱动灵力。青光闪过的瞬间，一股澎湃的力量交织在一起，她红色的衣裙下是盛开的花。
阵法已成。
她猛地推了一把旁边的男孩，沉稳有力的声音从后面传出:“珉清！快跑！！”
随着后面的脚步声越重，前面的脚步声越轻，女人不屑地大笑，转过身子，仿佛等这一天很久了。
她举起剑，凌厉剑气一扫，最前面的两人率先倒下。女人神色坚毅，愤斥道："有种就杀了我！不然今夜，你们谁都别想从这越过！"
……
男孩拼命地跑。
寂静黑夜中，那质朴的银簪和平日贴身带着的白玉木盒变做他手臂处两道不起眼的疤。
他看着前方望不到尽头的高大茂密的树，眼角的泪随着汗一滴接着一滴从脸颊流下直到流进土壤里。
平素最疼爱他的夫妇，皆挡在了他身前。这是他第一次没有从二人口中听到那句带点距离的的公子，而是饱含痛苦与不舍的珉清。
——
两年过去了，每当想起当时的情形，都仿佛被压抑填满。现在的自己实在是太弱小了。
“我想去风城。”林珉清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夜色迷雾中的那一弯月。他要入师门，他想复仇。
“……”那可真是巧了。
斐悦的半个身子正吊儿郎当地在粗壮可靠的树枝上倒着，一头散着的墨发同是。
她看着林珉清，眉头微蹙地斟酌片刻后，呼出一口气，无奈开口:
“也罢，你我同路，倒不如同行。你这么小，这又是那么危险，一不小心就会被妖兽叼走。你意下如何？”
回过神看着眼前上半身倒着的少女，林珉清对上她唇下一双黝黑的眼，他表情不变：
“嗯。”
听到了回答，斐悦就不再说下去了。同行便同行吧，多个人路上许是会有趣些。
这样想罢，她一个鲤鱼打挺重新坐回在树上，又是开始打坐修炼，不再管旁边的人如何。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