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一六、远亲近邻01 ...


  •   正月初四,张海潮踏上归途。

      燕山余脉里的一个山村,鸡鸣犬吠,生机勃勃,积雪未融,年味尚存。

      在一排一排白墙红瓦间能见到一群群穿着五颜六色小棉袄的孩子们在嘻嘻打闹。他们有的是生在城市长在城市跟随父母返乡探亲小脸白嫩的城里孩子,有的是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土生土长小脸冻得通红的农村孩子,他们有的大方而勇敢,有的胆怯而拘谨,有的淳朴而羞涩,有的机灵而活泼。他们玩着躲猫猫,他们显摆交换着各自新奇的玩具,他们对木头削成的陀螺充满了好奇,他们很喜欢坐光滑的木板在冰上滑行。

      时不时也会有一两个成年人从这家的门洞里钻出一溜小跑又钻进那家的门洞,他们正趁着过年的机会找寻儿时一起长大的同学或玩伴,他们被冻得缩起手脚,已经没了儿时不畏严寒战天斗地的精神。

      站在空旷的河边,偶尔能听到震天的炮仗声从远处白烟绽放的方向发出,在东西两山之间回荡。这里就是张海潮的家乡。

      屋外青烟袅袅,屋内炉火隆隆。张海潮、姐姐、姐夫,还有他们的老母正围坐在火炕边的案板上包饺子。每次家里来了重要亲戚老太太都要以饺子作为招待,用她自己的话说人老了,对现今新奇古怪的做菜调料都不认识,菜炒不到口味上,容易招年轻人反感,反倒是饺子再配以两款凉菜从古到今都是可以拿出来招待人的好饭。而实际上,只有儿女回来她做饺子才真心是为了可口,其他亲戚来吃饺子只是图了方便。自己的儿女回家,炒几个菜自然不用她亲自动手,其他的亲戚来访,纯肉香菜的饺子也绝对能说的过去,饭做起来方便,缺少了盘盘碟碟,家伙收拾起来也方便,这是她的盘算。

      姐姐大张海潮两岁,初中毕业就再没上学,在出门打工的过程中遇到了心灵手巧的姐夫,没多久就嫁进了县城,准确的说应该是城乡结合部。姐夫是专业的电工,还会开塔吊,会开装载机和半挂车,还会电焊,日子过得算不上发达,但相比农村这些家庭已经很是富裕,他们还买上了小汽车。两口子生了两个姑娘,同一个属相,相差整整十二岁,这时候老大正领着老二和大街上的孩子们玩耍,她们无忧无虑地享受着只有在真正的农村才能找到的童年。

      老太太把包饺子的案板搬到里屋的火炕上是怕他的儿女、女婿帮忙包饺子的时候会冷到。案板四边,刚好均匀的安放下四个人,地上站着的是老太太,她需要进进出出给灶添柴、给锅加水,走起来方便;炕里面蹲跪着的是张海潮,最受家里宠溺的一个,旅途劳顿使他能够有理由穿着家居服还赖在炕上;一左一右在炕沿坐着的是姐姐、姐夫两口子,四个人一面包饺子一面拉着闲话。

      老人说:“你们姐弟都在,有个事要和你们商量一下。”好像自从张海潮参加工作以后,具体以什么时间为节点他并没有刻意留心,老太太在一些涉及到儿女或者家里面比较大的事情上开始用“商量”这个词。可能是她认为两个孩子都大了,也可能是她认为自己老了,这种变化就慢慢改变了家庭决策的格局。以往情况,张海潮不太参与家里的事,他总认为农村全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事情,只要老人高兴,吃亏占便宜都是小事儿,由着老太太心情即可。而问题就在于老太太思想古板,顾虑较多,有时候占了便宜却不一定高兴,她自身对很多事情会比较纠结。就比如她特别想干的事情可能会比较费钱,老人会纠结;亲家送了一箱红薯,她手上还有几个甜梨,田梨送不出去她也会纠结;侄子外甥从来不会主动探望她,反是自己的子女不去串亲戚,她还会纠结。张海潮这时候并不懂得老人,及至这般年龄,老人的心思已经不在事情和钱的本体上,而是她缺乏了对事情的判断,甚至不愿再做判断,她需要一根帮她拿主意的主心骨。老人更多时候喜欢和她的闺女商量,两个人都是农村女人,更能够聊到一起,她喜欢听她闺女给她分析。

      张海潮和姐姐手上包着饺子,都不约而同将注意力投向了老人。这时候姐夫也很认真地聆听,每每此时他甚至常常抢先说:“妈,有啥事您安排就行了,我们坚决执行。”他总能抓住机会在丈母娘面前表现,而老人也特别喜欢这个女婿,把他当成半个儿子看待。

      “边上待着,还没轮上你表态。”老人完全是玩笑着教训自己的女婿。

      “该,马屁拍到蹄子上,活该。”老人的闺女更是笑骂着。

      老人说:“今年过年你弟弟回来早,明天才初六,年还不算过完呢,我想跟你们商量着让你们去你舅舅、姨家都转一转,你们俩确实有好多年过年都没去过了,你们出人,妈给你们出钱。”往年,老太太都会劝着儿女过年不要回家,回家还要走亲戚很麻烦,她会告诉孩子们最好过年值班,以工作为重。可是,儿女回来了,她又说好多年都没有串亲戚了,过年还是要去走一走。有了选择的空间,她就是这么纠结。

      老人的闺女说:“妈,要我说,没必要去。”

      “你别气着妈。妈让去咱就去。”女婿插话道。他从来都支持丈母娘,很会做好人。

      老人的闺女回怼道:“滚,我们家的事,要你外姓人管。”

      女婿也不生气,假装委屈,对着老人告起了状,说:“妈,你看你闺女,整个一家庭暴政,平时就这么欺压我们爷三个。”老人闻言只得在边上看着笑,她不会因为闺女不建议去而生气,因为闺女每次都会站到她的角度想问题。

      老人的闺女继续说:“妈你想过没有,这么多年,他们几家的孩子有来看过你的吗?他们这几家老人怎么没人劝劝他们?前面有车,后面肯定有辙。您说说,我和我弟有那份钱,给自家老人买点吃的喝的不好吗?弟,你说对不对?”

      张海潮没有答话,他从心里当然赞同。

      她继续说:“你们老一辈人的感情我们肯定不会干涉,你们是兄弟姐妹,就像我和我弟。如果您亲自去,我们义不容辞,东西买好,把您送去。可问题是,我们后辈人现在是这么个情况。并且我认为我弟咱们三个现在才是最亲的,我们俩去讨好他们完全没意义。”

      老人早就看惯了人情冷暖,对自己闺女的说法怎能不知,感慨道:“还不是嫌咱们家日子过得不好嘛,谁都知道咱们将来用钱的地方多。”说着说着,不禁悲从中来。

      张海潮始终坚持自己的骨气,从不认为未来自己会低人一等,当然也最烦老人的这种自我菲薄,他马上就不耐烦地说:“你看你看,又来了,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干嘛要他们看得起?”这是一个杠精、刺头、宁折不弯的家伙。

      “不去就不去吧。”老人说。老人其实已经接受了闺女的说法,俗话说别人再有不如自己有,别人过得再好也不如自己过得好,老人自然想通了这个道理,自己的侄子外甥也的确很多年没有来看望过自己,老人心下清明。

      趁老人出去添柴之际,老人的女婿说:“其实妈还是挺想让咱去,要我说咱们去一趟,没必要让妈心里不痛快。”

      张海潮最见不得老人受委屈,听姐夫说的也有道理,说:“问妈。妈,妈……”连叫几声,见老人进门,又道:“我姐说没必要去不代表不去,你要想让我们去,去一趟也不是不可以,再说了,就是去,再能去几回?”他并不是真的从情感上原谅了这些亲戚,而是不想跟他们费劲,甚至连跟他们计较这些过往都感觉到是一种麻烦。

      “我只是想争一口气,凭什么每次都是咱们去看他们?论老人年龄,妈在他们姐妹中不是大的,但也不是最小的。咱俩也不是表兄弟中最小的吧?我就想看看,他们什么时候能够主动一回。”姐姐也是直性子,全家里能站出来和张海潮理论理论的只有这个姐姐。

      老人最享受的就是孩子们给他撑腰,可不同场景会产生不同的效果,高兴的时候老人会腰杆挺直底气十足,可伤心的时候,儿女们越是安慰就越是翻出了老人内心深藏多年的委屈,可儿女们从来没有真正闯入过老人的内心世界,他们没有理解过老人的真实感受。

      “咱没啥气可争的。”老人出去添完柴,抹干眼角滋出的泪,进屋道:“你们姐俩别吵了,不愿意去就不去,咱们这是在商量,自己家人有什么可吵的。各人过各人的日子,别人不愿意来那是别人的事,咱们的日子过好了,想去了去一回两回,不想去了就不去,没必要因为这事吵。”

      十几年来,张海潮见惯了母亲的坚强,他最见不得的就是母亲受委屈。老人受了委屈以后声音会变得细微而颤抖,就像哭尽了泪水、哭尽了精力的人在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说话一样,让人不得不从内心就生出无尽的保护欲望。可问题是随着母亲慢慢变老,这种表现渐渐多了起来,他愈发见不得老人委屈。张海潮心想,这是个什么事儿,不就是串个亲戚的事情么,看老人说的这般可怜,怎能不顺了老人的心?他态度坚定地说:“妈你放心,这个要求我给您办,这么点小事儿,明天去。”

      老人的闺女立刻解释:“你根本没理解妈要说的意思,妈的意思是……”

      “别废话,去就对了,你不去我姐夫我们两个去,说好,钱我出,我出双份儿。”张海潮有些暴躁。老人不就是想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家日子也过起来了吗?这有何难。

      老人的闺女又要解释,却被老人拦住,因为老人已经看出自己儿子的脾气到了爆发的边缘,一场走亲戚的对外之论发展成了姐弟之间的辩论甚至争吵,这远出老人的意料,也不是她所希望见到的。

      张海潮像是占据了上峰,依旧不依不饶,他说:“这个事情本身就不是我姐说的那个意思,我知道您这么多年一直低人一头过日子,现在我和我姐长大了,您是想让他们知道一下,没有他们的帮助,咱们也挺过来了,就是这个意思,对不?扯什么儿女,咱们是奔着老一辈去的,还是奔着小一辈去的?”

      “没有老一辈教育,小一辈会是这个态度吗?我的意思是既然老一辈都是这个态度,我们干嘛去讨好人家。妈是冲着姐妹情去的,可现在这个样子哪还有什么姐妹情?”老人的闺女是个善良正直简单大方的女人,她考虑这个事情和张海潮明显不在一个频道上。

      “妈现在就想告诉他们,咱家也能过起来,你就说支持还是不支持就行了,简直是废话太多……”一直唯理性至上的张海潮气血上头,处在丧失理智的边缘。

      “支持,支持就支持。”姐姐倒是经历过生活打磨的,她懂得谦让,知道自己与弟弟终究是亲人,因为吵架揭开了房顶又有什么意义。所有人都开始响应张海潮的这个主张,现在的首要目的是要哄好张海潮,他们单纯地响应,却忘记了最初为什么会有这个主张。甚至张海潮自己都搞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力主去走这几门亲戚,这个行为的真正意义又在哪里,他就是主张了,甚至老人都变得不得不支持他的这个主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一六、远亲近邻01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