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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七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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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翌日一早,将至五更。金霞洞门徐徐开启,远在天边的金色霞光,便洒满了整个洞府。
而与往常晴朗的清晨不同的是,还有道黑影与那金霞一并进了洞,长长地从门口一直斜拉到榻前。
“弟子杨戬,敬请师父晨安。”
相比昨日之狼狈,此时的杨戬则是焕然一新。那身沾满血渍的白衣已然褪去,他现黑衣墨带,赤红镶边,外罩一条乌漆大袖的薄纱,尽管做的是恭谨叩拜之举,然举手投足之间,威风飒飒、英傥凛凛,锐气难掩,尽显华风。
果然,心安则气定,气定而神闲。
玉鼎遥遥望他一眼,心底微微一笑。
然而在杨戬眼里,玉鼎却有如一座极地之海上的冰山那样,朝他定定漂移过来,不怒自威之势如无声的雪崩,慑得他大气都不敢稍喘一口。
玉鼎负手立定在他面前石阶上,陡然照着脸扬手刮过,又重新悠然拂袖在身后。
“贫道的话,你是听不懂,还是记不住?”
杨戬心下一颤,气血翻涌又强自压下,眼眶当场就红了。
他只是问了一句安而已,又能有何处得咎?
纵是真有何不妥,又何至于如此,如此……劈面就打。
若说玉鼎不知他脾性,他决计是不信的。是故,这一耳光,便只会是有意的吧?
然而,无论他是否真犯了当挨这一巴掌的过失,亦无论玉鼎是否真存了专要凌辱他尊严之意,他都别无选择——
凡是玉鼎施予他的,他愿或不愿、甘或不甘、能或不能,都必须全盘接受。
否则,就接受失去玉鼎这件事。
显然,尽管后者能免受无数苦楚,他仍是宁可选择前者。
是以挨罢这掌掴,他终只是默默咽下了喉中一团酸胀,摆正身姿,垂眸回道:
“弟子愚钝,还请师父详……唔!”话未说完,右脸也被扇得往旁一歪。
两颊那点疼都称不上难捱,可眼底的两汪酸涩,却再难掩抑。
然对于他这咬唇隐忍之状,玉鼎则回以彻彻底底的无动于衷。
“还未与贫道交手,便敢又是‘弟子’又是‘师父’的乱喊一气?
你是瞧不起贫道的本事,未战便笃定能胜了?”
啊?原只是因为,话说错了吗?
闻听此言,他幡然醒悟——师父果是不会专意辱他的!如此情境下,都还与他点明原委,不给他留下任何芥蒂。
那么,这便不是欺侮或凌虐,而该算作,有责亦有罚?
如此就是意味着,师父已重新开始,以徒相待了吗?
若真如此,无论这规矩是家法还是门规,他就都乐得消受!
“杨戬不敢!”
他忙伏身一叩,俯仰之间,已将方才顿生的委屈尽数吞下,重又跪得笔直,凛然无畏道:
“但杨戬已认定您为师了。除非您能容忍杨戬心口不一,否则,杨戬断然是改不了这称呼的。”
“哼,把你能得不轻。”
玉鼎蔑然轻讽,似笑非笑,信步迈入场院正中,右手一摆,已然拎起了从前那支竹剑。
“来,给贫道看看,你是有多大能耐,方敢如此口出狂言。”
他连忙起身,又道声不敢,按捺住心底跃动的窃喜,拾起自己的长杆,站在玉鼎对面。脚方落定,乍被对方迎面侵袭。
当险险躲过区区第一招,他便暗暗心惊不已。
万幸武艺长在身上,没残疾便废不掉,且这些年来,他为了斩妖除魔,也从未荒疏习练。是以眼下他的身手较之六年前离山时,还更有进境。
若非如此,方才玉鼎这一招留在他身上的,就不是火辣辣一道肿痛的印子,而是血糊糊一孔洞穿的窟窿了。
而自昨日玉鼎话音落罢,直到方才交上手的前刻,他虽未敢直接流露什么,本却是已然认定,自己今日该当必胜无疑的。
彼时,他还心花怒放着以为,玉鼎这所谓的一关考验,正如之前要他再喊一声“师父”那样,又是给他铺就的唾手可得之阶,实则只待他表态,便会重新收下他了。
于是当他自金霞洞门前离开后,便颇为欣然地漫步山中,并几个口哨召出那小狗来,抱它一同去了那方清池。
按他对玉鼎的了解,这小池本该是每晚都要来濯洗一番的。但今夜却始终空荡而静谧,像是专门留待他在此独享。
其中蓄着的玉泉水,也还是那么通灵。从前处于终日和暖的昆仑仙境中时,便微凉清爽,现下正值霜降寒秋,这池水便蔚然蒸腾起濛濛雾气。
尽管心下松快不少,满山也再无旁人,他到底也没敢如幼时那般,纵身就往这暖人的水里跳,只是在边沿坐下,撩水取用,并带着笑回应起狗儿的吠鸣。
“别骂啦!不过破些皮而已。师父再生气,也从来不会真的弄伤我。”
他小心翼翼脱下外袍,再蘸着水一点点从血肉中撕下褴褛的里衣。话中分明冷气嘶嘶,却舒展开眉目,还抚了一把那只汪汪个不停的小狗。
“喏,你看:玉泉水本已有消炎止痛之效,他居然还肯,再给我一盒这个。”
盖子一揭,小狗立即好奇地凑上前去猛嗅,又当场给呛得摇头摆尾。
杨戬哈哈一乐,不防满身创伤都为此牵动,纷纷以此起彼伏的撕裂感叫嚣着抗议。他疼得倒抽口气,遂忙止了笑,又端详一会儿这小盒,一边呛咳,一边挖出药膏来,呲牙咧嘴地逐一在几块伤重处涂抹。
那些个肉芽翻卷的伤口,经这药一敷再一渗,便有如拿浓盐和老姜腌制过,再丢入滚沸的油锅反复烹煎。而皮肉的裂口却在愈演愈烈的剧痛中,迅速缩小乃至愈合。
直至那小盒被彻底搜刮干净,他已是冷汗涔涔。那小狗也哀哀悲鸣着,连蹭都不敢蹭他。
“果然,刚好够这些。”
他抖手按按小臂上的几条宽有寸许、红中透紫的肿痕,眉睫轻颤,却转而浅笑,点了点小小的狗脑壳。小狗这才试着舔一下他指尖,却又因满嘴辛辣的药味干呕不止。
“三成功力,呵呵呵。”
杨戬笑着摇头,洗净双手,再摸摸它的小脑袋,显然不是在笑它。
“师父是真怕我赢不了啊。这借口找得,比以前可牵强多了。”
毕竟早在多年前,玉鼎便败给过他。后来虽又跟他露过一手厉害的,他也瞧得出,他师父的武艺确乎精到至极,但功力委实浅薄,并未高出他太多。
况且,他也深知身量和兵器对交战的影响。他兵器的优势已毋须赘言,而现如今,他果如玉鼎预言的,较之此前的八尺之身又长了二寸,真已比玉鼎高出半个头来,体格更是比当年那刚抽条的少年健壮不少。
所谓三成功力……师父喂,便是没有内力,您也不至于以为我这么弱吧?
嗐,您既想如此来维护作为师尊的面子,那杨戬应了就是。
可却不曾料想,今日他师父这甫一出手,竟是如此令他叹为观止的高妙,亦是如此刁钻恶毒的狠辣,才一招便知,实力的悬殊差距。
“哼哼,就这?”
一回合走过,玉鼎根本就不等他在震惊中暂缓,亦全无从前切磋时的克制,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翻腕便又是凌厉迅猛的进攻。
杨戬匆忙迎上,已只勉强还有招架之功,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可言。
虽则他仍是不无欣喜地发现,玉鼎收住了所有足可要他性命的剑招,倒也能算是赐给他的一种点到为止。但这点到为止,却与昔年陪他习武时的,大不相同——
即便是他习武之初,那般笨拙幼小时,玉鼎都从未弄疼过自家小徒儿。而现在,他的每一处疏漏,都至少要挨上狠狠一棍,虽绝不致命,却全都疼得货真价实。
这哪里是一较高下的切磋?分明是单方面的蛮横欺压!
自第一合起,二人心中便已都定明了胜败之局。
然杨戬却硬是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头,咬牙吞下累累伤痛,屡挫屡战。
玉鼎嘴上没少骂他,手上竟也没有倦怠,陪着他有来有往,就这么以绝对优势压着他,直打到他精疲力竭再起不得身,才顺势收手。
“武艺,烂得像那老母猪插秧。功力么,啧,你直接没有。”
玉鼎随手一掼,他夺下的那长杆便深插入地,恰恰位于杨戬耳畔,震颤出一阵嗡鸣。
“就这,也好意思觍颜卖弄?
贫道劝你还是省省力气,下山去吧!免得像今儿这样,把好好的对打,硬弄成了挨打!”
的确是挨打,挨了足足大半日!他现在累极痛极,神智对躯体的掌控已微若游丝,除了头颈,浑身就没一处不带伤的,想起身都完全起不来。
真是幸好穿了黑衣。这样最起码看上去,不至于再搞成满身的斑斑血迹。
杨戬暗自叫苦,终才明了玉鼎的真意。却也未敢生丝毫怨怼,甚至泛起更多庆幸——
虽未能一战而胜,但师父也只是骂他狠了些,行动上,分明已然在重新教导他了!
因为这场打斗,若真只为分个胜负,早在清晨就会结束,何苦再费劲吧啦的跟他耗这大半日?
对战中他每每露了破绽,是会挨一两下狠抽,可随之而来的斥责里,不无一例外地夹杂着精到的指点么?
最后这一句说他武艺差又没功力的评价,不正是在暗示他,要把元神和内力也重新修炼起来,才于习武更有裨益之意吗?
还有啊,喏,师父若真嫌恶鄙弃他,又怎会从日出陪他到日暮还不算,再撇给他满满一盒外伤药,才回转洞府去?
得师如此,他复何求啊!
次日,一如前日。
杨戬又恰在五更时,等到了金霞洞门的开启。
五更啊,从前师父给他定下的,每日晨起练功的时辰。
如果昨天只是偶然巧合,抑或是妄自猜测,今天,他便将所有犹犹豫豫的半疑,都毅然决然笃定成了确信。
师父就是在教导他!
继而又是夜间自行上药揉伤时,他便进一步推想:若不为找借口立即收他,那么师父为何给他定下了“三成”这个目标?
他窥测不出,师父现如今究竟有功力几何,亦不确定,师父展露给他的是否真只有三成而已。只知师父相较于前,非但武艺又有精进,且内力也有了不可思议的增长。
他只能姑妄先当做,师父真的只用了三成功力吧。
可九转玄功的三成功力,却绝不是三转。因为九转元功之功力增长,并非简单的累加,而是翻着倍的叠加。
那么,三成,就该约是……
是第七转。
没错!他此前被废去功力时,不正也是练成第七转后不久吗?
他的□□玄功,现正停留在第七八之数,其中却有一大半都因真气欠缺而无法发挥。至于他的武艺,在昨天他便已当场领会到了,师父亦是要他以元神提升力量。
他现在唯一的短处,正需要通过重新练成九转元功第七转,来恰好填补。
这就对了!不论师父现如今的功力较前有几多增长,这个“三成”,都是以其自身的七转功力为标的,来用这种略显残酷的方式,迫使他达到……
达到当年“超过为师”的那个,丝毫未变的要求。
故而他断定,师父就是在要他恢复到离山之前的状态,里里外外,彻头彻尾。
也的确,如此便可当做这六年的不快未曾存在过,他从始至终,就一直都是他徒儿。
那么自然,他一旦去练,就亦是主动选择了,从此再对师父敞开心扉。
当真可笑亦可叹——这在两人还形影不离时,曾经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反而到他们日久远隔后,又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打通了这些关节,他晨起那朗声问安的话中,就更有底气去尊称“师父”,自称“弟子”。果然又招来两记掌嘴,却受得坦然自若,再无羞恼。
玉鼎则在旬月后,反复确认了杨戬的力量已有增强,再几番跃跃欲试又黯黯退缩罢,才满怀忐忑地探向杨戬的心门。
一举进入,畅行无阻。
呼——他终也如愿以偿了吗?
他又在那厢心房里的感恩、敬仰、热忱和期待之中,徜徉许久许久,才逐渐平复下自己这颗紧张而又惊喜的心。最后将昆仑镜深深掖起,默默轻笑。
而一旦出罢金霞洞门,他对杨戬的那些变化就毫无任何表示,仍是张口就骂,抬手就打。一天下来,除了满耳的叱责、满身的伤痛,以及满满一盒药,再没旁的什么留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