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头鲸的哀鸣》阿桑阿夏

3、美人

　　秦沁的表姐穿着一袭白色裙子，出现在顾惜君的眼前时，顾惜君的脑子里忽然闪现出一部根据江步川乱步的短篇小说改编的日本电影《人间椅子》。

　　里面的女主角，美丽、温婉之中带着一种破碎的脆弱，可能是纤细的身姿，也可能缥缈的气质，总有一种让人想要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的冲动。

　　连顾惜君在跟她说话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低自己的声音，尽量使自己的声调柔和一些。怕吓着对方。

　　面对顾惜君的提问：为什么对于未婚夫李佐舟的失踪，作为未婚妻的她，看起来却并不担心或者伤心。

　　“我和李佐舟已经解除婚约了。”

　　她细声细语地告诉顾惜君。

　　“方便透露一下为什么吗？”

　　顾惜君心想，没听秦沁说啊，这么突然的嘛。

　　表姐望着她身后的虚空，呆愣许久。

　　这让顾惜君生出一种立刻转头的冲动，她背后有什么好看的风景这么吸引人？

　　半晌，表姐轻轻叹了一口气，站起身背对着两位警察，拉开自己的衣服，露出伤痕累累的背部。青青紫紫的斑驳痕迹触目惊心，一看就是暴力所致，虽已经消退不少，但也能看出当时的惨烈。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地给这位家暴受害者扣上了“嫌疑人”的帽子，虽然不公平。

　　待她穿好衣服，缓缓地转过身，一脸坦然地面对警察。

　　“我担心，哪一天他会把我打死。家暴，只有一次和无数次的区别。所以，这件事发生两天后，我就提出了解除婚约。”

　　“那你最后一次看见李佐舟是什么时候？”

　　“最后一次，就是他打我那天。那天他喝醉酒回来，踢碎了玄关处的一个花瓶，我当时有些生气，就说了他两句。没想到，他就对我动手了。”

　　“之后你们解除婚约，他也没出现？”

　　“是的。是两家父母和律师在一起，共同操办了这件事。”

　　当时，动完手的李佐舟看到躺在地上被打倒奄奄一息、已经发不出声音的女人，顿时觉得没意思透了。骂了一句脏话，摔门离开。

　　直到确定施暴者已经开车离开，不再折回。

　　她才敢爬起来锁上门。

　　然后打电话给父母，他们过来后，将她送到医院。

　　事情发生以后，李佐舟的父母来看过她两次，第一次是替自己儿子赔罪来的，第二次是应她父母的邀请，来商谈解除婚约一事。

　　这期间，李佐舟一直没有出现过，她也没有主动联系过对方。

　　关于她在李佐舟失踪的前后几天的行程。

　　她说自己一直待在父母家里，一是养伤，二是担心李佐舟回来继续伤害她。

　　“所以你不住这里？”

　　“出事那天我就搬走了，今天只是过来取自己剩下的东西。碰巧，你们就找来了。”

　　“还真是挺巧。”

　　“你们是不是会去找我的父母，核实我说的话是真是假？”

　　“是的。”

　　“那我带你们过去，反正我现在也要回去了。”

　　因为她的事情，最近父母没有出国旅游，而是一直待在家里陪伴她。

　　顾惜君乘坐表姐的车，同事开车随后，来到表姐父母家。

　　曾听秦沁说过，表姐的父母一位是知名大学教授，一位刚退下来的省级领导。

　　掌上明珠被家暴一事，哪个做父母的愿意听之任之和复述给旁人听。

　　可他们的身份、教养和社会地位不允许他们做出任何违背法律、人伦和过激的事情。

　　能做的不过就是将女儿接回家，好好安慰。

　　从言谈之间看得出来，他们非常不喜欢李佐舟，不愿意提及任何和他有关的事情；但也没有当着警察的面对他恶言相向，可以说他们将自己的良好教养和爱女之心体现的淋漓尽致。

　　而对于警察的怀疑，他们表示理解，愿意配合警方的调查取证工作。

　　从这个家里出来，顾惜君开车带着同事回警局，这一天到处跑下来，回到局里时，已经到了下班时间。

　　法医中心灯火通明，看来有个倒霉蛋还在加班。

　　顾惜君将资料和车钥匙交给同事后，自己去了食堂。

　　“我饿的前胸贴后背，就祈祷着谁能骑着七彩祥云给我送碗饭来。”

　　顾惜君从食堂给秦沁端了饭回来，把秦沁感动坏了。

　　看着狼吞虎咽的秦沁，真怕她噎死自己，顾惜君递过去一杯水，忍不住地八卦一下。

　　“李佐舟目前行踪不明，你表姐的婚约算是单方面就解除了？”

　　“只要对方父母同意，退回一些东西，应该就解除了。我表姐怎么样了？”

　　“看起来精神状况还不错。估计李佐舟的失踪也让她松了一口气。不然，想摆脱他？那不得脱好几层皮。你那弱不禁风的表姐恐怕要被他磋磨个半死。”

　　“李佐舟这样的人，就是祸害。我姨夫能坐上那个位置也算是火眼金睛，没想到还是着了他的道。好了，现在都消停了。”

　　“唉，可惜我们倒霉了。天天被盯着查这个案子。你看旁边屋挑灯夜战的那位，是如坐针毡啊。”

　　顾惜君说的是上面空降过来督查案件的那位。

　　“加油啊，人民警察同志，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惩治违法犯罪活动可是你的本职工作。人民群众对你寄予厚望！”

　　秦沁得意忘形，找不到尸体，横竖不关她什么事，她无事一身轻地安慰顾惜君。

　　“可惜呀，你现在只能吃着寡淡的饭菜、继续苦哈哈加班。而我，要去涮火锅了！”

　　说完，捏捏秦沁塞满米饭的仓鼠一样鼓囊囊的脸，顾惜君开开心心地下班了。

　　此刻的顾惜君在秦沁眼里，就像一个自动泡泡机，浑身都咕噜噜的往外冒粉色泡泡。

　　而粉色泡泡人形制造机显然没有感受到她的怨念，完全沉浸在不加班还能涮火锅的快乐中去了。

　　人比人，气死人。

　　顾惜君到的时候，郭彦已经排上号了；拿过单子一看，天哪，前面居然还有20桌在等位。

　　郭彦问她饿不饿，要是饿的话就换一家。

　　新开的网红店，下次不见得什么时候有空来，反正择日不如撞日，她也不是特别饿，等就等吧。

　　搞不好，前面的人等不了，那不就给他们省时间了。

　　两人搬了两把凳子坐在远一点的拐角处聊天，郭彦悄声问她：“听说，李佐舟失踪了。真的吗？”

　　“啥？你从哪里知道的？”

　　顾惜君吓一跳，已经满城皆知了吗？

　　“群里啊。”

　　“什么群？”

　　“就是这个。”郭彦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名字叫做“离开荡荡山的山大王们”的群，找到那条消息。

　　顾惜君接过手机，点开发布信息的这个人的头像，翻了翻此人的朋友圈，最后问郭彦。

　　“这谁啊？”

　　“他呀，你不记得他了吗？就是鼓动李佐舟推你下水的那个人，你俩当年还是一个班的呢。”

　　郭彦激动地戳着手机屏幕，仿佛是在戳她的脑袋，晃晃看她脑子里装的都是些啥。

　　“你有毛病啊，又不备注真实名字，我咋知道他是谁？”

　　顾惜君没好气地怼回去，“再说，你看那脸，一看就是玻尿酸和肉毒杆菌打多了，妥妥地科技狠活。我要能认出来，除非我长了对钛合金狗眼。”

　　“哈，狗眼？”

　　郭彦不解，为啥是狗眼。

　　“狗眼看人低。”

　　顾惜君的嘴不如秦沁那么利索，每次想要讽刺谁的时候，不但要拐它八百个弯而且还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跟别人吵架，也从来没有吵赢过，反而把自己气得要死。

　　“哈哈哈！”

　　郭彦要笑死了，最后艰难地收回笑容，严肃地向顾惜君求证，“真的吗？”

　　“真的，案子在我手上。”

　　顾惜君神秘兮兮的在他耳边悄悄交代：“你要保密啊。”

　　“哦哦哦，话说你们警察不应该有什么回避制度之类的吗？你不应该回避一下吗？”

　　郭彦若有所思的说。

　　“我回避什么呀？哪怕秦沁要回避，我都没必要！他和我既不属于近亲属又没有利害关系，不存在影响司法公正的情形，你就安心吧。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我对这还没你清楚么？”

　　顾惜君真不知道是该夸他博学还是嫌他咸吃萝卜淡操心。

　　“那就好，我就担心啊，你把自己牵扯进去。”

　　“我凭什么被牵扯进去，也就非常单薄地高中同学关系。再说大家都在一个市里，各行各业碰到自己的同学没什么稀奇的。”

　　郭彦看她说的这么坦然，好几番欲言又止。

　　终于等到位置，他们点完菜调好自己的蘸碟，眼巴巴的等着服务员的“投喂”。

　　到底是没忍住，郭彦又把话题带到司林木身上。

　　“听说司林木和李佐舟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对呀。”

　　顾惜君捞起一筷子贡菜，在嘴里嚼得格叽格叽响。

　　她以前不爱吃这东西，但司林木爱吃，也会吃，他烫出来的贡菜特别脆。

　　吃的次数多了，她也爱上了，每次涮火锅必点素菜之一。

　　正吃着，手机响了。

　　是杨慎，问她的饭局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顾惜君拍了几张照片，顺道将郭彦也给框进去了。特地画了个红圈，注释：野男人。

　　看到照片的杨慎，忍不住被气笑了。

　　第一次遇到这种，女朋友给男朋友发她和野男人吃饭的照片。

　　不过他依稀记得顾惜君曾经给他提过一个叫“郭彦”的男人，一名120急救医生，和她关系很好的高中同学。

　　“郭彦？”

　　“你怎么知道？”

　　“我聪明呀。”

　　“少臭屁！”

　　“提前给我信息，我来接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