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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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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亘。”年轻男子低声答道。他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人,却发现对方皱着眉,似乎并不准备要介绍自己,“那个,请问,您怎么称呼?”
优相看他,连抬起脸来看自己都做不到,又怎么可能是救人于危难之中,心里一阵急躁,“你问什么问,快点吧。”
“这,我已准备好了,还要和家人有个交待。”
优相一把抓过他,“不用了,一会就回来了。”
说完,已经替他抓起了医箱。窗外一勾残月,优相第一次只恨自己不能有个戏法,变出个大医师。可若真的会有戏法,那他何苦千里迢迢来,朱朝自然没事。若他真有戏法,天能真遂了他的意?
盘亘第一次出外诊,没有想到会走那么远,他是第一次骑马,却来不及感到有趣,坐在他身后的男人,不停地用马鞭抽打那马,每打一鞭,盘亘就觉得心里一抖,他从小到大,也见过不少为了自己亲人焦急心痛的人,不少人都崩溃痛哭,若有人哭,他一般也跟着哭出,为此得到母亲颇多责难,但现在对方不哭,他却觉得自己心里没有难过,若说真有什么感觉,则是纠住心的一种害怕。有心想出言宽慰几句,“请问是府上哪位受了伤?”
优相一鞭又打在马上,似乎更重,仍是不答话。过了一会却说,“你安心睡一会吧。明早才有精神。”
盘亘一愣之下,想到这话并不是为他着想,只是怕他误了事。
他心里想,这怎么可能睡得着,又不好出言顶撞,默默无声,但是到了后来,也许是两个人没有说话太过无聊,也许是真的累了,破晓之时,他才发现自己还真的不知不觉中已睡着了一会。赶紧挺直了身体,他从来未在陌生人面前睡着过,更不要说他醒来的时候,几乎就是窝在对方怀里。
优相见他醒了,“我们就快到了。”语气平淡。
盘亘却觉得自己此时样子一定狼狈,难得对方出声,自己却紧闭着嘴不想开口。那男人却突然说,“我有个弟弟,好象和你一般大。”这话却带了几分情绪,似乎他也是个人。
盘亘张了张嘴,最后终于忍住好奇没问,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太阳此时跃出地面,天地间仿佛为之一亮,盘亘觉得身后之人与他一样均将目光望着朱红的太阳。
“这才是朝,可惜只有这么短暂的一瞬,若过了,只是早,可早却不是朝。”盘亘不知道身后那人在嘀咕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却被满天朝霞吸住了眼。
等进了城盘亘才看到长州二字,优相却带着他下了马,由那马自己走了。
两人走不多远就似进了小巷,沿途都未见人。
此时,天空中早已看不到什么早霞,风还是有点微凉,盘亘吸着鼻子忍了一会,偏偏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摸摸身上,走得匆忙,没有带着绢帕,身边的人,已经递了上来,盘亘更窘,整张脸捂进了绢帕里,偷眼看身边的人,就见他一道眉,锁得更重了,盘亘心里更加不安,知道自己本来就不被信任,暗暗后悔自己应该推辞得一干二净,若是自己治不好,若是自己治不好,越想越慌,不知道这地上为何却没有地洞,自己若是能掉进去摔死了倒真的就干净了。
优相在边上拉了他一下,盘亘才发现,两人已经停在一扇门外。盘亘看这光景,这门只不过是所大宅子的侧门,优相掏了钥匙打开了门,示意他跟着进来,又仔细锁好。
盘亘这才算是把绢子从脸上放下,院子收拾得很是清雅,却不见有树,没有遮蔽,一览无遗,花却开得好。
优相头前带路,脚步很急,盘亘也不得不几乎是连走带跑跟上。
门一开,里面的人全站了起来,有一张棋盘打落,白子黑子跳了满地,盘亘只看到一人,虽不是上次的锦袍珠玉在身,但是一张脸却看得分明,抱着医箱就跌了下去,“皇,皇……”
优相用脚踢了他一下,“起来。”
伸手已经把他拖了起来,却是往内堂里拉他。
盘亘抱着药箱,头皮发麻,跟着动了,却在想,这人好大的胆,怎么不向皇行礼,还是说,只是一个与当朝女皇相似的女人。
内堂里一张床上,坐着一人,见到优相,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起身,盘亘也见过,应试时在殿上站在一旁的大将军胜广。这,这是怎么回事,他药箱都拿不稳,差点又要跪倒,优相抓住他让他站稳,伸手已经将青纱帐撩开,声音低沉,“你看看她怎么样了?”
床上还躺着一人,一张脸惨白,神色却还平静,盘亘见到病人,想也没想,手已伸了出去,触到鼻息才想,她原来没死。心一安,再一打量,何止是眼熟,头猛一抬,优相一脸忧笑,就连眼睛也是,一点笑意也没有,深深地看着自己,望着优相盘亘心里已经确定,“她是,是皇上!”
优相伸出两手过去,拽住朱朝胸前的衣服,胜广已经伸手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干什么?”
优相一脸厌恶,连话都不想和他说,看也不想看他,但又要开口,“医师要看看伤势。”
“可他是男的!”
盘亘脸都红了,心里却又在暗暗庆幸胜广说出他的心声。
优相先松了手,然后将胜广的手甩开,那双手快,又回到朱朝的胸下腹前,一伸手扯开,布帛断裂,优相的脸也微微有些红,不向下看,抬起眼来,“男的又怎么样了?”
胜广一把抽出剑来,“好,你医好她,然后我要挖了你的一双眼睛!”
优相回头,就见盘亘早把一双眼睛闭得死死的,将手搁在盘亘颈上,也说,“你不肯医,现在我就纳了你的命。”
他两人对峙,盘亘却感觉到一双手伸了过来,握着自己的手,“你看看她吧,看看她可还好吧。”那声音很轻,很淡,握着自己的手,也象是没什么力度。
他睁开了眼,一位十六七岁光景大的男孩,一双眼睛弯似秋水,由不得人移开眼睛。说完话,慢慢放开了他的手,转身又出去了。
盘亘鼓起勇气,看着躺在床上毫无生气的身体,伤口在脐上右边,不大,却是被极锋利的刀具刺得很深过。患处涂了药,伤口断断续续地合拢了,血基本算是止住了,但是一看就是没有被真正懂行的人处理过,以后少不了,要留下疤痕,盘理忍不住觉得遗憾,但更多是担心,他怕这封了口的地方,会从里面开始出脓,若是那样,伤口就要割开来重新清理。
打开药箱,取了一双手套带上,在患口处轻刮下一层药,“这是什么时候上的药?”胜广看了优相一眼,答道,“今天早上才上过。”
“怎么没用纱布包好?”他语气虽然温和,胜广脸一晒以为这话是有置疑的意思,“还不是等你来看。”
优相心里却微微一宽,他一路总在担心,觉得这男子不大,就算是大坤第一名医的儿子,又能如何,只怕真的是自己一心想把死马拉成活马。举手止住胜广出声争吵,“你看她现在如何?”
盘亘的神色并不轻松,优相才放松的心情又紧了。
“她可醒来过。”
优相拿眼去看胜广,胜广默默摇头。
“皇,”盘亘说出此句来,看到男人拿眼瞪他,象是他说了不该说的话,他一急,往下一跪,“她她她……”
优相咬紧牙狠狠地忍住不出声,将脸别到一边,不去吓他。盘亘我我我了半天才说明白,现下看起似是没事,但原先的切口定以伤到了肠子,要能及早将肠患处缝合,方好,若是等她醒来说腹痛,只怕就晚了。
“你可有把握?”
优相问他。
盘亘跪在地上,身子伏了下去,居然是摇了摇头。
优相只想把他从地上抓起来,把他那身软骨头给摇碎了,但是人是他带回来的。
盘亘似是过意不去,解释起来,“因为伤口,划开的时候,一定会重新失血,皇,”他身子一抖,似想起来了,自己没有说合适的话,马上改了,“她才止了血,又要失血,这样流下去,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坚持得住,若是,若是……”他一个劲地说,却觉得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收了声,周围还是静的,不由自主地抬起脸来,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却象是凝住了,动也不动,就好象被人施了定身术,然后把他们身上的所有生气也跟着剥落掉了。
“我,我从来没有做过,而且我想……”他被自己的声音给吓了一跳,那干巴巴的声音,“不如就把皇交给我吧。”
说完了,他反而倒觉得轻松,居然爬了起来,深呼吸,站定。
“你,若是我额头有汗的时候,谢谢帮我擦一下,不能让它滴下来。”
他将药箱打开,取了一个火石点上了火,又打开一个罐子,里面是用酒泡着的棉球,将伤口之处的药物用棉球洗擦而去,眼也不眨,一把刀在火上烧烤了几下,就划开了伤痕。
优相站在边上,见那口子比上次还要划得更大,里面红红的一团,内脏混了血也看不真切,只觉得喉头一阵湿,就要呕出来。再看胜广脸色也变了。
“你也找双手套带上。”
盘亘直接说,优相咬着牙照做了。
盘亘却远远比他们想象得镇定,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夹住外皮翻开了,要优相抓住那夹子。“拿稳了!”
血慢慢流出来,就好象优相才是那个杀手。
优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觉得朱朝好象挣扎了一下,或者动了一下,他很想出声唤一声,那个人若能回应自己,自己才会安定些。
可这却不可能。
盘亘已又飞速地换了一双手套,脸上也用个罩子罩住把头发一径都收了进去,只露了眼睛和额头在外面。对着优相说,“稳一点。”
优相也恨自己。盘亘身子前倾,身子几乎是贴过去,找到了断裂的肠面,用针补了起来,他速度极快,一针一线,穿梭如飞。
优相就觉得那一针一针的是在自己心上挑着肉,实在是难受,可眼睛片刻不能离开。
“我要不要替你一会?”却是胜广在问。
优相咬牙,却吐了一个字,“滚!”不用抬头,却知道胜广的脸上一定不好看。
“帮我擦擦汗。”埋着头的盘亘实际上连脸都看不到。胜广也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帮他擦掉的汗。
盘亘抬起眼来,手却没停,“你看看她。”
胜广听了他的,朱朝似在恶梦中挣扎,胜广忙抓住了她的手。
盘亘似是笑了一下。也不知时间是过了多久,优相只知道盘亘将肠子缝结好后,自己双腿已经失去了感觉,麻了,手中放开后,腿用了吃奶的力气才能移动开,那又麻又疼的感觉从腿上传来,他却忍不住暗暗佩服起盘亘来。
他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算让腿上的疼感消失。
盘亘的动作更快了,就好象是与另一双无形的手在竞赛。等到他结针那一瞬,优相觉得自己早已汗流浃背。
盘亘扯下来脸上的罩子,脸上动了一下,似乎露出了算是叫笑容的表情,优相也觉得这平凡无奇的脸居然也还不错,难得地低了头,说了声“谢谢”。
胜广却叫出声来,“朝!”更大力的,“朝!”
盘亘的脸色变了,甩开了手套,冲了过去,也不知道他怎么扒开了胜广,然后用手直接压上了朱朝的胸。
“你干什么?”
盘亘的脸色吓人,他用力地压下去,却是带着孩子一样的哭声说,“你说不要放弃的呀!”
优相背上的汗更多地渗了出来,不能让人听到呀,然后上前去捂住了盘亘的嘴,盘亘在他手中发出呜咽的声音,身子和手却用了蛮力在挤压着朱朝的胸脯。
朱朝的身子弹动了一下,口里发出了一声闷声。
心脏跳动了。
盘亘软弱无力地滑下去了,眼前好象回到了朝庭之上,朱朝凤袍在身,眼望前方,似乎根本没看到自己,“若是我评,你确是最后一名!”转眼,那人儿却转过身来,微微一笑,“你怎么不怕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