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photo5 ...
-
太阳西沉,冗长的小巷十年如一日的阴郁。
地面潮湿,青灰的板砖发了黑,缝隙里长满绿油油的青苔,小巷狭窄,再轻盈的脚步也有反馈的回响,而墙上错综复杂的电线是缄默的,一如小区的邻里关系。
这里都是四五层高的旧楼房,落漆生锈的栏杆突兀围出,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堆叠着,这会儿也不见得完全能干。
一楼楼道外放置了垃圾桶,臭味难闻,隔壁家王大妈正巧下来扔厨余,远远见到叶疏定回来也没有客气话,上下打量了番便转身上楼。
邻居的家养小花猫探出头来,“喵”几声窜回去,叶疏定踏上台阶,她家住二楼,上上下下还算方便,而这主要是为了她爸。
刚拿钥匙插上门把,叶疏定就听见屋里簌簌响动,打开门,叶守民拄着拐杖走出来,颠颠抖抖止不住地咳嗽,脸呛得红通。
“爸,你都这么不舒服了,也不知道去看医生。”
“小事,不打紧。”
“等吃了晚饭,我陪你去医院。”
“不用去什么医院,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也不知道你回来,饭还没煮,我先去舀点米下锅,没买什么菜,今晚就将就点,明天再给你做好吃的。”
“你就歇着吧,等你忙活完,天都黑了。”
叶疏定放好背包,转身进入厨房,先煮了饭然后开始洗菜。
老旧小区隔音极差,厨房窗户没关,隔壁王大妈的声音传来:“叶守民真是个祸害,自己不愿看病死了就算了,还连累自家女儿大老远跑回来照顾。”
“你管他们做甚。”李大爷搭腔,“难不成还能让咱儿子娶了对门当媳妇?”
“呸呸呸,“王大妈对叶守民无比嫌弃,”谁家想结一个坐过牢的瘸腿亲家?晦气。”
李大爷好笑:“人家女儿考上了B大,为人清高的很,断不会看上咱们这废物儿子。”
王大妈不以为然:“我看叶守民这回指不定是什么大病,别看就是个小咳嗽,都不带停的,扰得人都睡不得一个好觉,好些癌症都是前期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期发现就晚了。要是叶守民得了癌症,哪来的钱治病?叶家那单亲女儿看着是个孝顺的,她不得退学打工持家?有这么一个拖油瓶父亲,看不到未来,她没资格嫌......”
叶疏定开炉灶,打开油烟机,倒油炒菜。
厨房嗡嗡嗡响,盖过外面一切噪音,别人口中的编排还是耳不听为静好。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在网上挂了急诊号。
“小咳嗽而已,没必要花冤枉钱。”叶守民还是抗拒去医院。
“咳这么久不见好,止咳药没少吃,”叶疏定给他夹了一筷清淡一些的蔬菜,“还是要去检查清楚才能对症下药。”
“以前这些小毛病不都是直接扛过来的?”叶守民坐过牢,腿脚又不方便,没有正经工作,入不敷出,他觉得能省就省,“能有什么事,再过几天就好了。”
叶疏定对着他叹了一口气:“挂号费都付了,你不去倒真是花了冤枉钱。”
最终,叶守民还是拗不过叶疏定,搭了301路公交前往D市人民医院。
晚上看诊的人多,因为有预先挂号,所以前面几个人会诊完,很快轮到叶守民。
医生给他检查了一下咽喉,不确定是不是一般的咽炎:“咽喉部位看不出有没有增生性物质,建议可以拍个片做一下详细检查。”
叶守民知道大医院的套路,让患者检查这项检查那项,没病也要收刮你身上的血汗钱,他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不觉得有什么大碍,不想被坑:“开一个疗程的止咳药给我就行了,家里的刚好吃完。”
叶疏定不依他,直接让医生安排拍片,按就诊费用先交了钱。叶守民被先斩后奏,只能无奈听从。CT室外等候的人多,叶疏定便先去了一趟卫生间。
回来的时候,在走廊,不经意的一瞥,自动扶梯下来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低垂着头,手揣在口袋,两眼无神,情绪不是很高。
还没开始放空,他从裤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随后挂断电话又揣回兜里。
扶梯下到一层,他朝大门走出去,叶疏定也穿过走廊,这才收回视线。
到了CT室,叶守民已经拍好出来,他行事不便,医生和患者都让他优先检查。
等结果报告出来,医生看了没什么异常,于是只简单开了一些口服药,嘱咐道:“药在西药窗口自取,服用要求按照说明来就行,要是一个疗程之后还没好转,那就再来复查。”
“谢谢医生。”叶疏定把检查报告收好。
“你看,都说了不用做这么多无用检查,”叶守民觉得吃了大亏,“纯粹是给自己添堵。”
叶疏定抚拍他的背给他顺顺气:“求个心安嘛。”
取药窗口在一楼,下去后电子屏幕上还没显示叶守民的名字,叶疏定让他坐椅子上等。
叶守民是个闲不住的,即使腿脚不便也架不住他东张西望,等视线转向门外,他神情突然严肃起来,仰着脖子似要一探究竟。
“怎么了?”叶疏定沿着他视线看过去,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背对着消失在夜幕中。
“没什么,”叶守民回过身低垂着头,神色黯然,“只是感叹人和人命运的不同。”
叶疏定安慰:“穿着光鲜亮丽的多了去了,有几人能帅过老爸的,你是天选之子。”
叶守民悲悯地收了收手边的拐杖:“中看不中用。”
“老爸你小看自己了。”叶疏定逗乐地给自己来了个捧脸杀,“没有你,怎么能生出我这么天生丽质的女儿呢。”
“别贫。”叶守民舒心笑了,“你可没遗传我的优质基因,你长的像你妈。”
叶疏定的母亲施婕是个美人胚子,只不过猝不及防提起她,两人不免感到沉重。
电子屏幕上出现了叶守民的名字,播报让去二号窗口取药,叶疏定正好回避关于母亲的话题,朝叶守民扔下一句:“我去拿药。”
从医院回家叫了出租车,回到时未过九点。
叶疏定从房间里收拾了睡衣出来,正准备洗澡,经过客厅看到叶守民一直在翻找什么,问:“爸,不是让你先吃药吗,找东西不急于一时。”
“哎,”叶守民为自己的丢三落四感到烦躁,“就是在找药,我好像落在那车上了。”
叶疏定一听,也急忙把客厅翻了个底朝天,但一无所获。
“你仔细想想落在哪了?”
“医生开了两袋药,处方的还在这,非处方的不见了,应该是我在车上看完说明后漏拿了一袋。怪我,你拿着好好的,我非要没事找事做。”
叶疏定走到阳台往楼下看,出租车早已不见踪影,她回到房间丢下睡衣背起挎包:“我再去医院让医生重开一份。”
叶守民不让她去:“药少吃点,疗效相差不大的。”
“现在这个点还不算晚,我去去就回。”叶疏定不听,一溜烟跑下楼。
非处方药附近药店也能买,只是她不清楚医生配的是哪几种,所以只能去医院。
到医院时还算及时,原先就诊的医生还没换班,很顺利地配好了药,走出一楼大门,手机响了,叶疏定快速接起。
“定定,药我找到了,是我落在了洗手间。”叶守民那会儿心事重重,所以忘性大。
“好,知道了。你赶紧把药先吃了。”
挂断电话,叶疏定走去医院外的公交站等末班车。
接近十点,除了偶尔经过的几辆轿车,人行道上没看到其他行人。
百无聊赖之际,站牌后倏地传出猛烈的咳嗽声,叶疏定被吓一跳。
“胆小鬼。”季奕格绕到椅子前。
两人再无话,叶疏定尴尬地刷新公交进站的消息。
期间,季奕格频繁掩住口鼻咳嗽,叶疏定忍不住扭头,他吊起眼梢:“有话就说。”
叶疏定眼观鼻鼻观口:“你生病了。”
季奕格微敛眼睑:“怎么,关心我?”
叶疏定没接他话茬,见他手上空空,在医院那会也不像是去看病的,没想那么多便脱口而出:“你应该去看医生。”
“想管我?”季奕格挑起一抹混账的笑,拖腔拉调的欠。
只是三个字,说的就像是“你看上我了”一样赤裸挑衅。
叶疏定脸晕绯红,声若蚊呐:“谁想管你,有病就吃药。”
“有病是得吃药。”季奕格靠近,理所当然地勾住药袋,“那就谢谢你的药了。”
叶疏定避开,急赤白脸:“干嘛。”
“送给男朋友的?”
“不是。”
“我是你男朋友?”
“不是。”
“那不就得了。”季奕格落拓不羁痞笑一声,手指一蜷把药挑了去,“负负得正。”
什么逻辑......
叶疏定气扑扑地怒了努嘴,遽然,一张门票贴在额头。
“药费。”
她拿下一看,【森海】私人摄影展,非售票,时间:10月3日,地点:D市艺术馆。
“以物换物。”
“又不等价。”森海是享誉国际的摄影大师,叶疏定知道他是因为季奕格。
“当然不等价,这一张票都够你买千百袋药了。”季奕格惫懒地坐到椅子上,牢牢占据着主导权,大有抵赖的意思。
“你不去?”叶疏定奇怪。
她很清楚季奕格敬仰森海,高一时她为了更了解他,了解了摄影,了解了森海,也因此对相关的人事物产生了浓烈的兴趣,这张门票对于她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
季奕格轻咳一声:“你都说了,我生病了,去不了。”
“可是......”叶疏定觉得还是占了不能言明的大便宜。
“可是什么......”季奕格卸力散架地靠在候车亭的广告牌上,“你抬我去?”
叶疏定蹙了蹙眉。
有这么有气无力吗,刚刚明明就一点点咳嗽,抢药还生龙活虎的。
这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为了一袋药?
“扑嗤~”公交车进站,下来一个乘客。
“301路的公交能上吗?”季奕格提醒。
叶疏定侧转抬眼确认,木木地点了点头。
季奕格起身推她一把:“那还不快上。”
她被塞进车门,手上拿着门票不知如何处理:“这个......”
“嗤~”车门关上,车上车下两相隔绝。
他晃着手中的药袋,歪了歪头,嚣满意得,无声跟她叫嚣着此刻的胜利。
车辆行驶,叶疏定看着他逐渐缩影,兀自笑了。
幼稚......
她才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