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林，与溪流》青梨晓

2、02：周俞皓

　　我想C市的天气果真是顽皮的。当下正逢晚秋时节，常有电闪雷鸣，瓢泼大雨。而我这人又向来是记性不好的，所以忘记带伞应该是一件可以原谅的过错。可后果就是我要么顶着大雨狂奔回去，要么就等到这行踪诡异的雨停止落下的时候。
　　不过其实我选择性忽略了第三种可能。虽然我平时为人孤僻，但朝夕相处的舍友总归不会见死不救。可是我们那间四人寝统共就住了三人，一个是忙的脚不沾地，只有上课和早晚才能见着人影的卷王，另一个……不提也罢。
　　求人不如求己，我最终还是准备与这场大雨来一次亲密接触。
　　“陈韵！”
　　本来我都准备好赴死了，突然来了一个救星，我循着声音望去。
　　啧，又是他。
　　之前忘了说，我这人其实有本名羞耻，每次听到别人叫我名字时心底都会冒出无所适从的尴尬 。
　　但是我这个新舍友啊，对我的名字有种莫名其妙的坚持。他刚来的第一天我就告诉他叫我陈哥就好了，他嘴上答应得好，实际上阳奉阴违的事情却干得很熟练。
　　我在心里默默腹诽那人，然后看着他伞也不打，浑身湿透着朝我走来。
　　“我就猜到你上课没带伞。”这人每次都一脸傻笑地看着我，丑死了！
　　“别告诉我你是来接我的……我没有见过谁接人自己都不带伞。”
　　“那你今天就见到了。”
　　我听完这句话，心都凉了半截。
　　我记得我站在这里不走的原因是外面雨太大，迈不开腿。
　　当然，他不是没有常识的人，听见我的话以后红晕爬上耳朵，像是在看自己青涩时期谈的恋人，浮起的热意好像雨水都浇不灭。
　　当然，这些话的后半截是我编的，把他放在心上的人是我才对。
　　这人很不好意思地盯我，讲话吞吞吐吐：“之前……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忘记把伞塞进行李箱了，你的伞又被李润祥拿走了。我实在是没有伞来接你，所以我来陪着你淋回去。”
　　老实讲，他这话说得我挺感动，但依然掩盖不了他是个蠢蛋的事实。李润祥就是我那个忙碌的舍友，而面前的这个伞都不带的笨蛋，大名叫周俞皓，不过我以前一直叫他周星星，因为我觉得他人不如其名，活得也不像太阳，像黑夜里长出的星星。
　　顺便再解释一下，周俞皓是我暗恋了整整十年的人，昨天中午是我与他阔别九年之后第一次相见。说实话，我并不很意外，因为我早就在新生名单里见过他的名字了。
　　今年大一新生开学晚，寝室房间也不够用，于是有一批新生就被安排进了我们大二年级的寝室。我跟周俞皓的缘分没有奇妙到能阴差阳错被安排到一间寝室的程度，他是我特地找辅导员换进我们寝室的。当然，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显得我太掉价了，过了九年还这么爱。
　　不过，最让我难过的是，他好像不认得我了。虽然他淋着雨过来找我，像个傻子一样。
　　回到当下，我红着眼眶看周星星淋湿的俊脸，在心里把这个笨蛋骂了一千遍，现实中也还是跟着他冲出去了，毕竟那人高挑的背影在朦胧雨雾中竟也充斥着可靠的气息。
　　我突然就想靠在他的肩上睡觉了，仿佛梦回十年前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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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第一次见到周星星是在一个炙热的下午。
　　那天的烈日释放出快把人烤化的温度，炎热的夏季实在是令我心情烦躁，困倦不堪。但周星星身上却是清凉的薄荷味道，经过我旁边的时候甚至带起一阵凉风。
　　那人当时给我留下印象最深的，是一双明亮的眼睛，不算大，却很有神，充盈着对明天的向往。这种人一定活得很积极吧，我这样想着，沉寂的心也浮起微微的波动，死水般的生活好像刹那间有了颜色。
　　那天是母亲去世的第三十七天，我急需找到一个可靠的精神支柱。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周俞皓就成为了担负起这个任务的人，虽然他本人并不知情。
　　农村的夏日是伴着蝉鸣和晚霞的。但是2012年的农村条件有限，我并没有能够拍摄和记录这场美景的电子设备，因此那时像我一样的农村小孩儿最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在太阳落山的时候爬到高高的岩石上，沐浴在天上泛着金边的晚霞照耀下，伴着悦耳的蝉鸣和习习的微风浅憩。灰绿的大块岩石背后，是耸立的群山和寂静的山林，温柔地注视我们这堆天真烂漫的顽童。
　　周俞皓当时是我们这群人里行动力最强的一个，每次他都第一个爬上岩石尖，然后蹲下身把爬不上去的小伙伴拉上去。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很少参与这种活动，第一次和大家这样玩的时候已经满九岁了，那时我急切地想从失去母亲的悲伤中走出来。而周俞皓明明比我小一岁，却在当时靠他猴一样的敏捷性成了孩子王。
　　我第一次去爬石头的那天热得不行，过白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甚至还像小狗一样把舌头吐出来散热。周俞皓拉我上去的时候，还被我的手给烫到了。
　　不过我那时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想法：他的手又冰又舒服，跟他身上的气味一样凉爽。那之后我就天天都跟他们去爬石头。
　　而且或许是当时的感受太深刻，那份冰凉的感受让我记了十年，手的主人，也让我默默记了十年，一直记到和周俞皓重逢。
　　自从认识周俞皓之后，我就开始有意观察和打听这个人。
　　那时我们村条件不好，村里和我一样的小孩读的都是慈善家办的希望小学。每学期费用15块，包一顿中午饭。
　　但是周俞皓家里好像尤其贫困，连15块也交得勉勉强强，有一次临县地震，老师组织大家捐款，我们少的捐了几毛，多的捐一两块，但都还是奉献了自己的心意。只有周俞皓一个人，红着脸跟老师说没钱捐款，老师也了解他们家的情况，只是叹了口气，没多说什么。
　　要知道周俞皓那时是孩子王，每天都跟个趾高气扬的大公鸡似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那么窘迫的模样。
　　我家那时候条件也不见得多好，但是我偷偷关注着他，知道周俞皓天天都没晚饭吃，于是我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只吃一半，留一半装塑料袋里给周俞皓当晚饭吃。
　　周俞皓刚开始不领我的情，他自尊心老强，以为我刻意用剩饭来侮辱他，当场就把塑料袋扔地上，饭菜洒了一地，我当时被气得眼睛通红，一把推开他落荒而逃。
　　但我这人大概从小就贱，周俞皓都那样了我还是悄悄把饭塞进他的书包，当时想得特高尚，心说周俞皓没饭吃，自尊心又强，我要悄悄帮助他渡过困境！
　　后来周俞皓自己找上我，问我是不是吃不完学校的中饭才把剩饭塞给他，我气得要死，一边骂他一边说我吃不完会自己倒进潲水桶，只有想给他吃才会把剩饭留给他。
　　周俞皓当时应该是被我感动到了，傻不愣登的问我叫什么名字。
　　我直接被他气哭了，心说我和你爬了那么多次石头都不知道我的名字，亏我还给你留晚饭！
　　“我叫陈韵！你记住我！”我哭着对他喊道。
　　自那以后周俞皓就总和我呆一块儿。虽然平时他身边总有人陪着一起走，但我家离他家近，回家的那段路总是我和他一起。
　　这家伙喜欢到处玩，每次回家的路走到一半，他就带我去他的秘密基地参观。那块小地方布满粗壮的枝条，像我们这样的小孩儿躺上去也不会断，林间有鸟穿过，回响着清脆的鸟鸣声。山林中还有野果，又粉又红，小小一颗扔进嘴里，留下阵阵甘甜清香。尤其是春天那会儿，纯白的山茶花开得茂盛，满山遍野都布满这质朴的纯洁，我和周俞皓便日日下午都闻着淡淡的花香回家。
　　夏天热了，就捧一汪溪水洗把脸，晶莹的水珠划过稚嫩的脸颊，散发出青春的味道。犹记得每次走到小溪旁边，我就喜欢扒着周俞皓的书包，让他拖着我走。但他不是次次都乐意，有一次惹他生气了，我们两个大吵一架，甚至在学校里也发生了不小的冲突，然后我俩就被老师叫到办公室说了一通。
　　现在回想起来，即使人不对味，但那时的记忆依旧是十分美好的，既青涩懵懂，又自由自在，想必那泛黄的画面也挂念着思乡的游子吧。
　　可惜当年的小孩儿已经走失九年了，再见面的时候也变成了两个素不相闻的陌生人。
　　念及此处，我又觉得心里酸酸的，盯着紧闭的浴室门，心想我暗恋的人就在里面洗澡，我却只是和他关系一般的舍友。
　　暗恋的滋味果真不是普通人受得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