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3:遗忘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
-
现在发生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情:我发烧了。
之前提起过,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生病,后来长大了,身体发育成熟以后,倒是不常生病了,只是免疫力依旧不够强,昨天淋完那场大雨之后就光荣地倒下了。
反倒是周俞皓,明明比我淋了更久的雨,今天起床竟然还是生龙活虎的,果然体质不同,不能强求啊。早知道就不跟着他冲动地走进雨幕了,我后悔极了。
不过我猜他心里也很愧疚,主动担起了照顾我的责任,给我买药买退烧贴,将温度适宜的饮用水喂进我的嘴里。我也烧迷糊了,但还能勉强能看到他一脸焦虑的神情,滚烫的额头上也感受到了奇异的触碰,轻柔的,凉爽的,好似记忆里那道被永远留在盛夏的气息。
李润祥在我发烧的期间好像也回来过一趟,他和我不算太熟,因此只是象征性问了问我的病情就离开了。周俞皓倒是一直陪着我。
话说自打认识他以来,我以前每次生病都有他在身边照顾。这么多年过去了,这份细腻竟然也不曾减少。
他的确是个好人,我会喜欢上他真的不奇怪。
还记得我小时候每次一生病就想吃果冻,我妈怕我吃了身体更不舒服,愣是一次也不给我买。后来我跟周俞皓提起这事儿,他竟然给我拿了几个小果冻来,这人明明连饭都吃不起,天知道他的果冻是哪儿来的。
不过我当时哪儿想得到那么多,当即接过他递来的果冻,高兴得不行,一个兴奋间,踮起脚“吧唧”一口亲在他稚嫩的脸蛋上。周俞皓也像是被我吓坏了,红晕瞬间长满整颗头,结结巴巴你我半天,干脆也揽过我的脖子,在我的脸蛋上留下他的唇印。
后来这个动作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玩开心了“吧唧”一口,闹矛盾了也“吧唧”一口,矛盾就烟消云散了。总之不管遇到什么事,“吧唧”一口就好了。
最让我记忆深刻的一回,是我离开小村镇的那一天。
当时我爸妈要到省会去找工作,我也得跟着他们一块儿走。那会儿是四年级的暑假,我刚满十岁,即将告别养育我多年的故乡,踏上繁华而陌生的土地。
离开前,我坐在老爸的摩托车上,周俞皓来找我。当时我一勾下身,周俞皓就顺着我的动作,“吧唧”了我好几口,最后一口还用上了牙齿,在我白皙的脸颊上留下深深的牙印。
我原本满心期待去更繁华的大都市生活,可当他来找我的时候,浓烈的不舍情绪一齐涌上心头,我的鼻子突然酸了起来,眼泪滑过他在我脸上留下的牙印:“周俞皓,”我声音哽咽,眼睛通红地看着他,“我要去C市了,你以后要记得来找我。”
他听了我的话,没出声,但是头点得像开合的快板,豆大的泪珠也从漆黑的眼珠子里涌出来,眼睛和鼻子红得像被人打过似的。
乡镇那时候的贫穷人家很难买得起手机,所以我当时也没能留下他的联系方式,那之后我也再没见过他。
直到半月前,那天突发奇想跟着李润祥去了一趟学生会,竟然让我在新生名单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开始我还不敢信,直到我核对完发现性别年龄甚至籍贯都能对上之后,我莫名冒出了一个想法:他是来找我的吗?这是不是说明我跟他的缘分还没有尽?
不过我虽然有这种想法,第一次和他重逢时却还是窝在被子里自欺欺人,头也不敢冒出被子,偷偷想着好久不见的友人真的长大了,脸和声音都趋于成熟,散发着不同以往的风味。
于是我选择做一个鸵鸟,假装已经不记得他了,哪怕我早就在名单上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曾经的我,勇敢地闯进了周俞皓的生活。可现在的我似乎失去了当初的勇气,连爬起来正视他的底气都没有了。十年是个很漫长的数字,漫长到我生出了好多怯思,漫长到我害怕他身边已经有了其他不可代替之人。
更让我害怕的是,我是假装不记得他,但他好像是真的忘记了我。
但也没什么,遗忘本来就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就好像所有人都忘了今天是我的生日一样。
身体好些后,我独自出校去了一家老店。
我们学校外是一条宽敞的小吃街,街两旁是各类小吃摊,奶茶店,间杂一些精品店。我来到的是一家蛋糕店,开在街尾一条小巷的角落。店面略微破旧,掀开泛黄的门帘,店里的陈设竟然很干净。蛋糕店老板和我是老熟人,见我进来也没甚招呼,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我在店里转来转去,最后一个蛋糕也没挑中,干脆绕过前台,窝进老板的沙发里浅憩。昨晚又是发烧又是出汗,一晚上没睡好。
不过没想到我这一睡,就睡到了晚上。
醒来时夜色已深了,街上也不剩几人。
我告别了蛋糕店老板,又一个人游荡在大街上,这时天已黑了,初秋的月微微圆,街上人烟稀少,我看着自己路灯下孤单的影子,忽然就想来一根烟抽。
可惜我对烟酒都太敏感,注定无法靠这些麻痹自己。
初秋的天阴晴不定,眨眼间就有雨滴落下来,打湿了干涸的心脏。透明的水珠从我脸上滑下,不晓得是雨还是泪。
心情沉闷时路过一家店,有客人在里面庆生,我连忙走进去,坐在离他们最近的地方,看他们吃蛋糕吹蜡烛,权当是我自己过生日了。
坐了一会儿,寿星双手合十,闭眼许愿。我赶紧跟上她的节奏,也装模作样比好动作,心里却想着:带我走吧,任何一个人,带我走吧。
离开那家店,我又像个鬼魂一样飘荡。
走到校门口时,遇上不知从哪里聚餐回来的周俞皓,我放慢脚步,刻意走在他后面。
他和上午出门的时候很不一样,头发打了波斯,还带了黑色耳钉,本就张扬的外表多上一股野味。我心想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挺耀眼的人,无论在哪都很难让人忽视。这一点和我是极其不一样的。
又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回到寝室了,打电话问我为什么没在那儿。我没和他说今天是我的生日,只是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但心里却突然好受很多,好像我不是完全透明的。
等我回到寝室,没看见周俞皓的影子,但发现书桌上放了一袋药和一碗打包好的粥,味道香浓,还冒着热气。
我又想哭了。
我把周俞皓给我带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又在寝室里等了他很久。
我对时间好像失去了概念,等他的过程中我一直在发呆,心里什么也没想。待我终于回过神来时,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变成了十一点半。
这时寝室里除了我没有别人,我猜周俞皓和李润祥今晚都不会回来了,因为学生寝室大楼的门在十一点钟的时候就锁上了,阿姨也不在门口值班。
其实也没什么,李润祥经常不回来,我早已习惯一个人睡,现在不过是又多个不着寝的舍友而已。
但是睡前我想着为自己的身体着想,还是把那副药给吃了。
我估计里面加有助眠成分,吃完后就沉沉睡去,连周俞皓翻越门禁溜回寝室了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他也不在寝室,只是座椅上挂着的包代表它的主人回来过。
大二第一学期,我的课实在是太少,刚进校时性格又内向,没加入任何社团,以至于我大多数时候根本无处可去。
比如现在。
我直愣愣躺在床上,两眼呆滞地盯着纯白的天花板,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整个人身心一片虚无,根本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可做的。
好在一通电话打来,终结了我无谓的迷茫。
拿出手机一看,是妈妈打来的电话。
“嗯,我挺好的,生活费也够……不会乱花钱……”我像往常一样敷衍着对面的话语,我操心的老母亲却突然开启了一个我不敢谈起的话题,“女朋友……还没谈上,我才上大学一年,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着急的……”我霎时感到很恐慌,搪塞了她几句就匆匆挂掉电话。
是啊,我才意识到,在我那个传统封建的家庭里,男人爱上男人可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啊。
我的手脚瞬间变得冰凉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