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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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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朝觉得自己一身的血气,和优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既来之,这门是不可能不进的。
步子跨过厅堂的门,城楚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外面的说什么闹什么好象都不关他什么事,一脸的淡漠。朱朝却看到他一身的袍袖早已经失了鲜色,是件旧衫。
城楚初到大坤时,才只有十四五岁,刚一下桥,身裹着淡黄的锦缎里,让躲在帘子后面的朱朝和朱西均是一惊,小小年龄,两个女子,已经辨得美丑。那时的城楚,打扮得妥妥当当,谁见了都知道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她先冲了出去,拉着城楚的手,那时自己个头还没城楚高,要城楚万万不要想家。朱西过来的时候推了自己一把,要城楚跪在地上给她扣头。她拦着朱西,责备朱西对客人怎么可以这般无礼,朱西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城楚,口里却说,他怎么会是客人,他只是质子。
城楚却因为比自己和妹妹两个都要大些,微微笑着,带着几分好奇打量她们,眼神之中还有几分宽容,却一直没有开言。朱朝便问他,“我说的话,你可听得懂?”
城楚一说话,自然和朱朝听惯的官话不一样,朱朝和朱西都笑他。
城楚就解释说,“我说得不好。”他收住了口不说,朱西便生气说,“你以后再不要开口。”朱朝反而不舍得,安慰他说,“比我的珀离话要说的好。”
就因为这句话,蓉皇要城楚进公主府教她们二个说珀离话,朱西不肯学,也不肯认一个男人作老师。朱朝也觉得苦恼,珀离国年年征战,穷兵黩武,珀离国的皇帝把儿子送来当人质,是要找她们大坤国借人借银子,这样的地方出来的人,有什么资格做公主府的师席。蓉皇却反问,若珀离国有一天不打仗了呢?
你要怎么样去和他们做交易?
城楚离开公主府时是朱西的初潮来了,一年后,朱朝自己的初潮也来了,于是就自然而然见面得少了。朱朝与母后决裂,荣登大宝,要选人讷人用人,她几乎都忘了有城楚这样的一个人,只到朱西提出来要与城楚成亲,城楚的拒绝好象在她看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也许或多或少笑过朱西自不量力,是呀,她以为城楚不会老吗,她以为那还是她在帘后看到的黄衣少年吗?
这个男人,已经快过了,一生之中最美好的时光了。
城楚的眼睛飘过,却并没有定在朱朝身上,反而是看到了优相,才露出略带点疲倦又得意的笑容。
“师长昨天必定是赢了。”
城楚却象没听见,端起茶喝了一口。
朱朝心里微微叹了口气,这个结只怕是难得解开了。在最中间的位子上坐下,看到赭攸身边的一个女人嘴角动动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估计这位子平时定是她主子惯坐的,她心里微微有点妒忌,怎么别人总有人维护。
赭攸已经宣人进来,给女皇净手,一个侍女端着个玻璃大碗一样的器皿进来,跪在朱朝面前,器皿里洒了花瓣将玻璃大碗早已染红,朱朝心里想,这个男人可真是细心。另一个侍女上前跪下,先轻声说了声请皇恕罪,然后伸手过来,把朱朝的袖子卷高些,露出藕节一样的小臂,将女帝的手浸入到水里,花瓣不一会就隐去了刚露出来的春光,,再出来时,葱白玉手上不过有些水珠,那碗里的颜色微微深了些,但不注意也没有人看得出来。
又有侍女过来,仍然跪下,这次是递上了帕子,把朱朝的手擦试干净。再将袍袖放下。
屋子里似乎有人才开始呼吸,似乎这屋子的男人的眼光都盯着刚才朱朝的一举一动,这下连朱朝都不免觉得有点窘。
那赭攸的女人中,有一个人终于不满地哼了一句,“都象是没见过女人的人一样。”
赭攸接话,“女人是见了不少,女帝不是头一遭吗?”
夜关优相,就连城楚都微微变了脸。
“赭攸大人还请坐下来叙话。”
赭攸收了嘻皮笑脸,手微微一抬,那些女子罗裙上挂着的环佩叮咚有声,不一会就已退出厅堂。连门也给虚掩上了。
赭攸坐下,“我们珀离,议大事,女人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朱朝点头,“优相和夜关也不用回避。”
这也算不上是针锋相对,但是每一样人听到了,其实是不一样的,夜关是感激里加杂着惶恐不安,优相却觉得,用得着刻意点明自己是男人吗?他心里不满居多,还隐隐有种为何要拿我和夜关这男人相提并论的愤懑。
他坐下,已经从怀里掏出一物,看看城楚,方才开口。“这是大坤蓉皇与珀离轩帝签的‘大契’。珀离供知之大师书画真迹四幅,平洲花骨窑的精瓷花团锦簇和凤凰游各一套,以质子为押,借璃金三万两。璃金若三年归还,利钱则免,若五年归还,则利钱加以每年千分之五收,若十年归还,利钱以每年千分之十收。”他在此停了下来,说,“下面不用念了,现在十年之约已满。”
珀离轩帝用了十年的征战统一了大坤,珀离上千年来,古迹文化毁了不少,轩帝并不当会事,结果坐上皇位,自己倒没有享受权高盖天几天,就已经崩了。朱朝想起宫里珍藏着的画,也不知道,轩帝有没有想过那些流露到它国的精匠手艺。
赭攸微微萧穆起来,点头,“这大契,我们珀离国也留了一份。”他不主动说,是把这话又踢回来。
朱朝便问,“珀离准备今日归还吗?”
赭攸摇头,“我们还不起。”
但凡要做到欠债的比要债的还大的,一定多少是有点不要脸,刚好赭攸是派来了就当这不要脸的角色。朱朝其实早已料定了这笔款是要不来的,只是若是十年不还,这笔钱估计就不会还了,十五年的利钱比十年的要多,不停地滚下去,数目越来越大,还钱的人会越来越不情愿,自然就成了死帐。
三万璃金,当时大坤若不借,即与珀离明着对抗,两国相邻,珀离随便找个借口杀过来都不好,而借过去,蓉皇说,珀离可至少再乱三年,无暇顾及大坤,所以当借。
但是即便是有这些理由,借了不能不讨。
城楚在边上,手伸出去抓住茶杯,却举不动,杯盖子被晃动,响了一下。
他被写在大契上,一桌子人以此为凭,拿他当一件物品一样提起。
优相已经开口说,“珀离新帝刚刚继位,战乱刚刚平复,正是百废俱兴之时,大坤若在此时提起,难免伤了我们一衣带水的情意。”
赭攸心里已经生了警惕,站起来却向优相鞠躬,“太守大人明识。”
优相侧过身去,并不受他这一礼,“我自在朴根关,来往俱是珀离客,对珀离感情甚深,自然也应为珀离尽一份力。”
朱朝冷笑,“若是如此,我却如何向大坤万众交待?”
他为了珀离受女皇责骂,赭攸却只低下头,不作声。
优相说,“我有一情之请,还要请女帝度量,若赭攸能做得了主,这‘大契’自然是改得,三万璃金可免,利钱可免,只要大契拿出一物来交换。”
赭攸听了,眉毛已经皱上,夜关在一边屏住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
优相却已然笑了,“这一物也未必什么稀罕物品,女帝说是稀罕就稀罕,难道还有谁真能反了女帝不成?”他前面是笑着,到了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已经带着几分嘲讽。赭攸对他是几分知情的,他本来就身出名门,只不过因为是男子,在这重女轻男的朝,说话间果然有些不可一世,听着这语气,若一个真是故意的,怎么可能用这样明显要得罪女皇的语气说话?
朱朝又是一声冷笑,“你倒是说说,什么东西能说出去让大家觉得孤说是稀罕就稀罕了。”
“比如,珀珠合马。”
优相说了之后,在座的人倒是真的愣了。
大坤以湖泊为主,是以水军堪称天下第一,马以食草为生,因为没有大面积的草地反而少有生养,但在珀离国,马牛却随处可见,并不见得多珍贵。
赭攸的思想忍不住活了,他来时上上下下都已经想好了,这三万金璃是一定不还的,一个子儿也不还,但是此时,从三万金璃降成了一群珀珠合马,倒是把一笔帐给还了,他反而有点觉得自己是占了便宜的感觉,倒是忍不住希望朱朝答应。但,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事?
就在这时,优相看了一眼城楚。
赭攸就在此时想,难道是城楚出的这主意,难道他还顾着的是珀离的旧情?
可偏偏朱朝在此时不说话,赭攸心里拿不定主意。然后就见朱朝犹豫,朱朝越犹豫,他就越想朱朝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