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林，与溪流》青梨晓

1、01：再重逢

　　2012年冬，我迎来了记忆中最大的一场雪。
　　那时温室效应尚未统治地球，因而在这座南方的小村镇中，我也得以接受雪的洗礼。
　　每当天寒地冻，大雪飘飞之时，我就取下围巾，绒帽，还有手套，一个人站在没有遮蔽的地方仰头望天。空气清新的状态下雪是纯白的，各型各样，大的小的落进我的眼耳鼻喉。
　　我喜欢看结了霜冻的青菜。绿色的杆叶附上白白一层，伸手去掰弄就会听得清脆的雪鸣声。河水也结冰，我不忍心破坏它的宁静，于是就俯下身去，与这层静谧来一场近距离的深度交流。
　　时间长河悠悠流淌，淌过四季，淌过年华。冬日过去之后就是学堂复苏的季节。
　　农村孩童散学早，下午三点我和挚友探访秘密基地 ，在晒不到阳光的地方枝丫暗然生长，长成宽厚的树枝，承载我自由的灵魂。
　　再走远，就是溪流。
　　它静静地流动，穿过石间缝隙，通往森林不知处。
　　温柔东畔白云西，起向绿窗高处看。
　　泥垢藏进长长的指甲，灵活的五指逗弄溪涧小鱼蚌，勾起滑腻的青苔。那触感是凉爽清透的，像孩童澄澈的眼。溪边，林间，有几丛野果。摘得几串来，躲在林间大朵快颐，甘甜的汁水划过稚嫩的脸颊，把青春的印迹留在单薄的衣衫上。
　　这时我会把住前头那人的书包，在叫骂声中大声嬉笑。
　　“如果再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是否想要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
　　在昏昏欲睡的大学课堂上，我听见大职规老师尖锐的声音刺进我的右耳。
　　说什么呢。我甚至没听清楚她的问题，只是记忆不听使唤地回到童年的梦乡。
　　背书包那人突然转过头来，把摸过小虾，脏兮兮的手捂在我的耳朵上。
　　那张红润的唇不停地动。
　　说什么呢，我听不见啊。
　　回到当下，我把塞进左耳的耳机取了下来，坐在左边的同桌在和我聊迎接新生的事。
　　“你真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加进来嘛，我们志愿者没招够啊。”
　　“你知道的，我最怕麻烦了。”我熟稔地说出拒绝的话语，又为了逃避他喋喋不休的念叨，干脆趴在桌子上假寐，耳不听为净。
　　没想到这一寐，就是一下午。
　　醒来时，教室里除我外不见一人。同桌大概是生了气，离开时也没记得叫我。我不把这些放在心上，抓着唯一带进教室的水笔出了门。
　　此时正逢暖秋，校园里叶黄了满树。其中我最喜欢金灿灿的银杏和红如血的枫叶，凋零中含带一丝别样的生机。
　　而约摸两周后，这些年迈的枯叶又会迎来一批新的顾客。
　　念及此处，困意突然又涌上头，我顿感疲惫，呵欠连天地往寝室的方向走。
　　俗话说的是“春困”，可我现在才知“秋困”也是不得了的。不过老实说，其实除了记忆里那道模糊的身影，我还真没见过比我还能睡的。
　　罢了罢了，困时不提伤心事，回巢去也。
　　不过要知道回巢后自然是睡得更安稳的，我这一觉，从傍晚直接睡到了天明。吵醒我的还是那个同桌，他也是我的舍友，喜欢大早上大动静起床。
　　“真特么服了，这怎么还提前过来了！”舍友常这样骂骂咧咧，我想我应该习惯了，但被吵醒的怨气实在太重，困倦中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给他比了无数个中指。
　　我努力忽略掉他的声音，翻个身继续睡。
　　只是好景不长，回笼觉还没睡多久，我又被人吵醒了。吵醒我的人声音有点陌生，应该没在我的记忆系统里登记过。但是不管陌不陌生，吵人睡觉的家伙都会被记入我的黑名单。
　　我“噌”一下立起身，从床上诈尸起来。
　　罪魁祸首被我的动静吓了一大跳，一不小心额头撞上了爬床的梯子。碰撞的声音比我起床的声音还大，我暗中叫好，同时又准备躺床上酣然大睡。
　　同桌兼舍友兼寝室长逼逼赖赖：“三儿啊，别睡了，起来欢迎一下咱的新舍友！看你刚给人吓得，撞头了知不知道？”
　　不听不听，猪八戒念经。
　　我翻个身继续睡。
　　“没事儿，可能人累着了，让他睡吧。”
　　这人还挺通情达理，但是我不会原谅扰我好梦的人。
　　可惜虽然我对睡觉的坚持很强烈，睡意也还是有耗尽的那一刻。辗转反侧几十回，我还是不得不起床面对我的新舍友。
　　但是我现在不想看见他。于是我趁他不注意，绕了一圈准备偷溜出门。
　　“我的行李收拾起来还要一阵子，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份中午饭吧，谢谢啊。”这人明明背对着我，怎么还能知道我要出门？而且他也太自来熟了，我和他话都没讲一句就叫我帮他带饭，真是个会使唤人的。
　　我偷偷摸摸的脚步顿了顿，心里十分不屑，谁要帮你带饭？
　　说实话，其实我还挺喜欢出门的，因为出门必经一条铺满落叶的大道，我也必须得承认，身处这其中的感觉是颇有些梦幻的。离寝室最近的食堂就开在那棵最大的榕树旁边，我最喜欢去的地方。
　　上到食堂二楼，鬼使神差的，我多点了一份卤肉饭。
　　好歹还要相处三年呢，我劝慰自己。
　　回寝之后我本来准备趁他不注意悄悄把饭放在他桌上，没想到这人背后真长了眼睛，我一进屋他就大声惊叹：“哇！你真给我带饭了，我还想着太麻烦你，干脆到时候去校外买点来吃呢。”
　　听完他这话我有些愠怒。不会说话可以不说，既然可以不用给你带饭那为什么不早说？
　　我把卤肉饭放在他桌上，气冲冲地坐回自己座位。
　　“陈韵。”
　　“干嘛？”我带着些许怒意瞪着他。
　　“谢谢你啊，”那人不知什么时候转了过来，一脸讨好的笑，“我们加个微信吧。”
　　还没等我拒绝，那人又继续道：“我把钱转给你。”
　　于是我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二维码，这人还不消停，边扫码边废话：“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卤肉饭？”
　　“随便选的。”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回避了他的目光。
　　果然啊，我这人就不会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