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格》谁烧

1、楔子1

　　“Rose，你既然决定回国，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我的追求？”

　　通话外放，叶疏定收拾了一天行李，洗完澡疲累靠在床边，听着手机那头直言。

　　“七年了，你在咱们时尚这圈子里逢场作戏，游刃有余，可以说是万草丛中过，片叶不沾身，颜色独自红。”崔时延感慨的声音持续传来，“你这朵玫瑰肆意绽放，不吝花香，却是带刺的,给了那么多男人幻想，又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们，看起来好像无处可恋也无心留恋。但你这次决定重回故里，其实内心是想要有个家吧？”

　　叶疏定不知如何开口，暗夜里关了灯，连自己也无法窥探思绪。

　　“你心里有一直放不下的人？”崔时延低落。

　　叶疏定一时恍惚，喃喃应了一声：“没有。”

　　窗外皓月当空，床头孤照半墙柔和，临回家之际，她竟愈发生起一丝思乡之情。

　　“早点休息，明天我来接你。”崔时延听出她的倦意，横隔在两人之间的问题，电话里显然掰扯不清，“你要是还没考虑好，那以后再说，我先挂了。”

　　“时延...”叶疏定叫住他，“晚些我可以一个人去机场。”

　　“呵，”崔时延自我嘲笑一番，“所以你是又要拒绝我。”

　　叶疏定拿起桌面上的一张门票，攥着拳，像是暗自下了决心：“我只是想说...明天我打算先去一趟艺术展，我得给你奶奶选一份寿礼。”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崔时延太知道她话里的意思了，这算是变相会见亲朋，而且叶疏定和他奶奶同是七夕那天生日，都过的农历，她们也因此结缘，她是在给他机会。

　　“你答应和我一同参加寿宴了？”

　　“谢邀。”

　　“那我陪你去艺术展，顺便给你也挑一件生日礼物。”

　　“不用。”

　　叶疏定惜字如金，不自觉透出点冷淡，她察觉到崔时延从激动变得安静，便解释说：“我只有一张别人送的门票，你进不去展厅。”

　　“行吧。”崔时延叹了口气，“那你看好时间早点跟我联系，我去接你，免得误机。”

　　“嗯。”叶疏定挂了电话，她躺倒床上，落得一身轻。

　　翌日一早，不见晨曦，阴风不知从哪个方向阵吹，天气微凉。

　　叶疏定换上酒红裹身裙，浅抹醉玫口红，踩着红色高跟鞋出了门。

　　艺术展设在X国首都艺术中心最大的美术馆，此次展出的作品有书画、有雕塑、有装置、有影像，叶疏定赶时间，根据老人家的喜好，径直去了展厅的摄影艺廊。

　　美术馆有四层，摄影专区在一楼，长廊人迹寥寥，整排作品间隔悬挂墙上。

　　叶疏定很快相中一张很有年代感的摄影，办理完交付手续，时间还早，便开始闲逛。

　　由于职业性质，她对图片比较挑剔，所以即便是出自专业大家，能触动她的也屈指可数。

　　走到长廊一隅，其中单列的一幅摄影风格独特，她不自觉就被吸引。

　　画面里，有别于月明星稀，苍穹是满天星，月色下两道剪影交叠，暗透各异，看不清谁在许愿，海岸满地牵牛花采撷了月光，睡卧当场，沙滩上相向的脚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仿佛错了时光，旁边残败一枝玫瑰，碾了作尘，风浪将退未退，宛如一阙未完成的画。

　　叶疏定眸光往下，看向标注的信息，作品命名为：《2044》，作者栏写着：薄凉/Mint。

　　再无别的资讯，她在附近找了会儿，也没有看到这位作者的其他作品，有个华裔工作人员小舒先前见她买下一单，得知她是中国人，此刻看她遇到困惑，走上前来欲给她讲解：“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为您介绍的？”

　　叶疏定对这张图像很有共鸣，莫名有种陌生的熟悉感，而且作者的名字让她倍感亲切，于是指着面前的摄影问道：“这幅《2044》的作者是中国人？”

　　小舒他乡遇同胞，十分热络：“的确，虽然Mint是在A国名声大噪，之后享誉世界，但他是实实在在的中国人，而且传言他近期有回国定居的打算。”

　　听对方一句科普，叶疏定才把Mint与她知道的一名摄影大家对上，她原以为两者只是同名，Mint的摄影风格写实，艺术造诣高，《2044》则过于唯美写意，不像出自一人之手，而且她不曾了解Mint竟是中国人，别名薄凉，所以有这么一问。

　　“《2044》怎么没有标注价格？”叶疏定刚刚看了一圈，别的作品都写了预估值，就这张摄影的信息有所遗漏。

　　“《2044》是非卖品。”小舒指了指编号牌标记的红点，“打了记号的作品只用于艺术交流，还是我们馆长好不容易谈来的合作，今天是展出的最后一天。”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在知道Mint就是那位摄影名家后，叶疏定就不认为《2044》会轻易售卖，何况自己也根本买不起，只是她着实很喜欢这张摄影，还是渴求能有所合作：“那不知道可不可以买下版权？”

　　“目前还没有这个先例，不过我可以帮你咨询一下经理。”

　　小舒走到一旁，当即给经理拨去电话，不消片刻通话结束，她原路返回，刚迈开几步看到有人在抽烟，开口制止：“Smoking is not allowed here，Sir.”

　　叶疏定闻言扭头看去，还未闻到烟味，背后一股薄荷清香飘散开来，沁人心脾。

　　她对薄荷的气味极其敏感，循香而动，抬眼瞥见半截身影喷了一路香水，那身影似乎感知到有目光在追随他，停驻脚步，堪堪转过身来，不料恰有两个工作人员扛了巨幅的超广角摄像经过，正好挡住视线。

　　“你就这么走了？”一个男的从楼梯口下来冲着那身影问，地道的中文口音，应该也是同胞，他看那身影已经走出门口，然后注意到这里有人不听劝阻，偏要抽掉最后一口烟才作罢，恍然感慨，“这祖宗真是一点烟味都受不了。”

　　小舒走了回来，叶疏定收回视线，只见小舒表情有些无能为力，又听她略带歉意地说：“不好意思，我们经理也没有权限帮你交涉，而且Mint的团队亲自过来护航，打电话前刚刚离开，等会就有人来把这张《2044》收走，所以更不知道能找谁谈版权了。”

　　“没事，谢谢你帮忙。”叶疏定只是觉得遗憾，“有些东西可能就是有缘无分。”

　　她惋惜对着《2044》欣赏，想着品味出一些别的细节，楼梯口那男人绕了过来，打量她几眼：“冒昧问一下，你对这个作品很感兴趣？”

　　叶疏定侧目看他一眼，保持生疏地点了点头。

　　他补充介绍自己：“我是Mint的经纪人赵汴。”

　　叶疏定转而欣喜：“您好，我想问一下《2044》......”

　　未等她说完，赵汴抬手止住她话头，刚刚听到她们的对话，他大概了解她的诉求，但只有真正懂这张照片的人才能称得上是有缘人：“你觉得《2044》拍的是什么？”

　　“满天星，牵牛花，剪影成双。”叶疏定将画面描述出来，作为中国人，她很明白意象借代的是什么，“七巧佳节，牛郎织女来相会。”

　　赵汴略微惊讶，作品不用《七夕》命名，很多人解读成简单的情侣约会合照，但她则一眼看出是七夕，尽管这只是《2044》很表层的一个时间背景。

　　“确定是这样？”赵汴明知故问。

　　叶疏定看着摄影里若有若无的朦胧美，七夕相会，她却读出一种离人的惆怅：“浅看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深究则满是遗憾的错过。”

　　赵汴这下有点刮目相看：“何以见得？”

　　“按常理，满天星则月逊色，月光盛则盖星芒。”叶疏定井井有条地分析，“既有月明，又是星稠，显然代表两个时空。”

　　赵汴刻意为难：“你说的有点超现实主义，Mint是现实主义流派，他也许没想这么多。”

　　艺术作品在偶然中蕴藏着必然，叶疏定不认为这是巧合：“人物光影明暗不同，脚印方向深浅各异，这些差别往往不存在于同一时空。”

　　赵汴其实只知道七夕这层表达，错过这层意思是他根据Mint的情伤猜测的，他已经被说服，只是嘴上仍不依不饶：“那怎么解释2044？”

　　“或许是时间？”叶疏定拿手机查了一下，果然别有深意，“2044年农历闰七月。”

　　景外之景，味外之旨，两度七夕，不外乎错过一场。

　　她仿佛堕入一场潜意识的梦，沉睡在过去的虚与实。

　　“你以前写艺术赏析的吧？”赵汴认可了她是个有水平的有缘人，只是那祖宗对这张摄影的态度让他捉摸不透，“可惜《2044》的版权我做不了主。”

　　叶疏定递给他一张自己的名片：“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作品，也是诚心想跟Mint合作。”

　　赵汴接过名片瞧了眼，没写中文名，英文名字叫Rose，是DINGE X时尚杂志的主编，背面附了工作邮箱和电话联系方式。

　　“有些失礼，这是旧名片，我叫叶疏定，即将调岗回国，信息没来得及更新，不过邮箱不会更换。”DINGE X是母刊，她放弃了在总部的位置，选择回DINGE China任职。

　　赵汴挺欣赏她的，但他很清楚，虽然DINGE作为一线时尚杂志，全球发行，规格很高，可按那祖宗的个性，大抵是瞧不上的：“《2044》并不适用于DINGE，Mint已经不接触人像摄影了，更不可能去拍时尚杂志封面。”

　　“我并不打算用《2044》做封面。”叶疏定讲明对这张摄影钟情的缘由，“我生日正巧是七夕这天，所以单纯对它有种偏爱。”

　　“那你真是有缘人中的有缘人，就冲这点，我帮你问问看能不能撮合。”赵汴一语双关，一个经纪人操的是月老的心。

　　他是个行动派，拿出手机就给Mint发微信，【赵汴：你的《2044》找到了知音。】

　　对方很快回复，【祖宗：我缺伯乐？】

　　【赵汴：要不考虑出售一下版权？】

　　【祖宗：你要是缺钱，我不介意你另谋高就。】

　　【赵汴：对方是个人见人爱的大美女！】

　　【祖宗：自己是照骗，看人也带滤镜？】

　　【赵汴：我征求一下她意见，给你拍一张她的照片。】

　　【祖宗：你很闲？】

　　赵汴失算了，自从在A国认识这祖宗以来，他就是个...性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