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谁烧

2、楔子2

　　日光敛色，天色灰蒙。

　　叶疏定走出美术馆，外面下起淅沥小雨。

　　天气不好，叶疏定不想麻烦崔时延，给他发了信息，叫了网约车在等。

　　关于摄影版权，刚刚Mint没有聊下去的兴趣，赵汴答应之后会再做沟通，她已经给了联系方式，之后能不能合作取决于对方的意愿。

　　门口有不少人在避雨，闲暇絮语混杂着雨打的喧嚣。

　　路边车位停了一辆跑车，布加迪威龙，雨刮器隔许久动一下，车上应该有人。

　　叶疏定猝不及防想起一个人，许是那张摄影的缘故，现下见到曾经相关的事物，三不五时就会闪过有些淡驳的回忆。

　　恍惚之际，她余光中看见赵汴抱了一张密封完好的大相框从玻璃转门出来，包裹着的应该就是那张《2044》。

　　赵汴打开一把伞，径直走到那辆布加迪威龙的副驾驶一旁。

　　车门开了，赵汴遮着相框往里送，车上的人探身出来接住，雨伞倾斜，遮挡严实，叶疏定只瞥见那人的下颌角，雕刻般的线条带着桀骜的凌厉。

　　车门关上，赵汴回身往驾驶位走，抬眼瞧见叶疏定便点头打了个招呼。

　　“蓦然抬首，美女就在烟雨濛濛处。”赵汴坐上车扣好安全带，对旁边那人揶揄一句，“看看呗，问问你的快门和光圈，我说的大美女是不是可以原图直出，需不需要后期加滤镜？”

　　季奕格本不想搭理，大约是雨意捎来一丝惬意，他懒懒眯上眉眼往窗外看去，不远处一人一身大红裙，黑色偏分大波浪长发垂肩，将她半侧的脸颊挡了七分，雨水在车窗落花留痕，她正好瞧来，而他视线斑驳，一时辨不清明。

　　赵汴清刷雨迹，她悄然转过身去，徒留倩影曼妙婀娜，一个小女孩碎步跑来，扯了扯她裙角，不知交谈了什么，小女孩举起一朵玫瑰，她摆了摆手，从花篮里挑拿一捧满天星，看了会又放下，选了一大束蔷薇，支付一张纸币，许是有找零，小女孩附赠她一支红玫瑰然后开心跑开。

　　“车还开不开，等着一眼万年？”季奕格一直以来最无感的就是这种类型的女性。

　　赵汴连声叹息：“美丽的人，连给个背影都是一场天意。”

　　他发动引擎，摸出口袋里的名片塞到季奕格手上：“这是美女主编的名片，你要是改变主意，可以随时联系。”

　　季奕格粗略瞄一眼，兴致缺缺丢在一边，赵汴见他心念不动，话里有话地劝说：“她也是中国人，也要回国了，你要是想谈，有的是机会。”

　　驶出道路，赵汴嘴上不停：“她真的是个有缘人，《2044》拍的是七夕，她的生日也是七夕，多巧。”

　　季奕格突然直身盯着他，眼瞳晦暗不明，赵汴以为被嫌唠叨，担心被骂，闭了嘴猛踩油门，没想到季奕格什么也没说，轻飘飘从车位槽口捡起那张名片，深邃看了一眼。

　　名片背面邮箱账号是：[e-mail]，季奕格缓缓开口：“她叫什么？”

　　“Rose。”赵汴玩味地睨向这祖宗，看来并不是顽固不化，“她人如其名，风情万种。”

　　“中文名。”季奕格声音有点沙哑。

　　赵汴想了一下：“姓叶......好像叫叶什么，什么......”

　　“停车。”

　　“这里哪能说停就停。”赵汴白眼。

　　“掉头。”

　　赵汴服了，等到下一个路口，早早就打了方向盘急速拐弯转向。

　　布加迪一路疾行，不到两分钟就回到美术馆附近的十字路口，遇上红灯，只好刹车等待。

　　微雨已经止歇，季奕格往美术馆门口望，那抹红色的身影正百无聊赖地数着玫瑰花瓣，颔首细嗅蔷薇，白的黄的粉的红的花儿一束一束，却没有她半分明艳。

　　季奕格对着名片上的那串号码拨了过去，须臾，她拿起手机，迟疑看一眼接起，她开口说了一句话，他心口有些揪着，而后无处空落，无法预想的声音没有在预想中传来，耳边回响的是X国专用的忙线语音，大意是：你所拨打的号码正在通话中。

　　她挂断电话，往路边确认一眼，撩起长发错落到颈后，高踩着鞋跟踏出几步，打开停在一边的网约车后座，矮身钻了进去。

　　红灯停熄，绿灯亮了。

　　赵汴也注意到叶疏定的离开，摸不清要不要跟：“这里没法再调转方向。”

　　“算了。”季奕格声音无波无澜。

　　车辆驰行，回到酒店，季奕格都未发一言。

　　赵汴察觉他有些反常，猜测与大美女有关，却不清楚什么原因，他收拾好行李，把相框单拎出来：“《2044》交给专业人员处理？”

　　季奕格如梦初醒，拿过那张摄影，拆了装潢，显出《2044》最原本的模样。

　　赵汴看他对着《2044》照了张相，又在手机上一顿编辑，不知为哪般。

　　叶疏定收到短信时刚回到住处，一时难以置信。

　　她反复确认短信的真伪，看到照片后打消了疑虑，这才仔细阅读信息内容：【为了便于确认身份，请穿白色仙女裙，以红玫瑰为信，会面地点在圣索菲酒店，房号101，今天下午五点前，过期不候。】

　　对方的要求有点怪，不过她来不及细想，她先改签航班避免误机，然后发信息告诉崔时延她目前的状况。

　　叶疏定打算去附近的商场买条裙子，临出门才想起昨天收拾行李时好像看到一条素色仙女裙，应该是她刚来X国那会穿的衣服，有些久远了。

　　七年来她的身材更为妖娆，不知是否还合身。

　　裙子收纳在衣柜底下，刚翻出来有点陈味，不算难闻，因为保管得好，白素的色泽没有发黄，款式简单，也不会过时。

　　叶疏定用熨斗烫过一遍，点喷香水熏调，穿上后裙子显小，不过还算合身，着装不适合烈焰红唇，她抹了去，顺便卸了妆，很少女，有当初未经世事的清纯与青涩。

　　又有微雨，她取了把透明的直骨伞，拿上小女孩给的那支红玫瑰应约前往。

　　圣索菲酒店不远，叶疏定早早就到了。

　　走去前台，正打算咨询，她就听见一耳八卦，酒店入住了一个艺术名家，艺人风流，骗了好些无知女孩进了他的房。

　　Mint提的会面要求挺符合这种情况，叶疏定不了解他的为人，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她留了心，走去酒店外面的休闲区，给他发了信息：【我已经到约定酒店，如果您方便，是否可以下来一楼咖啡厅会面？】

　　很久不得回复，叶疏定点了杯拿铁，坐到角落等待。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她收到短信：【已知会前台，你去拿房卡，一个人上来。】

　　叶疏定踌躇几步，还是觉得为难，撑起伞走进雨幕中。

　　她没走，不过也不打算上去，就在门口显眼的位置候着，决定等不到人再放弃。

　　季奕格目睹了一切。

　　从她如约而至，一个人坐在角落，又一个人走向雨天。

　　好几个小时，他就站在一楼单向透视玻璃镜的可视面。

　　风吹雨成雾，朦胧若无，却又如泣如诉。

　　季奕格其实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她孑然一身，一裙素白，衣袂飘飘，雨丝假借一丝悲凉，衬得人楚楚可怜，而刺目的红玫瑰是被强制标记的血色勋章。

　　直到五点，雨停了。

　　叶疏定收起伞，也放下执念。

　　趟过一地潮湿，低头顾着水渍，等前方被挡了去路，她才缓缓抬头。

　　是他......

　　又遇到了。

　　还算庆幸。

　　“哇哦，女王变身仙女了！”赵汴递过来一个块状包裹，“Mint给你的，赠予知音。”

　　叶疏定四处张望，没再见到其他人。

　　“他离开了，派我来完成任务的。”

　　“谢谢。”低低一声，不知向谁说。

　　她突然有些没来由的失落，比刚刚以为落空了更甚，明明已经达到了此行的目的。

　　也许是未能当面表达谢意，也有以己之心度人之腹的歉意。

　　赵汴走了，叶疏定才后知后觉地错愕起来，她不是拿的版权，而是得了原件，竟然还是免费的，让人喜出望外。

　　但她疑惑，难道真有名家因为遇到知音就不吝赠予？还是天上掉馅饼会特意选在雨天？

　　手机响了，思绪被打断。

　　崔时延在电话那头问：“你在哪？我去接你。”

　　“不用了，这边不顺路。”叶疏定走到十米外的公交站，确认了眼站牌，“你不是还有一场秀？你先忙你的。”

　　“会有其他人替我压轴登场，我买了机票，跟你改签后的一个航班。”

　　叶疏定不知他改了工作计划：“你今天就回国？”

　　“嗯。”崔时延话音愉悦，“所以叶大主编，我正等你一起出发。”

　　“那我先回去拿行李。”

　　“我在你公寓楼下，房东把你托管的行李转交给我了。”

　　不用另跑一趟，叶疏定发地址过去，崔时延接上她，两人很快到了机场。

　　已是黄昏末，办理好托运，直接去候机，《2044》是名贵物品，不托运，叶疏定直接手托倚在腰间，崔时延好奇：“这是什么？给我拿着，你也不嫌累。”

　　叶疏定斟酌了下，还是给了包裹让他帮忙拎：“一张摄影。”

　　“什么照片有这待遇啊？”崔时延一秒摆起pose，“我随时随地随你随便拍。”

　　他保持着姿势，忽然响起一阵躁动。

　　“啊啊啊~~~”

　　几个女孩子正往这边奔跑过来，应该是粉丝。

　　崔时延赶紧抓了口罩戴上，叶疏定笑他欲盖弥彰：“现在才遮住脸会不会有点迟？作为一个名模巨星，你该有的自觉在哪？”

　　粉丝把崔时延围了起来，追要要签名要合照，叶疏定被挤在一旁。

　　看着他空不出手，《2044》摇摇欲坠，她把它从夹缝中解救出来。

　　因为不喜吵闹，叶疏定远离走到角落一边。

　　天边外，雨后的云霭层层晕染，在黄昏之末只余了些残色。

　　有人走了过来，叶疏定转过身去。

　　又是赵汴，真有些凑巧。

　　“小仙女，不好意思，Mint说你要是对《2044》可以随时弃之如履，那便还回来。”

　　叶疏定猜想是躁动的情形被同在候机的Mint看到了：“我没有不珍惜，刚刚是有不理智的粉丝造成了混乱，不过我及时把《2044》护好了。”

　　赵汴耳边挂着通讯耳机：“你把它交到了别人手上。”

　　“那个是我朋友，他只是帮我拿一下。”叶疏定解释。

　　赵汴摇摇头：“事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眼见为实。”

　　他伸手就要取回，叶疏定退后几步：“我可以见一下MInt吗？我亲自跟他谈。”

　　“都是彼此的过路人，无缘无分，没什么好见的。”赵汴按季奕格的话转述。

　　叶疏定不是一个爱纠缠的人，只好作罢，把《2044》还了回去。

　　赵汴拿着走了，大厅响起提醒旅客登机的英语播音。

　　叶疏定恍惚听见通报的名字有些怪异的熟悉，还以为是幻听，又听中文播报传来：“舱门即将关闭，请以下乘客抓紧时间前往3号登机口登机：赵汴，赵汴，赵汴......”

　　“季奕格。”

　　“季奕格。”

　　“季奕格。”

　　条件反射般，她循着赵汴走动的轨迹，看向3号登机口。

　　远处有疏影横斜，而后隐没，再望，视线只能移向窗外。

　　天际，未见飞机光点。

　　闭眼，入目皆成定格。

　　她看见了黄昏晓，入夜的第一颗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