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章 ...
-
下界某处荒山野岭间,突然一座山,状似仙桃,从天而降。
就在那山底与地面之间的缝隙将将合住前的刹那,一星淡蓝色的光紧赶慢赶,自那缝隙间滚落出来。
桃山轰然砸进了地,周围的尘土无风而卷,却蒙不住那点蓝光。方圆数千丈的碎石都随之一蹦,其中几颗石子,掉在了像是个小人形状的一团破布上。
之所以说是像个人形,是因为那团布,上边确有一个人脑袋,裹缠着的也确是类似于四肢的四根长条。但那四根长条,却完全不是胳膊或腿那有肢有节的样子,而是以柔软的弧度胡乱盘着,只似几条粗短的蛇。
一片竹叶低低掠过桃山山尖,向西飞去,渐渐越飞越慢,接着调转方向,落在了桃山脚下,青光微闪,化出一个身形清瘦、墨丝长垂的少年。
那少年绕桃山踱来踱去,透过小镜对着山左观右看,不料脚底一绊,差点把手中镜子给摔出去。
他一个趔趄重新站好,低头去瞧,先是吃了一惊,蹲下再仔细端详片刻,倏地倒吸一口气。旋即小心翼翼抱起那人不像人的布团,一道青光奔东南方向去了。
玉泉山主峰顶端隐没于茫茫云海,一缕飞瀑便好似从云端直泄千仞而下。
玉鼎头顶擦着云幕,站在瀑布里,自己背后淋着急湍甚箭的激流,用身体将水速缓冲柔和。左臂挂着破布娃娃似的小杨戬,右手导了水,在数不清的锈色斑斑上,轻轻地搓来摸去。
“还好,皮肉伤倒是都不深。
嘶——可这小胳膊小腿,骨头都碎在肉里边了?啧啧啧,怎么伤得这是……”
他唏嘘一番,想了想,还是不再纠结孩子这伤势如何蹊跷的问题。最后替他揉顺头发抹净脸,低头又仔仔细细检查几遍,确认他再没哪处衣衫会洇出血色,身上也半点污垢都没了,才两手抱起他,穿水而出,飞回金霞洞。
还没进洞府,俩人全身就都已烘干。可杨戬的衣裳早在前番那一难中破烂不堪,就算现在涤净了,也还是褴褴褛褛,不成样子。
玉鼎实在看不下去,干脆一掌粉碎了他一身旧衣,给他裹上一件自己的雪白寝衣。那过于宽大的衣衫一上身,就自行缩小至恰好贴合孩子身板的尺寸。
“杨戬。嗯……杨,戬。
人,生,大,戬。”
他拖着长腔,一边咂摸小孩儿的名字,一边将孩子安置在自己榻上,再回身捡起方才从孩子旧衣中掉出的东西,三指慢慢捻着——
那是颗金色的莲子。
“喂!书呆子!就你还催我呢?慢腾腾的干嘛呢你?别是又睡懒……”
乍听来几乎算得上是骂骂咧咧的吵嚷,踏着急慌慌的脚步声,直入金霞洞,在玉鼎背后戛然而止。
哥儿俩一样,玉鼎也对这位五师兄太熟了,知是他来,头也不回。
太乙自是还没进门就看见师弟立在榻前了,但嘴上也压根没准备少说半句,直到榻上躺着的小人儿映入眼底。
“呦!小十,你可以呀!”太乙好像突然就转怒为喜了,搡一把师弟表示祝贺,“这么快,就把这孩子拐回来了?”
玉鼎多懒得搭理他似的,鼻中哼哼两声,“那若依着五师兄您,愚弟到底是该慢呐,还是该快?”
“哎呀这是重点吗?你少跟我打马虎眼!”太乙的拂尘专照师弟的脸上甩,“怎的,你都没睡懒觉,倒是叫这臭小子睡?哪有徒弟睡大觉,师父站床头恭候的?”
说着话他上前一步,向状似沉睡的小杨戬伸出了手。
他师弟迅速拦住他,“哪就师徒了!八字还没一撇,别乱嚷嚷!”
玉鼎左手扣住太乙的右腕,右手一扬,作势也要往师兄脸上招呼,反被太乙的左手也抓住了腕子。兄弟俩对视一眼,太乙这才瞧出师弟仍心事重重,俩人齐齐嫌弃地丢开了手。
“瞧,咱俩这么聒噪,他都没醒。这能是睡着呢?”
玉鼎用关爱傻子的目光瞟一眼师兄,转而坐上榻沿,眉眼顿时柔和下来。
“我那会儿真就正在往乾元山赶,本来都飞过去了,忽然反应过来,下边那点蓝光好像是天眼。再仔细一想,那块荒地,我记得之前也没有山峰。
我越想越不对,专门折回去看,才在那凭空出现的山脚下,发现这孩子。
唉,你是没见,那会儿,他连个人样都没了。要不是天眼自有灵通,给他吊住了一口气,这小命啊,早完了!”
太乙也不知是怜悯孩子这么小就这么遭罪,还是与师弟的揪心感同身受,听着听着也皱起了眉。等师弟一语暂歇,他咧出个牵强笑容来,试图宽慰。
“嗐——大难不死,他必有后福嘛。
这不,没叫妖怪吃了,也没给旁的谁救走,嘿,就落你手里了,正正好啊!”
玉鼎这次并未否认师兄的揶揄,缓缓眨个眼,轻轻一笑,掠了掠孩子的刘海。他虽不是头回见这孩子,却真是至此才打量清楚杨戬的小脸儿。
“到底是张瑶的骨血,好坯子。”他又盯了会儿孩子颈上一弯剑形状的项坠,“应该,也是个好苗子。”
然后将手中的莲子塞入一小小的竹绣锦囊,深深掖进孩子的衣襟。
“的确,所谓时机,所谓巧合,所谓……缘分,样样不差。且,尽皆如前所料。”
他的目光仍停留在孩子脸上,像是说给太乙听,亦像是自语喃喃。
“是你吧?”不是问谁,也不期待得到应答。
最后落定在一声慨叹:“为师,可等你很久了。”
玉鼎手中运起一股真气,全数注入杨戬的心口。
可他又恍惚了那么一瞬——活有几千年了,他说过的话没有万言,也有千语。但“为师”二字……他玉鼎真人可从未跟谁提过!方才是怎么就顺嘴溜了出来的?
他看看自己的手,那手还低悬在杨戬胸前。他悻悻收回手来,自嘲地笑了笑,“呵呵呵,我急什么。”
又看看一旁满脸复杂的师兄,站起来深深一躬,“五哥,你来得正好,小十有事相求。”
太乙一把掀开师弟合抱着的手,“少来。就一个哪吒,够我折腾的了。”
“哦?那我侄儿呢?怎没在折腾你啊?”
“他……”太乙支吾一下,又故作气壮,“他娘许久没见他了,而且他父子俩才和好,我准他回家多待几天,不行啊?”
对自己这套说辞挺满意,他立时找回了诘问师弟的气场,“再说,这是你相中的人,丢给我,算怎个意思?”
玉鼎不急不恼,又拱起手来,恳切道:“五哥,他两肘和双膝处的骨骼,全部粉碎了。”
太乙这下也变了脸色,没再跟他斗嘴,认真听了下去。
“你知道,小十功力薄弱,便是再清楚救治之法,也不比五哥出手的疗效好。
可他还太幼嫩,一方面,承受不住烈法或猛药,另一方面,又务必得恢复如初。否则,他以后落一辈子残疾都是轻的,搞不好,就得变成生不如死的废人。
你看见了,我已给罢他一道真气。设若,这五千年来,我等的,就是他吧,而且,他是神仙的后裔,生来便有些灵力。
所以,应该……应该可以……嗯,我的玄功会护住他心脉的。
可我,也只能做这么多。”
玉鼎略一瑟缩,阖眸间已将此前元始因他执意要再次外出而大怒的神情,重又埋在脑海深处。
“五哥,他的骨骼……不,其实都可以说是,他的根骨,小十现在,就只能拜托你,来修复了。”
他转身去嵌满了一整面石壁的瓶瓶罐罐里,拣选出四五只来,交给太乙,“这几样丹药,可用以辅助,或为他补补元气。”
然后轻缓地抱起孩子,“小十这就把他送去你那儿。你的地盘,你更方便些。”
太乙掂了掂手中的瓶子,摇首而叹,正要答应,突然抬眸一挑眉,“嘿?我怎么听着,你撇得这么干净呢?你还准备完全撒手不管?”
“我去,呃,去师叔那儿,对,去问问他有没有更快的疗法,再看看,有没有更好的丹药。”
太乙若非是看着玉鼎长大的,还真听不出,他伶牙俐齿的小弟方才这句话说得,差那么一点顺溜。
“嗯,再给为兄一把药,然后再溜之大吉一次?
玉鼎,你就是想故技重施,也不用这么跟我找揍吧?”
呀,才一句话,这就已经又是自称“为兄”,又是直呼他“玉鼎”的名号了。他这五哥,徒儿都收了两遍了,怎还是这么没耐心呢!
玉鼎偷瞄了眼皮笑肉不笑的师兄,立马收起所有的小心机,深吸一口气,垂眸低低道:
“小十不敢。
五师兄,有你在,小十放心。但正因你已在了,小十才无需留下。而且小十还要请师兄,切勿跟这孩子提起我。”
“嘿?我说你个书呆子,怎么毛病这么多啊?这非要盯着人不放的是你,躲躲藏藏不露面的还是你!我看你就是存心消遣我,欠得慌吧!”
“嘶——师兄!”
玉鼎生生挨了狠狠一拂尘,疼得直抽气,却仍稳稳抱着孩子,不躲闪也不抵抗,只抬高了调门辩解:
“上赶着不是买卖。师兄,你当年是如何才拜得师尊的,都忘了吗?”
太乙又抡在半空的手这才顿住,捻着麈尾,斜了一眼师弟,“只是为此?”
“自是不单为此。”
玉鼎这才将孩子靠在自己怀里,腾出手揉了揉身后的痛处,在师兄的凝视下也没敢多揉,赶紧继续阐述下去。
“现在看来,之前那天雷,十有八九,劈的就是杨府。我替他收在怀里的那颗莲子,你刚也瞧见了,那就是宝莲灯。天雷临头时,应该是宝莲灯救了他一命。
但以张昊和张瑶之兄妹情深,何以至此?张昊竟要借为帝的天威,置他亲妹妹一家于死地?这究竟是公法,还是私刑?
小十此前推断,宝莲灯之主,应该就是张瑶腹中刚怀上的那个孩子。但如此一来,张瑶尚且生死难测,这胎儿是存还是亡呢?宝莲灯又当何去何从?
师兄,你也知道,宝莲灯之所以出世,绝非仅为择主,更是为拯救大灾啊!
可是将才发生过什么,接着还会发生什么,现在,我们两眼一抹黑啊,师兄!
是以,于私,小十既有心收这孩子为徒,总得先去弄清楚他究竟遭遇了什么,否则,就当不好这师父。而于公,近日来是非纷扰、灾变频发,玉鼎也必须尽快亲自去查清各方情况,方能筹措应对之策。
否则,玉鼎如何对得起师父、五师兄,和诸位兄弟子侄?”
讲到后边,玉鼎愈发气壮,继而不知不觉端起慷慨陈词的架势来,最后甚至隐隐透出些身为首座的掌事之风。
而太乙,能使这位首座弟子与他亲近要好又如此敬重,自然非因什么烈性子或者暴脾气。同样身为元始天尊的亲传弟子,他也从来不是不明理的糊涂蛋,这会儿听着听着,他便逐渐认同,若仍按照此前二人所约定的直接结伴回昆仑,现下确是不妥,他已然由衷赞成师弟应变后的安排。
况且,师父与玉鼎心意相通,这不也没传话来反对他么?
太乙深深望着师弟——那明明是年仅十七八的清俊少年之貌,一双眸子细细看来,却慧智灵动又深不见底。还有身板儿,似乎比普通的文弱书生还单薄两分,竟都没能掩住他周身散发出高屋建瓴、俯瞰天下的气度。
这首座弟子之位,确实不是师父偏心,当真就非他莫属啊!太乙暗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