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眼时》落滢

7、来势汹汹

　　民宿大厅的灯亮着，是这座山上唯一的星星。

　　民宿的主人是个女人，此时坐在大厅的沙发上，望着门口的郁陵和徐森泽。

　　老板娘看着三十四五，个子很高，眉目也生得极其深邃，皮肤又白，郁陵刚来民宿的时候就看出她是混血人。

　　郁陵以为老板娘坐在大厅是因为担心突然跑出去的自己，正想打个招呼叫她回去休息时，就听旁边的徐森泽先行一步开了口：

　　“姑妈。”

　　老板娘站起身，略一向郁陵点了下头后看向徐森泽，皱着眉说：“森泽，告诉过你多少次啦？不要在夜晚独自飙车，很危险，你太淘气了。”

　　老板娘看着又凶又高，说起话来却轻声细语的，温柔得让郁陵一时有些恍惚。母亲，如果他有母亲，他的母亲会这样温柔地责备他吗？

　　徐森泽即使在亲人面前也没有表情，他只是说：“好久没开了。”

　　老板娘还是忍不住对着徐森泽多说几句，徐森泽虽然没做什么回应，但也默默听着，没有离开。郁陵自觉自己呆这儿没什么事，于是转身回房间拿他喝水的杯子。

　　郁陵这人干什么都挺糙的，只有喝水最讲究。他只用自己的杯子，无论走到哪儿，都带上自己的杯子。也不是说他念旧，他的杯子过几个月就会换一次，且要换好的、最好的。

　　他现在拿的这个杯子是他前几个月托人从法国带回来的天然水晶杯。郁陵拿着杯子到大厅接水，他低着头走得有些急，结果哐一下被人撞上了，手一个没拿稳，杯子掉在地上，立马就碎了。

　　那一瞬间郁陵没急着去看撞他的人是谁，也没来得及心痛杯子。他鬼使神差地想起，他每次拿到杯子时，都会有人跟他保障：“不易碎的。”但他碎掉的杯子有很多。

　　“啊呀！”老板娘转过头看到郁陵和掉在地上碎得一地的杯子，惊叫了一声。

　　郁陵这才抬眼看到人。

　　不小心撞到他的人是老板娘，老板娘面前站的，是面无表情的徐森泽。

　　“Ｏｈ My Ｇｏｓｈ！”老板娘连连道歉，“小朋友，对不起，阿姨不小心打碎了你的杯子，你看阿姨是赔给你钱还是给你买个新的呢？”

　　郁陵刚刚才冒头的一点愤怒因为女人温和的一句“小朋友”给打趴下了。他摇摇头，说：“不……“

　　不用了三个字最终没说出口，因为郁陵看到了老板娘身后的徐森泽。他自私地，想要为自己做点什么。

　　于是他改口说：“阿姨，不瞒您说，我特别喜欢我这个杯子，所以我也没那么大方就说算了，还请您体谅。您给我微信发200块钱就行了。不过我手机没电关机了，加不了您微信，又巧，我和您侄子是同学还加了微信，您就发给他，让他转给我就行了，也省得麻烦，您说呢？”

　　老板娘见郁陵长得乖巧，说话又好听还有礼貌，一下子心花怒放，连连对徐森泽说：“对对对，就按他说的那样，森泽，你把钱发给他吧，现在就发。哎呀，怎么不早点说你们是同学呢，森泽？”

　　莫名进圈套的徐森泽：“……”

　　郁陵很会适时的开口说话：“就是……前不久他把我拉黑了。”

　　“啊呀！”老板娘花容失色，又用那种责备却温柔的语气对着徐森泽说了：“森泽，你干嘛把人家小朋友拉黑呀？快加回来，姑妈还要你替姑妈给人家赔礼道歉呢！”

　　徐森泽在他姑妈的凝视下，迫不得已将人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然后徐森泽就看见郁陵冲着他，得意忘形地挑着一边眉毛，还笑得张扬。

　　恶劣天气来势汹汹，风雨拍打着房间窗户的声音震耳欲聋。
　　房间里，一人站着，一人坐着，一人睡了。
　　站着的是徐森泽，可能是老板娘打扫杯子碎片时看出了杯子价值不菲，于是逼着徐森泽来给郁陵送杯水。
　　坐着的是郁陵，他接过水仰头一口闷了。他真的很渴。
　　睡着了的是跟郁陵分在一个房间的社员，他睡的很死，郁陵甚至觉得他的呼噜声已经盖过雨声。

　　郁陵坐在床尾，喝完了水的杯子被他很自然的重新递回在徐森泽手上。
　　山里山蚊子多，郁陵被痒得在自己身上东挠挠西挠挠，还不忘跟徐森泽搭话：“你姑妈是混血人吧。中俄还是中美混血？你也是混血？”
　　怕出房间太快又被姑妈以“不真挚的道歉”为由给赶回来，徐森泽只好和郁陵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中俄。我不是，我姑妈和我爸是。”
　　郁陵“啪”一声一巴掌拍死一个蚊子，蚊子吸得满腹的血全淌在郁陵手上，他皱起了眉，又回答徐森泽说：“那你怎么不是？二代混血啊，难怪你帅得爆炸。”
　　徐森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郁陵却一下子被蚊子惹得爆发了：“老子真服了，哪儿来这么多蚊子？你们能不能去咬咬其他人啊，看不见这里还有两个大活人吗，干什么非逮着我一个人叮，老子一会儿贫血了我告诉你们。”他发疯似的在身上胡乱挠着。
　　徐森泽感到无语的同时也觉得好笑，他暂时还不想尽主人的义务去给郁陵拿花露水或者防蚊贴，只讽刺般说道：“刚刚一口一个'您'，现在一口一个'老子'，你角色切换挺快。”
　　“你想学？先去法国排队报名。酌情教你一点。”
　　徐森泽面无表情地表达不屑：“挺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郁陵一边啪啪啪拍打着不断往自己身上凑近的蚊子们，一边在自己脸上手上身上脚上扣扣挠挠。徐森泽看不下去了，他开口即命令：“别挠了。”说完之后又忍不住补上一句：“蠢吗？越挠越痒。”

　　然后说着去门外给郁陵拿来一瓶花露水，他先对着空气中喷了几下，然后递给郁陵，“别往身上喷多了，味大得睡不着。”
　　“哦。”花露水喷在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有些细细密密的酸痛，郁陵被蚊子折磨的委屈突然涌上来，他抱怨说：“你们民宿条件还挺差。”
　　徐森泽平淡道：“平常也没见得有这么多蚊子，而且为什么蚊子怎么不咬我们，光咬你？”
　　徐森泽原本是问的郁陵为什么，言外之意是让他自己反思下自己，郁陵却会错了意，以为徐森泽要告诉他原因。他跟着徐森泽的话说：“为什么？”

　　徐森泽突然想到小时候和爷爷奶奶一起去爬山露营的时候，山里的蚊子也是只围着他咬，徐森泽别瘪着嘴问爷爷为什么，爷爷笑着说：“因为小泽的血最甜啦！”小小的徐森泽就更生气了，为什么说他的血甜？他的血应该是最不甜的才对。爷爷看出小小的孩子的一颗酷酷的心，便又说：“其实是因为我们小泽最凶！”
　　徐森泽便抬起眼，说：“真的吗？那我让他们叮好了。”
　　于是六岁的徐森泽便坐在帐篷外，一直让蚊子叮到他睡着，也忍住没再挠一下。

　　这一瞬间郁陵问他“为什么”，徐森泽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因为你最凶。”但幸好他止住了，这句话是爷爷对他说的，是亲人哄他时说的，是亲昵的话语，不该对郁陵说。
　　然后徐森泽拐了个弯，随口道：“因为你的血最苦。”
　　郁陵：“……哈哈。”

　　睡觉前郁陵习惯性打开手机看一眼，这才看到徐森泽已经给他转了200块钱了，郁陵把钱领了，然后怕徐森泽有立马把他给拉黑了，于是随手打了个“？”过去试水。
　　所幸消息能发出去。
　　然后郁陵看见徐森泽也“礼貌”地给自己会了个“？”过来。
　　郁陵笑一声，主动解释道：
　　【赢了：我看看你又把我拉黑没。】
　　【bye：提醒我了。】
　　【赢了：徐森泽你真不够意思，你这么急着想把我拉黑，其实就是怕我追到你吧？】
　　【bye：睡了。】
　　郁陵自顾自“呵呵”了一声，“怎么想的，还不让人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