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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六、远亲近邻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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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正月初六,按照老人的说法,七不出八不归,既然决定了要去走亲戚,初六恰是一个好日子。
早晨老人早早做了饭,叫儿女和女婿起床吃过以后,便开始往车上装天还没亮就起床准备的一些土特产,其实就是一些农副产品,有一些红豆、绿豆、核桃和花生之类。老人的兄弟姐妹们如今都在城里生活,在老人的印象里他们也许会对这些农副产品爱如珍宝。分批装完车以后,老人还不忘把闺女拉到车尾的背箱处详细叮嘱哪个是给大姐的,哪个是给二姐的,哪个是给兄弟的。二姐一直以来对老人不错,所以额外多装了小半袋红薯。直到一切都交代好以后,她才让儿女们上车,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们远去。
在这之前,关于是否带两个幼小的孩子一起去串亲戚还有过一段讨论,因为孩子去的话是要收红包的。张海潮赞成将孩子带上,对于姐姐来说红包就是收入,但其他母女三个都认为不要在蝇头小利上让人说三道四,所以决定把小孩子留给老人,三人一道快去快回。
坐在车上,张海潮经过一晚上的冷静期,此时怒血回流,开始为头一天的恼怒有了些许懊悔。他认为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本不应该伤了姐弟之间的和气,虽然姐姐早已向他低头并表示出了谦让,他也在是否带孩子的事情上为姐姐做了考虑,但他还是感觉三个人的相处很别扭,便想着怎样去缓解狭小空间里的尴尬。
他回过头问坐在后排的姐姐,道:“你有没有发现妈装车的时候很高兴?”
“发现了。你顺了老太太的心,老太太为有你这样一个孝顺儿子而高兴。”姐姐挖苦道。
张海潮说:“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可是她想让亲戚们高看一下,今天不满足,明天这个想法还会跳出来,咱就权当花钱买老太太个高兴。”
姐姐没有说什么,却是哼哼着鼻音表示不屑。
车子在主干路旁一家大型批发超市的门口停下,虽然老太太准备了不少农副产品,可是上档次的礼盒还是不能缺少。这家批发超市门面很大,占据了一座独立的三层楼的底层,沿着马路方向足有三十米宽。门口斜刺停放几辆小车,里里外外选购东西的客户并不少。此时正是走亲访友时期,因此楼前的空地上整齐摞满了各色礼盒。整箱白酒有泸州系列、五粮系列、郎酒系列甚至假茅台系列,还有很多是从来没有听过名姓的杂牌系列。旁边还有各种饮品如牛奶、麦片并由此又分出很多系列。总之,农村走亲戚能够提上台面的礼品这里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再往边上一侧则是水果,整齐的码着装有砂糖橘、苹果等水果的塑料筐,上面覆着完整的包装膜,表明了没有散装出售。
姐姐下车,却发现门市的老板刚好是自己中学时候的同班兄弟,便是大姐姐对小弟弟一般,毫不顾忌,挤兑一番。同学生意做成油头,忙掏烟散烟,对张海潮和姐夫也是客气有加。
张海潮三言两语报出了自己的预算,有了姐姐同学的帮忙,礼品选起来就轻松了许多。只是在报预算的时候又产生了一点小小的分歧,因为每家都需要备两份礼品,所以在考虑的时候每家的预算就按照单份礼品的双倍去考虑。张海潮坚持每份按照不超1000元的标准准备,这样的话每家2000元,三家合计需要6000元,再将孩子的红包考虑在内则大约需要6800元封顶。他的理由是既然答应老人要去走这个亲戚,就要把精神长足。而他姐姐坚持每份按照300元的标准,这样的话合计也需要付出三千多元的代价才能顺利地把亲戚走完。她的理由也很简单,每家600元已经超出了大部分家庭走亲访友的标准,即使不会很出彩,但也绝不会掉价,何必太执着,但她自知拗不过“财大气粗”的弟弟。
最终,在批发店老板的调和下,他们选择了每份500元的标准,40元一箱的牛奶,70元一筐的水果,外加380元一箱的白酒,据说这一箱外卖要价680元,所有东西老同学给了成本价的折扣,500元买了800元的东西。东西很快被塞进了车里,因为后备箱里放了老人准备的杂粮干果,空间就显得非常紧张,他们又将东西全部卸下,重新安排了一番甚至将载客的后排都堆满了水果、杂粮,才将东西全部安排妥当。
付过钱,张海潮和姐夫连番感谢才上了车,直到坐上汽车还要把玻璃摇下接连示意,只有姐姐毫不客气地单手向后一挥大摇大摆就钻进了车厢。也许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唯同学情和战友情最为真诚。多少年后,在对人性做反思的时候,张海潮懂得,同学,并不会因为经受的教育越高等而表现出来的情义越深重,而恰恰相反的是,随着不断的深造,那些你曾经忘记的、丢掉的甚至在潜意识里刻意抛弃的最初的那些同学情往往却是最淳朴的。
车子重新发动,屁股深深下沉,它像装满了战利品一样嗡嗡地向着下一个目的地疾驰。车厢内的气氛是轻松的愉快的,从每个人的脸上能够看得出,所有人对这一次购物经历都是满意的。虽然按照约定所有费用由张海潮负担,但由于实际支出更符合姐姐的预算,她显然对这个结果更是满意。姐夫心情愉悦,打开了车载音响,车内很快响起刀郎沧桑的声音。沧桑的声音很容易勾起沧桑的过往,对于有着沧桑过往多愁善感的人们很容易引起情感上的共鸣。对音乐基本不通甚至对一些歌词都辨别不清的张海潮沉醉在这粗犷、沙哑、厚重的声音里,车厢里的货足以撑起他们的面子,他透过车窗看着远处白茫茫的原野,放逐无尽的遐想。
忽然,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的张海潮伸手调低了音响,如梦初醒般说道:“照这样算,一千能买多少东西?将近两千,一家就是市价将近四千的东西,拿出手去得让别人怎样看待?会不会吓到?会不会震撼?”他执着于面子。
姐夫接过话茬说:“别人会说你是疯子。”
坐在后排的姐姐轻轻拍了几下张海潮的肩膀,说:“嘿嘿嘿,我说兄弟,醒醒啊,你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被驴给踢了,这就已经很不错,有钱没处花了是不是?”
张海潮道:“我只是做了个设想,假如这么做的话是不是会有惊人的效果。”
姐夫说:“兄弟你这种想法很危险。钱不是一下挣来也不是一次花完的,古语讲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今年走了亲戚一下送那么多东西,以后还走不走?以后准备送多少东西?包子有肉不在皮上,不必非要靠这一下子去证明你有多少实力。再说了,装那个大尾巴鹰没意义,面子值几个钱?关键时刻拿出钱来才是硬道理。你送了四千,还有四万在后面。你要是铁了心要把你那一千花出去,就把剩下的回去交给妈,权当你花了。”
姐夫黑虎掏心,说中要害。张海潮似有所悟,随即哑然。
第一个要去的是大姨家。除了一个远在外地的舅舅,大姨家中最长,按长幼尊卑论资排辈自然不能没了秩序。大姨早年最受家中荫蔽,蒙了在粮食局工作的老人照顾,也进入粮食系统工作,在粮站经营的副食店里做销售,并与同一粮站的姨夫结婚生子。姨夫负责外销,常常不能顾家,据说张海潮的母亲之所以结婚最晚就是因为当时在大姐家负责照顾她家的两个孩子,才把婚姻问题一推再推最终推成了老大难的问题,以至于直到家里所有人依靠的大树倒下都没有能够安排上工作,耽误了婚姻,耽误了前程。每每谈及,张海潮的母亲多有懊悔。张海潮的姐夫是后来听说的这些事情,一边开车一边还不忘咀嚼,为自己的丈母娘鸣不平。
后来,在九十年代末的下岗大潮中,大姨和姨夫也遭遇了买断和下岗。好在当时占据资源优势,在粮库的国有资产拍卖中以低价买到地皮,做起了旅馆生意。当时姨夫曾借钱上门,并且数目不小,直至十几年后张海潮上学艰难,姨夫才将钱如数奉还。而当年的地皮已经涨价几十倍,姨夫转手一卖,获利数百万。后来他用这钱给儿子在沿海买房,娶妻生女,又给闺女在县城买房,全家过上富足生活。一路上姐弟二人向姐夫这个外姓人讲述自家的帮助在姨夫家翻身农奴把歌唱的道路中所起到的至关重要的作用,并为他们的儿女忘记小姨的看护之情而不齿,为大姨、姨夫的为富不仁而不屑。
车子按照导航的指引拐进了一个比较新潮的小区,小区规划和建设于08年后,设计较为合理,卫生非常整洁,足见小区档次较高,物业管理完备。大姨一家七八口人早已等候在单元楼前,不时与来往住户说几句新年祝语聊几句家常,如此欢迎阵容堪称隆重。
车子停稳,张海潮和姐夫麻利地下车与久未见过的亲戚们亲切地打着招呼,举手投足间尽是晚辈的谦恭。姐姐打开车门在一堆杂物中艰难地爬出来,她小心翼翼,生怕里面的东西会跟随着倾泻出来。她火辣直爽地呼唤着众人前来卸车,两箱酒、两箱水果、两箱牛奶,外加一些杂粮干果,如此数量足以保证人手一件。
全家人众星捧月,簇拥着、相让着一齐挤进了原本还算宽敞的客厅。姐弟三人带来的礼物被整齐地码放在客厅的入口,堆成一座小山,好不壮观。寒暄过后,有人倒茶有人备饭有人自动回房避让,只留大姨、姨夫作为主人与客人们说话聊天。
两位老人先是询问到张海潮的母亲,得知她身体健康心情舒畅便也就放了心。大姨说到自己妹妹多年来所受的苦,眼泪不自觉从眼角滚落。姨夫扯过两片纸巾递到跟前,对自己妻子的多愁善感不胜厌烦,但也只能是两句言语上的责备。纸巾在空中悬停了几秒才被硬生生的塞到大姨手中。张海潮作为晚辈,对多年前大姨家向他家借钱而多年后却从未向他家伸以援手心存芥蒂,自然对眼前一幕没有太多感怀。
两位老人又询问到张海潮的工作、工作环境、工作岗位、工作内容,张海潮都一一作答。当问到收入时却怎么都不相信张海潮会为三千多的工资背井离乡跑几千里路去谋生。张海潮本不想隐瞒,可是临行前老太太专门有过嘱咐,因此他既不想让两位老人知道实情,还希望他们能够自己猜出十之八九,以满足自己内心的虚荣。直到最后,他透出自己有油补、房补、餐补、物业补才算勉强换来些许羡慕。仅仅为了这虚荣,他没有对比恶劣的工作环境,没有对比渺茫的人生前途,他单单是为了追求大姨一家语言上的夸赞,眼神上的羡慕和名誉上虚无的吹捧。大姨又问他攒了多少钱,问他对象谈得怎么样,这都刺痛了他。即便大姨也说不急要靠缘分,可是,工作近五年,他仍一无所有,面对一次一次的刺痛,他怎能不急?
回程,姐弟三个再将这一天来的经历拿出来细数。他们细数舅舅对一大家子的盘剥,更一一盘点了他在自家老人这里占到的便宜,他们痛斥舅舅怕老婆,说他不好好赡养老人,下岗也是活该。又说二姨家虽然两人都是退休干部,不愁吃穿,可是儿子败家,媳妇更是三结三离,让人操碎心。他们为二姨的不热情找到理由,全是因为儿子再次打架入狱,搞得二老甚至没了过年的心情。可二姨心肠软,对他们的老人也常有照顾,他们也就愿意理解二姨家的难处。大姨家虽然对他们热情招待,可他们还是责备大姨家没有姐妹亲情,话里话外躲不掉自家老人曾借钱给他们渡过难关以及曾帮他们看护孩子多年的话题,对他们只顾养尊处优而不出手相帮耿耿于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