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乙酉纪事

9、第 9 章

　　温开水一般的日子因为有了特别的期待而变得像美味的蜜糖。尹恒没过多久就回书院去了。尹恬在家中帮母亲做些针线活，再就是一些琐碎的家务，比起日日去书坊，尹恬松快了不少。梁肃的母亲有时过来拜访，便会宽慰尹恬几句，说是男子志存高远是好事，现下日子苦些，将来的日子便能好过许多。尹恬并不需要多余的劝慰，该说的，要说的，梁肃早已说得清楚明白了。何况梁肃寄来的信，就算只有寥寥数语，尹恬也能感受到他的情意。
　　纵使相隔千里，纵使书信无法详尽地传达一切，纵使梁肃身在的地方比临北好上千百倍，尹恬依旧相信梁肃会回来。
　　梁肃写苏州赏不完的美景，品不尽的美味，写到最后……总是四个字——“唯盼你在”。
　　尹恬的满腔思念便因此有了不因距离而瓦解的依托。
　　每个月月底，尹恬会寻个借口去土地庙，土地庙破破旧旧的，没什么人来，祭拜的几个果子还是尹恬带过来的。毕竟要借他老人家的地盘一用，带点礼品是很有必要的。
　　这样一来二去，从春到夏，又从秋到冬，日子久了，家里人都觉得不对头。
　　一日午后，尹恬拿了一些绣品准备去街上的铺子卖掉，顺便再去一趟土地庙，把之前看完的书及时交还，以免被家人发现。尹恬收拾好东西，门都没跨出去，尹澄追了上来，道，“姑姑，今日是我的生辰，我想吃烧鹅！”
　　“好，不过要等一会儿，卖了东西姑姑得去一趟土地庙……”尹恬拨弄了一下尹澄头上戴着的绒花，这还是尹恬小时候戴的东西，尹澄不高兴地躲开了。
　　“若是希望阿肃早日高中，该去拜文昌帝君才对，拜什么土地？咱们家也没种田……”尹母说出了放在心里许久的疑惑。
　　尹恬打起了哈哈：“娘说哪里话，女儿是希望全家人都能平平安安的！”
　　去土地庙祈福，合情合理。
　　“不是还要去给澄澄买烧鹅吗？女儿出门了！”尹恬提着篮子匆匆往外跑，不给尹母任何接话的机会。
　　冬日的寒风一道道刮在尹恬脸上，尹恬浑然不觉，卖了绣品，买了烧鹅后，尹恬欢欢喜喜地往土地庙去。
　　尹恬走进庙中，点燃备好的香，拜了拜，然后摆放好了祭品。侍奉好土地，尹恬才一边说着冒犯，一边绕到了神像后面。
　　“哎呀！”
　　尹恬被面前坐着的人吓了好大一跳，挽着的篮子落到了地上，烧鹅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那人脚边去了。
　　崔延瞧了一眼渗出油渍的荷叶，抬起头注视着惊魂未定的尹恬，问道：“我有那么吓人吗？”
　　“不是……”尹恬心虚得很，偷偷瞥了一眼稳稳躺在地上的烧鹅，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我没想到会有人在，幸好是你……”尹恬试图缓解尴尬的笑容尚未扬起，见崔延无精打采地垂着眼眸，便蹲下身来，捡起烧鹅，道：“还好包得严实，里面没弄脏，你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吃一些？”
　　“我不是随便用吃的就能哄哄的孩子……”崔延把头侧到另一边去了。
　　尹恬语塞，便沉默地陪在身边。崔延的性子静得很不正常，换了家里两个闹哄哄的孩子，早忍不住大吐苦水了，哪能就这样忍着一直不吭声？
　　夕阳从小窗里透进来，尹恬瞧那道夕阳越变越窄，最终消失不见。
　　天黑了，尹恬想要劝劝倔强的崔延，他一直待在这儿，府里的仆人肯定也急得团团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寻找。
　　崔延这时却突然开口了，“不知……你听说没有……我爹爹得去陵原了……”
　　陵原的位置要更往北一些，也更加贫寒。
　　同样是县丞，调去陵原就算是贬。
　　“他们不要我跟去，说要送我回徽州……”崔延对这个决定极为不满，说出口都是咬牙切齿的。
　　“徽州是富饶之地，又是你长大的地方，你刚来这儿的时候，不是还生病了吗？临北太冷了……”
　　陷入危局的父母不想拖儿女下水本就是人之常情，带崔延来临北或许是因为那时崔延尚小，现在过去了快两年，崔延长大了不少，回徽州，有好的先生教导，对崔延来说好得多。
　　“你……你不留一留我吗？”崔延抬起眼眸逼视尹恬。
　　尹恬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刹那间，委屈像海啸般扑倒了尹恬，尹恬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你走，或者留，不是我能决定的……”尹恬的视线渐渐朦胧，身子也凉了大半。
　　土地庙里一点火苗都没有，夜里越来越冷，尹恬下意识把手藏进了袖子里，竟是半点暖意也没有增加。
　　“我讨厌你们这样！”崔延猛地站起身来，冲尹恬喊道，“我不需要你们自以为是地为我好！我不会去徽州！我死都不去徽州！”
　　尹恬的泪像溪流般缓缓流过脸庞，崔延很快又弯下身跟尹恬道歉，“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就是……”
　　“我明白的，”尹恬轻轻摇头，用手帕擦掉了眼泪，“父母在，不远游，何况你年纪太小了，舍不得父母……”
　　“不……不止是这样……”崔延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许久，才道：“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你家里人会担心的。”
　　尹恬劝不了崔延去徽州，便站起身，跟崔延一起离开了土地庙。
　　两人都没有灯笼，借着月色，一前一后，缓缓走在路上。
　　“刚来临北时，我真的很讨厌这里……”崔延在后面说起往事，“你在临北长大，书坊生意又不好，按说鲜有你不认识的客人，因此那日侯爷听你描述，便猜到了是我，他把我喊过去，告诉我你想要买回那本书的事，但他让我陪他下一盘棋，由棋局决定我是否能得到那本书。那天我输得特别惨……”
　　崔延竟笑了起来，“早知侯爷棋艺过人，到底百闻不如一见，我都不想再碰棋子了……”
　　尹恬无法开心，呆呆地应道：“不过侯爷还是把书给你了，看来侯爷是真的惜才。”
　　崔延接着道：“侯爷给了我两个选择，一是他引荐我去林少卿府上，由林少卿教养我；二是他把书给我……”
　　尹恬惊得站住了脚，回过头问道：“你知道林少卿……”
　　“我知道。”崔延毫不惋惜，“林家是当世名门，我若能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可我这个人固执得很，我做的决定不会改变。看到那本书的时候，我就想，我会好好留在临北，留在临北，我一样可以考上！”
　　尹恬确实不知崔延是这样有主意的人，做这么大的决定，竟也不知会父母一声，擅自就做出了选择。
　　“这样不是很好吗？我能在这儿陪父母，也能报答你。”崔延念念不忘当初说过的话。
　　面前的崔延已经比尹恬高些了，尹恬微微抬起头，复又低下头道：“陵原离临北虽只有两日的路程，但你独自在这儿生活，定然是很辛苦的……”
　　梁肃好歹是十六去的苏州，崔延不过十二。
　　“我可以继续给书你看了，你不高兴吗？”崔延走进了一步追问道。
　　“高兴，但……”尹恬心有不安。
　　尹恬怎么能用举手之劳的恩情把崔延留住呢？
　　“你高兴就好了。”崔延言辞笃定，“为人着想是值得称赞的美德，但自私点也没什么吧。我想留在这儿，我一定要留在这儿。”
　　认真计较起来，萧凌风的恩比尹恬的大得多，临别之际，尹恬问道，“你是怎么报答侯爷的？”
　　崔延的眼睛被月色衬得闪闪发光：“这是秘密，不到说的时候。”
　　尹恬微微一笑，准备告辞。
　　崔延沉不住气道：“你就不能再追问一下吗？”
　　尹恬莞尔道：“既是你和侯爷的秘密，不好让旁人知晓。”
　　话毕，站在门口等尹恬的尹澄跑了过来，扯着尹恬的衣角道：“姑姑，姑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尹澄的头都恨不得长到尹恬挎着的篮子里去，尹澄两只手把烧鹅捧了出来，嚷道：“都凉透了！姑姑怎么这样？！”
　　尹恬被尹澄的指责弄得晃了神，歉声道：“抱歉抱歉，姑姑给你热热，还是可以吃的……”
　　“不一样！人家一年就过一次生日……”尹澄委屈得要哭了。
　　尹恬抱住尹澄，温柔地扶着她的头，“是姑姑不对，明日姑姑给澄澄买两只，好不好？姑姑给澄澄道歉……”
　　“这个哥哥是谁啊！”尹澄无心听尹恬的道歉，对突然出现的陌生人更好奇。
　　尹恬放开尹澄，侧过身子准备介绍崔延，崔延率先道：“澄澄得叫我叔叔。叔叔这儿有好吃的点心，就当是赔你的烧鹅了，你不要怪姑姑了，行不行？”
　　尹澄平日里很少吃点心，乖巧地点点头，接过崔延从怀中拿出的一包点心，满怀期待地打开，欢喜道：“梅花香饼！”
　　屋子里有人在喊：“澄澄，是不是姑姑回来了？”
　　尹恬牵着瞬间被安慰好了的尹澄走进了家门，尹澄格外热情地歪着头对外面喊道：“叔叔下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