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原来该入魔》打破碗花花儿

8、第八章

　　亲手将杨戬送到了金光洞内，还给他在太乙的榻上摆好最舒服的卧姿，又盯着师兄开始动手给孩子治伤了，玉鼎这才离开乾元山。
　　他方才的确没蒙他师兄，此行最先去的，就是大罗山八景宫，当真欲寻他师叔太上老君再讨些灵丹妙药。但也在预料之中，他扑了个空，因为老君数十年前就携徒下山，游历人间了，至今未归。

　　数万年前，三清从紫霄宫出师，分创三教，是为阐教、人道、截教，元始天尊总领，他又与老君、通天各自掌教，亦分管全三界的神仙、凡人和妖精。
　　凡人或其他生灵若习得至少一门法术或服食神药仙果，人则可成神，物则能成妖。这些神或妖再有资质上佳、性本仁爱者，继续潜心修炼并历尽磨难，待到见识足够广博，心胸足够辽阔，依然不变其心，不改其志，秉持善念，心怀苍生，乃至拥有大爱，了悟大道，才终可羽化而登仙。
　　是以，千秋万载，熙来攘往，能成仙者却只寥寥。除上古诸仙外，放眼三界，基本上也就这么几十位——阐教元始天尊座下的十二金仙、截教通天教主座下的三大弟子、随侍七仙和赵家四兄妹，还有太上老君唯一的亲传弟子，玄都法师。
　　至于神和妖，那就都数以万计了。成神的一大部分都上天廷做了神官，其余零落在人间，其中不乏到处求仙访道又屡屡碰壁者。而因为通天不似元始课徒严苛，反倒主张有教无类，稍微出众些的妖精，就都轻易拜在了截教门下。
　　可这凡人呢，世世代代、子子孙孙，又兼具万物之长的灵智，总是人才辈出，数量太多不说，也实在太不好管。于是万余年前，天廷建立，人间的琐事大多就归玉帝兄妹和他们一班子神官打理了，只要不出大事，便无须找到太上老君那儿去。
　　自然，以三清之一的境界，老君也并不会因此就躲个懒乐得清闲。他常常带着玄都，封了法力，权且就真做个凡人在人间生活，总一留就是几十甚至上百年。
　　故而，此前三首蛟反下天去、天界震荡之时，立即去救场的就只有元始和通天的弟子。
　　而此时，玉鼎来八景宫为杨戬求药，原也不是非求得不可。不巧没碰上师叔回来，他也只摇摇头，旋即就腾身上了天廷。

　　他没时间再仅为减轻些许小杨戬的肢体之痛而耽搁了。况且，凭他玉鼎和太乙胜似亲兄弟的感情，以及他师兄同样作为得道金仙的修为和境界，他绝对信任，太乙定会尽心尽力，也定能照顾好这小孩儿。

　　只不过，若要痊愈四肢，旁人帮是帮得，可所要受的苦楚，旁人却无论如何替不得。
　　这一关，那孩子必须自己扛过去。
　　是了，这孩子若真就是他玉鼎的徒弟，就该扛得住，也必扛得住。

　　可这孩子，才六岁啊。
　　连玉鼎自己都没觉察到，促使他执意暂离的，还有一份打心底里的不忍——
　　他不忍去亲睹，孩子为病痛所折磨的惨状。

　　皮肤血肉柔软，还能棉花似的，受了强力揉捏而未有大碍。而骨头坚硬得多，几乎没有可缓冲力道的弹性，一旦超过了其所能承受的阈值，便是刚则易折。更何况这么大点儿的孩子，能长多硬的骨头？给那黄巾力士的大手重重一攥，就跟抓碎几根酥脆的蛋卷没什么两样。
　　尔后，玉帝压下桃山时，只给瑶姬留了余地，对杨戬是实实在在痛下杀手的。其实，若就这么直接把他砸死了，倒也算玉帝赐他个干脆利落。
　　可偏偏，瑶姬在那千钧一发之际，用天眼成功抢下了儿子半条小命，现在又给玉鼎太乙这兄弟俩妥妥的救了过来，所谓活受罪活受罪，这就完全应在小杨戬身上了。

　　杨戬的苏醒，不是睡够了之后的那种自然醒，通体舒泰，神清气爽。他是先在梦魇里吓个半醒，然后于剧痛中，再把失陷的意识活活疼到无比清醒的，清醒得除了个“疼”之外，一无所知。
　　是日，距玉鼎走后又有好些天了，恰是人间的六月二十四。
　　六月二十四，是杨戬的生辰，是他打从月初就在期盼的那个，有娘亲依着他的口味做一桌美味佳肴、有爹爹亲手替他将垂髫总起角的，六岁生辰。
　　不过现在，金光洞中的几个人，包括他自己，没有一人记得，今儿是这个日子。

　　太乙已经守了孩子几天几夜，总算在这天发现那小脸儿有了些变化，给他乐得，呼呼长出一口大气。而这口气还没出完，他又突然意识到，孩子这冷汗涔涔、眉眼纠结的小模样，分明正是疼痛难忍便必会挣扎的先兆，他遂赶在孩子彻底醒来之前，给小孩儿脖子以下施了定身法。
　　果然，施法的手都还没收回来，他便被杨戬撕心裂肺的一声尖叫，当头震退好几步，满池荷叶都随着这声嘶喊一番颤抖。
　　唉，喊就喊吧。为保伤情稳定，已经不能让孩子稍动一动了，总不能再连疼，都不让喊两声。
　　太乙像是扑面受了风吹雨打似的，皱巴着脸绷着嘴眯着眼，等孩子终于再没多余的气力出声，才重新上前——得，刚救醒，又疼晕了。
　　得亏玉鼎先给孩子上过心，又太好洁，取用玉泉最上游的净水，把孩子洗得外伤尽愈又一尘不染，还给他裹了这件阻隔污垢的仙衣。否则，必少不了擦身上药更衣的，搞不好再闹出个伤口撕裂或发炎，又得大费周折。
　　太乙长长一叹，还是再仔细检查过孩子是否有异样，嘴里嘟嘟囔囔着这些，也不知是庆幸师弟的细致周到，还是抱怨他给自己找麻烦。

　　接下来，杨戬差不多就是这样，在完全的昏迷、半醒的噩梦和清晰的剧痛之间，反复辗转着。半个月了，他疗伤的进展顶多是，喊疼的间隔逐次缩短，从几天一喊到一天几喊，然后，还把清亮尖锐的童音喊成了粗粝喑哑。
　　也不怪太乙没照顾好他。哪次他苏醒过后，太乙都给聒成嗡嗡耳鸣了，还忙不迭的给他又是喂水又是灌药。奈何剧痛之下，年仅六岁的孩子所能有意识去做的，也唯有用哭嚎来宣泄，一旦嚎都嚎不动了，他便连这么点儿神志都维持不住，立马又晕了过去。这要么是昏迷着无法配合治疗，要么是睁眼瞎似的就会狂喊，再一天反复好几次，什么灵丹妙药也不顶用啊！
　　况且，便是治出一副喊不破的金嗓子，也只不过是治标不治本。太乙在做的，也是杨戬承受的，不是接断骨，而是拼碎骨，不是连缀筋脉，而是缝合经络。太多太多的伤口和裂缝需要重新愈合，若达到玉鼎所求的完全复原，而且连事关修炼的根骨，都不能稍有差池，那必然要比皮肉上的遍体鳞伤，还难捱千万倍。
　　对这么大点儿的孩子来说，所谓疗伤，不啻是一场更漫长而恐怖的灾难。

　　于是，这半个月，也就是太乙替他将每一块碎骨、每一段经络拼合完成之前，可以说，杨戬一直都是不省人事的。
　　他的睡梦中，是天雷滚滚下坍塌的家园，是刹那就魂飞魄散的父亲，是突然间状似疯魔的母亲。
　　还有，他也分不清是记忆还是幻觉的一幕。那幕里，他的视角正在离母亲远去，只见她一手向前拼命张开，泪眼婆娑，像是冲他喊着什么。然后，他就看见她被一座大山叩住了，尘土飞扬，碎石如雨。
　　梦境每每进行到此处时，紧接着，他便能听见她的声音。
　　娘亲说：二郎，活下去。
　　那声线是他娘亲没错，但语调，却极不符合那张状似声嘶力竭的脸，反而无比平静而坚定，就像微风晴日下的大海。
　　就像……就像，三岁时父母第一次带他登山，都已到了山肩，他却累得再不肯多走。爹爹笑呵呵便要答应背他，娘亲却喂他喝足了水，陪他歇到脸不红气不喘，摸着头告诉他：二郎，你能行。
　　昏昏沉沉间的“二郎，活下去”这短短五个字，本足以安抚前边所有的惊恐，可每每紧接着这话音落下的，便是四肢有如分别在虎口中反复咀嚼般，叫嚣着令他心崩的疼。
　　梦中，家破人亡，醒来，唯余痛楚。再无旁物。
　　他怎知自己曾醒来过？或许，他连自己是否还活着，都不甚清楚了。

　　“啊——啊——啊啊……”
　　又来了……
　　手肘一滑，太乙的脑门子差点儿磕桌上。他揉揉眼，按按太阳穴，迷迷瞪瞪蹭到榻前来，心里还在大骂玉鼎，害得他快二十天都没合过眼还不算，连个躺下眯会儿的地放都不给留。你小子小时候已经折腾老哥我那么多年，这好容易长大了，咋又弄来个小崽子折腾老道我啊！
　　又骂了三万七千字，太乙才聚起焦，看清楚榻上孩子的五官，他突然遭了盆冷水似的一个激灵。
　　那小杨戬，哭天喊地完了，竟没重新昏迷，却是在颤声哼咛着，泪眼汪汪的正瞅他呢！
　　“哎呀呀呀！”太乙也不知是气得还是乐得，两手猛拍到杨戬脑袋两侧，撑在孩子正脸前大声嚷嚷，“祖宗！你终于醒了啊！”
　　这一下可给孩子吓得不轻，小嘴张圆了又要扯脖就哭。太乙见状，头发都快炸成刺猬了，手忙脚乱倒出一把丹药，直接堵住孩子的嘴。
　　“别嚎了！都嚎半个月了，成破锣嗓了还嚎呢！你没嚎累，我都听累了！”
　　他一手把孩子抄起来，一手端着茶壶，壶嘴往孩子嘴里一塞，抬手就往里灌水，并继续语速极快地絮叨：
　　“既然你能认人了，说明最煎熬的续骨连筋就已经挺过去了，之后再疼，也不至于直接疼晕你。
　　哎，不用着急谢！把药吃了，清清嗓子再说话。”
　　小孩儿除了头颈，全身都还被施着定身法呢，给这样简单粗暴地喂药，丝毫抵抗不得，想反驳两句，也咬不出半个字，只能噙着泪花被迫咕噜噜一阵吞咽。
　　这一嘴的药可真太多了！满三界不论别的谁，若得了仙丹，不都恨不得一颗掰成两颗宝贝着？也就是太乙他们这些个太上老君的师侄，能这样把仙丹当炒豆一样吃。
　　通常，任谁甫一醒转就被这样猛地乱灌一气，都得认为对方不怀好意，好在杨戬只伤了筋骨，小脑瓜还很完好。他喉咙里原本烧炭似的，竟真随着丹丸和茶水滑过，而变得滋润清凉，连昏昏沉沉的脑袋里都通透明朗了不少。
　　再回味太乙没好气的一席话，他很快就按捺住疑惧，准备说点什么。
　　“你是谁啊？我怎么好像……好像在哪见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