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乙酉纪事

8、心愿

　　书院里，皓月当空。
　　无知无畏瞎莽撞的尹恒得知崔延的身份后算是谨慎了起来，请求崔延不要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态度相比之前真是天差地别。
　　“我自然不会做伤害尹姑娘的事。”崔延根本不计较尹恒前面的无礼，提议道，“来都来了，要不要逛逛书院？”
　　尹恒犹犹豫豫地看看尹恬，尹恬也拿不好主意，内心是很愿意的，但若是再被别人撞见了……
　　“这个时辰没人会过来的。”崔延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重新点燃了尹恒手里的灯笼，“走吧，今夜月色正好。”
　　尹恒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崔延就和尹恬一起走在后面。
　　早春的风仍有寒气，尹恬激动地环顾四周的景色，感慨到底是读书的地方，修建得清幽雅致，与在书坊、在家中，大不相同。
　　“三哥在曲阳的书院也和这儿类似吗？”尹恬低声问道。
　　“没这么大，这儿是镇北侯捐了一千两的，修得气派些。”尹恒往前走了一段，在一个石碑前停了下来，指着碑道，“妹妹看，捐了银两的善人名字都在碑上。”
　　尹恬顺着看过去，见为首的并非是萧凌风，往后一一看过去，也不见萧凌风。
　　“并没有侯爷呀……”尹恬不解。
　　崔延道：“第一个就是。”
　　尹恬把目光移回最右，见赫然写着的名字是“明思”。
　　“镇北侯用的是他母亲的名字，当初明先生虽然做了先生，但需要署名的地方，都只署了一个‘明’字。”崔延解释道。
　　难怪崔延会说萧凌风喜欢会读书的姑娘了，他必然是知晓自己母亲的不易，在母亲去世后也一定要让母亲的名字留下来，自然很尊重其他读书的姑娘。
　　“也就是他敢做这样的事了，放在旁人身上，不知要被多少人说嘴……”尹恒忽然转过身子，把灯笼往尹恬手里塞，“我……我不太舒服，妹妹等我一会儿，我速速就来。”
　　尹恒慌慌张张捂着肚子跑了，留尹恬在原地完全搞不清状况。
　　“什么嘛……”尹恬对不负责的哥哥非常不满，哪有大晚上把妹妹一个人留下的。
　　“等一会儿就好了，左右我在这，无须担心。”崔延得体地站在刚好灯笼映在地上的光圈外。
　　“新年那天，多谢你，首先来照顾我家的生意……”尹恬思来想去，最想感谢崔延这件事。
　　“小事一桩，总这样谢谢我，好像我做了很了不得的事似的。”崔延似笑非笑，像是在抱怨。
　　尹恬诚恳且认真，“以前的新年，大家都顾着过年，没人会来书坊的，今年你过来，我想肯定是个好彩头，大哥说最近都忙不过来了，所以特别感谢你。”
　　崔延思索了一小会儿，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取出一本书，递给尹恬，“给你，今天刚好看完，我都背下来了。”
　　“不……”尹恬轻轻摇头，内心十分挣扎，“我不能……”
　　“不可以去书坊，在家看书也不行吗？”崔延关心道。
　　尹父尹母没说过在家看书不行，但这又是与崔延的私交，尹恬往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你是好心……”
　　崔延上前几步，把书往尹恬手里塞，“赶紧藏好，别被你三哥看见了。”
　　“三哥不会说我的，他很疼我。”尹恬被迫接过了书，爱不释手地抚了抚封皮，尹恬的纠结一瞬间被感情全压过了。也许，崔延拿出书的时候就预料到了，尹恬不会拒绝的。
　　“你还想看的话，我还会再送给你的。”崔延笑道。
　　尹恬感动得要落下泪来，不好意思让崔延看笑话，便开玩笑道：“你打算报答我到什么时候？”
　　一次又一次，仅仅只是为了当初向萧凌风开口请求的那一次。
　　于尹恬而言，崔延做得够多了，何况尹恬从没奢求过会有什么回报。
　　崔延神色微动，眼睛一眨不眨，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到你不想再看书的时候。”
　　“我没有不想看书的时候……”尹恬的委屈压弯了她的身子，低不可闻的声音在夜色中仍旧听得一清二楚。
　　崔延道，“那我会一直送书给你的。”
　　尹恬的泪水裹住了睫毛，起码今日，此刻，尹恬找回了那种幸福，那种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幸运的女孩的幸福。
　　“不用……”冷静下来，调整好呼吸，尹恬寻回了一些理智。
　　与崔延非亲非故，总收人家的东西不合适，崔延是个半大的小伙子，更不合适。
　　“你明明很开心，为什么拒绝我？”崔延的坦诚逼得尹恬将头垂得更低。
　　“我没想到今天会遇到你，你又送书我了，我今天很开心，这就够了……”尹恬是想有礼貌些，抬起头来的，可抬起眼眸的刹那，月光好像也变得刺眼了，尹恬的泪水瞬间划过面颊，尹恬仓皇地用手帕胡乱擦拭眼泪。
　　崔延把头侧了过去，迎着月亮，道：“我每月会在土地庙的神像后面藏一本书，如果你想看，就去取，不想看，就不用管，就当没这回事。”
　　说完，崔延就慢腾腾往外走，没走几步，人又折了回来，对尹恬道，“你开心就好，不用顾虑那么多，对我来说没有任何麻烦。”
　　崔延刚想转身，身子定住了一下，随即道：“你遇到的先生一定很厉害吧，不然你哥哥怎么会觉得是神仙？”
　　尹恬破涕为笑，解释道，“是很厉害的，他说他读过书坊所有的书。”
　　“所以你也想读尽书坊所有的书？”崔延笑着问。
　　如果那样，该多好。
　　尹恬点点头，无论这个愿望有多难实现，尹恬还是想一点点实现。
　　“好。”崔延的答复让人听不太明白，但他头也不回地走到了远些的地方，逐渐变小的身影就站在那儿注视着尹恬。
　　他在等尹恒，尹恒过来了，他就会安心离开。

　　回去的路上，尹恒问起为什么会跟崔延很熟悉，尹恬打小就和尹恒最亲，是以毫无隐瞒地告知了尹恒前因后果。
　　尹恒简直要惊掉下巴，但和梁肃不同，尹恒首先感慨道：“妹妹胆子可真大，不是都说镇北侯喜怒无常，从小就是个狠角色，十二岁就把人家的腿打断了吗？”
　　“这……我当时没想到这些……”尹恬是真没想到。
　　萧凌风在北原算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毕竟是平息了战争的大功臣。立下汗马功劳，封侯拜相的人物，谁还记得他幼时做了什么孽？
　　人家都四十了，想必现在不会动辄打断谁的腿……就尹恬见到的，萧凌风着实算个脾气好的，和和气气的，如沐春风的？
　　“妹妹有没有见过神仙未可知，却跟镇北侯打过商量呢！”尹恒呵呵直笑。
　　尹恒提起神仙这茬，尹恬不得不打了尹恒一拳，“三哥没一句正经话，幸好不是撞见旁人，不然明日街头巷尾的邻居，笑话的都是我俩，尤其是我！”
　　“我是真的觉得妹妹遇到的是文昌帝君啊，妹妹想想，一个人，还很年轻，若不是吹牛，读完那么多书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就算是梦，那也定是神仙托梦！”尹恒言之凿凿，还拿尹恬打趣，“爹爹还说妹妹的出身，妹妹跟镇北侯都打过商量，一个阿肃有什么了不起的，他见了镇北侯敢说话吗？”
　　“三哥，阿肃哥哥不会嫌弃我的。”尹恬对梁肃这点信任总是有的。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挂念旧情，那自然很好，要是不挂念，咱们又有什么办法呢？”尹恒一个读书人意外地说着贬低读书人的话，“也别太担心，考试的事谁说得准啊，万一我比阿肃考得好呢，到时候他还要巴结我们家的！”
　　尹恬笑魇如花，袖子里藏的书紧紧贴着尹恬的胳膊，尹恬无比留恋这个夜晚。
　　回到家中后，尹恬找出了自己之前写下来的，经崔延点拨后记录的那位先生指点尹恬看的书，尹恬拿着纸偷偷溜进了尹恒房间，里面还有一个已经呼呼大睡的尹洵。
　　“怎么了？妹妹有什么事吗？”尹恒警惕地看了看东倒西歪的尹洵，才走到尹恬身边。
　　尹恬把纸交给尹恒，笑道，“是那位先生告诉我的，我以前记不住，前段时间才陆陆续续把它都记下来了，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三哥……”
　　尹恒一张张看着，神情越来越惊诧，待全部看完，尹恒像丢了魂一样，道：“妹妹，我学问不精，但能有这样造诣的人，不可能是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
　　尹恬不知所措，因为先生的确说过——“先生年纪很大，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大”。
　　尹恬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先生看起来分明只有二十几岁，尹恬就当他只有二十几岁。
　　“会不会是文昌帝君没有显出真身啊？”尹恒大胆猜测道。
　　尹恬两眼一黑，一句都不想听尹恒说了。
　　“不知道！”尹恬气鼓鼓地甩手离开了尹恒的房间。
　　走到小院里，尹恬不由得抬头望天，无数星星在上空闪闪发光。
　　“难道我真的见过神仙吗？先生到底是哪一颗星星呢？”尹恬喃喃自语。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倘若先生回到天上去了，那对先生来说，不过才十一日，先生也许没有忘记和尹恬的约定，只是尹恬的时间过得太快，先生的时间过得太慢。
　　对先生来说，一年后先生再想起来的话，尹恬早就不在世间了。
　　“虽然很想先生教我，但现在也有人帮我的，他年纪不是很大，不过他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尹恬笑着对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说出了自己的心愿，“我会变成很厉害的姑娘，读过很多很多书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