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梦》乙酉纪事

10、第 10 章

　　在进门前，尹恬就哄好了尹澄，让她莫要跟旁人提起崔延，尹澄乐呵呵地答应时，嘴边还有梅花香饼的残渣。
　　下一次，尹恬再去土地庙时，供奉的食物不再有缺，神像后放着一包糕点和三本书，还有一封信。信上写因为快过年的缘故，崔延暂时跟随父母去陵原了，年后才会回来继续念书，上次把尹澄的烧鹅耽误了，所以糕点算是赔罪。
　　回去后，一家人围坐在炉子旁取暖。尹父抱怨起这几年县丞的不断更换实在折腾人，三把火烧了又烧，也不知上头到底想要临北如何。
　　“我看在这儿不太能有什么前途，得早点送洵洵出去才好。”尹父最后得出的是这么一个结论。
　　尹洵在家中撒娇耍赖惯了，虽有点害怕尹父，一听要被送走，立时从炉子边跑到尹恪身边，可怜巴巴地瞧着尹恪。
　　“我瞧洵洵书读得一般，又不是崔家那小子，要是有那个刻苦劲，也无所谓送不送出去……”尹恪显然是不舍得尹洵，不肯轻易把尹洵送走。
　　尹父不接这话，把尹洵喊到身边，板着面孔道：“去房间练字去，身子太暖和就只想睡觉了，快去！”
　　尹洵丧着脸应下了，耷拉着头走得极慢，尹恬走上前去，拍了拍尹洵的肩膀，“姑姑帮你研墨就是了，别这么垂头丧气的。”
　　尹洵拖着步子，不像有被安慰到，“我好困……”尹洵说着就打了个哈欠。
　　进了房间，尹洵的东西乱糟糟的散落在各处，桌上更是匀不出多放本书的位置。
　　尹洵熟视无睹，径直走到桌边，在桌上翻出了砚台和墨条，然后对尹恬道：“姑姑，给！”
　　尹恒是很爱干净的，若是他见到尹洵把自己的房间弄成猪窝，估计要把尹洵的皮给扒了。
　　尹恬也积攒了一团火气在身上四处游走，最终喷向嘴边，尹恬不客气道：“把你这儿收拾干净！”
　　尹洵左右瞅瞅，浑然不觉哪里不对，或者是根本不在意，碎碎念道，“不是练字吗？爹爹忒看得起我了，拿我跟崔哥哥比，爹爹怎么不拿自己跟崔县丞比……”
　　尹恬往砚台里添了些水，手执墨条一圈一圈磨着，“要是你爹爹是崔县丞，现下你可得跟着去陵原。”
　　“崔哥哥也没跟着去啊，他还要回来的……”尹洵拿着笔在手里玩儿，“姑姑，你嫁给世叔之后，也会离开临北吗？”
　　算算日子，距离秋试不过几个月而已，顺利的话，不到一年，尹恬就会嫁给梁肃了。
　　“应该是吧，希望他此番能考上……”尹恬手上的速度渐渐放缓，直至彻底停下。
　　从梁肃每次寄来的信来看，尹恬不用为此过分担心，只需安心等待，梁肃早晚会归来。
　　尹洵若有所思，随即拿起笔蘸了些墨，认认真真写着字。

　　新年后，书院的学生又开始上课了。尹恬满怀期待地去土地庙，最终失望而归。尹恬有许多理由宽慰自己，到了下个月月底，依旧如此。
　　直到春天结束，崔延都没有再出现过。
　　临北一切似乎都如常，就像崔延未曾出现过一样。
　　尹恬对此事有了不用旁人告知的答案——崔延拗不过父母是可以被想见的事。
　　如此，也很好。
　　小馋嘴尹澄时不时偷偷拉住尹恬，问崔延何时再过来，尹恬便是撒谎，也没有那么多谎来把话说圆，最终靠着一点私房钱换了点心。尹澄往往一边美滋滋地吃着点心，一边大夸崔延。最后纸包不住火，尹澄的小秘密被尹洵给撞破了，尹澄笨嘴拙舌地撒谎说是尹恬买的，尹洵当天便寻了个拙劣的借口，鬼鬼祟祟把尹恬拉到一边，然后委屈巴巴地控诉尹恬心偏到城门外去了，怎么能趁着尹洵不在的时候，偷偷给尹澄买好吃的。
　　尹恬被尹洵一通噼里啪啦的控诉怼得哑口无言。
　　“姑姑买过几次给妹妹了？！”尹洵的不满像个小炮竹肆无忌惮地爆发着。
　　“没有几次……”尹恬吞吞吐吐地试图混过去。
　　“姑姑也得买给我！”尹洵想逼迫尹恬也买同样次数的点心给自己，结果两人的密谈就被抓包了。
　　拐角处走出了尹恬的救星。
　　黑暗中，尹恪的面容显得更加严肃，尹恪走过来质问道：“洵洵！缠着姑姑给你买什么呢！”
　　“没……哦……买支笔……”尹洵故作姿态地挠挠头，脸不红心不跳地撒了谎。
　　尹恪探究的目光盯得尹洵很心虚，“爹爹，我先回房温书了。姑姑有空再帮我买，谢谢姑姑。”
　　尹洵头也不回地拔腿就跑。
　　“妹妹怎么还跟崔延有联系？”尹恪竟是知晓了这件事，特意来寻尹恬的。
　　尹恬被问得心扑通乱跳，垂着头想思索个靠谱的理由骗过尹恪。
　　“我知道妹妹打小就爱看书，咱们家接手书坊后，好像给了妹妹更多机会看书……”尹恪对此事一贯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鼓励也不反对，流露出惋惜之意，是第一次，“真要去参加科举，说不定妹妹比三弟还考得好，但妹妹毕竟不能参加科举呀。”
　　尹恬何尝不知这些，女子待在家中便好，其他诸事原不该妄想。
　　“到此为止吧，妹妹，此事与他而言，算不得什么，对妹妹而言，却绝不是一件传出去能好听的事。崔延多半不会再回临北了，就算他回来，妹妹也万万不要自以为无人知晓地与他有来往了。”尹恪苦心劝道，“你想看什么书，日后说与我听就是，阿肃也快回来了，妹妹该多把阿肃的事放在心上才好。”
　　尹恬始终保持了沉默，当即应下是做了乖巧的妹妹，应不下是因为尹恬只觉自己永远在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退让。
　　莫说继续联系与否，崔延恐怕根本不会再回来了。
　　尹恪的提醒压根就是多此一举。
　　“妹妹别怪我话说得难听，便是为了镇北侯赏他书的事，他与妹妹的来往也越界了，他又不是乡野小子，会不懂礼仪规矩吗？他这般逾矩，何尝不是不把妹妹的名声当回事？”尹恪怒火中烧，指责起崔延。
　　“大哥何以要如此说？我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尹恬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泪水。
　　“我这也是……”尹恪话未说完，先是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胳膊被人紧紧环住了。
　　“爹爹！爹爹不要怪姑姑！是女儿嘴馋，不怪姑姑！”尹澄小跑过来缠住了尹恪。
　　尹恪怔怔看着眼神飘忽不定的尹澄，尹澄仍颤抖着声音在帮尹恬求情。
　　“澄澄，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吧。”尹恬扯了扯尹澄的胳膊，尹澄死死抓着尹恪不放。
　　尹恪轻抚尹澄的头，安抚道：“澄澄乖，爹爹在跟姑姑商量事情。”
　　“爹爹骗人！爹爹对姑姑很大声！姑姑都哭了……”尹澄大声戳破了尹恪其实不完全算谎言的话。
　　尹恪似乎也是刚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态度过于强硬，遂道：“是爹爹不对，爹爹不会再对姑姑大声了。”
　　尹恬又擦了擦眼泪，蹲下身拉过尹澄，尹澄撒娇地抱住尹恬，软乎乎的声音往尹恬的耳朵里钻，“姑姑带我回去，晚上我想跟姑姑睡。”
　　“妹妹先带澄澄回房间吧，只一样，别再偷偷给她买吃的了。”尹恪特意捡了件最不重要的事提醒尹恬。

　　是夜，尹澄很快没心没肺地进入了梦乡。尹恬则把手里崔延送的书翻来覆去翻看了个遍，其实尹恪不需要提醒，尹恬终究会妥协。
　　或者说，崔延既然不会回来，尹恬能坚持什么呢？
　　次日，尹恬带了比此前丰盛得多的贡品去土地面。初夏的阳光不算烈，尹恬依然被刺得眼睛都要睁不开。
　　尹恬把供品摆放整齐后，虔诚地跪在神像面前，祈求道：“过去承蒙您的关照，常借您的地方与友人联系……他……他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就像那位先生一样……
　　尹恬安安静静的眼泪最终不争气地变成了抑制不住的抽泣声，尹恬没有很多自信地询问神像：“是不是……是不是阿肃哥哥也不会回来了？您能不能告诉我？阿肃哥哥……他真的会回来吗？”
　　如果尹恬的等待总是被辜负的结局，梁肃他到底会不会一样辜负了尹恬。
　　祭拜完土地，尹恬回了书坊一趟，尹洵被先生留下罚抄了，尹恪得去别处办点事，尹恬便临时守一会儿书坊。
　　尹恪和尹洵俩人算不上细致，书坊的书有的书东倒西歪地摆放着，也没有人管。尹恬认真摆放书，连太阳下山了也没注意。
　　“还以为来晚了，没想到还开着呢！”
　　尹恬循声望去，见到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走了进来，门外有两个仆人候着。说话的是妇人，声音温柔似水，像春日里的微风在尹恬耳边挠了个痒痒。
　　尹恬未曾见过这两人，单论衣着打扮，定是尹恬得罪不起的贵人。
　　男人随意瞟了一眼架上的书，对妇人道：“这儿哪有什么稀罕书？”
　　“稀罕与否，也不全取决于书本身。”妇人随手拿起了一本书。
　　男人显然不满意，抱怨道：“真没想到如今就是这些沽名钓誉之徒的书堂而皇之卖给读书人看，读这些书能读出什么名堂？”
　　妇人认真翻看手里的书，头也不抬，“你这话让文昌帝君听去了，可是大大的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