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七十七章 ...

  •   七十七

      字字如钉,直揳入杨戬心脏肺腑里去。

      是啊。他杨戬当自己是谁?
      乍听好似是满嘴的“求”字,实则却都夹杂在“不能”、“定要”等等,自己志在必得、而对方非此不可的语气里。非但如此,还竟连“生生世世”的话都敢放言。
      凭什么他要做他的徒儿,他就得答应?
      就凭他需要找个人来为他舍身忘我地付出,好让他肆意享受个够,再决然摒弃吗?

      “你当你是谁?”还是这一字不差的五个字。
      只是说者、和听者,已然对调。

      此刻将此话拾入耳中,杨戬才知,自己当年伤师父之深之痛,竟远比他所以为的,还要再严重不知多少倍。
      他当年,到底都说过、做过些什么啊!
      他不忍去想却又不由去想,彼时的玉鼎,看着自己抚育长大的孩子做出颓然求死之状,听着他回自己这再造之父以忘恩负义之叛,曾是何等肝肠寸断、噬心腐骨之痛。
      他更不敢去想亦想象不出,彼时的玉鼎是如何做到,一边咀嚼吞咽着这些痛苦,一边再二再三地给他退路、启他醒悟。
      而且终究都没等来,他简简单单一声,“师父”。
      可即便如此,玉鼎最后也只是化去了他们神识的牵系,并送他安然离开,未再多动过他哪怕一根毫毛。

      他属实是太溺爱他了。
      溺得他竟唯有靠失去,才能学会体谅和珍惜。

      “呜——师父,都是我!是我混账!负您、欠您,太多,太多了……”
      再次横遭拒绝,杨戬仍想不起为自己难堪或失落,只觉羞惭愧悔,无地自容。他整个脸都埋了下去,将泪水与浮土搅拌成了浑浊的号啕,久久伏地不起。

      这次,玉鼎没再喝止杨戬,而是紧紧咬住了下唇,封堵住自己所有的声音。
      他将视线自地上那人颤兢兢的后脑上移开,渐次览过:
      这一地生生打散了的竹杖——他曾用这样的竹枝制成竹刀竹剑,陪他的孩子日日苦练;
      这弯折倾倒了一大片的竹丛——他曾取无数竹叶为材制衣,并牵着他的孩子在林中穿梭嬉闹;
      这平整的场院和简朴的石桌石凳——他曾千百次往返在这里,为他的孩子端来各色佳肴;
      这低矮的青石阶和门户大开的金霞洞——他曾抱着他的孩子拾级而上,于其中同席共枕、齐赴梦乡。

      最后,他默默凝目在了金秋时节明朗净透的天光里。

      刺眼的阳光照得他双目炽痛,他终是不堪直视,缓缓阖眸。如一个雪人被晒化了一般,清澈的水自他眼窝点点渗出、渐渐汇集,继而终于满盛不住,成股流淌而出,滑过脸颊,洇湿银发,纷纷扬扬洒落在如云似雪的仙袍里。

      当年的叛离究竟于他意味着什么,杨戬至今方知十之一二,就能痛悔如斯。而他自己,则是已饱受那些惨绝人寰的折磨,两千多日了。
      “杨戬自己的事情,以后就不劳玉鼎真人您费心了。”
      “放开我!我不死在你这儿就是!”
      “我已经,不认你了。”
      “你当你是谁!管得着我吗?”
      “只求真人,最后成全杨戬一次。”
      这些话,是用那个他花了七年时间,从稚嫩童声养成了铿锵有力的嗓音,一字一句,亲口说与他听的。
      那何曾只是些声落则逝的话语?
      那些字句,从杨戬出口的那一刻,就已尽做万千利刃,全数挥舞进他的胸膛,将他的心魂剖了又剖,剐了又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片刻未曾稍息。
      可自他逐杨戬离山至今,他都未与任何人言过痛。除了通他神识的师父元始天尊之外,再无一人知晓他每时每刻都正在承受什么。譬如他的兄弟们,全都听信了他的说辞,只当他收了徒弟可算是知道用功了,故才整日将自己关在玉泉山,如痴如醉地练剑、练剑、再练剑。
      再酷烈的痛,若长时间存在着,便总会强行融入人的习惯里,一如五官或四肢,成为那个人本身的、以及他生活的一部分。久而久之,无论多痛,也不会心惊了。
      对这份心痛,玉鼎适应得更是奇快。
      自当日的彻夜未眠起,乃至后来数年如一日的苦练,早使他的躯壳形成了常态性的麻木。这副躯壳甚至通常连他自己的神智都蒙骗了过去,误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释怀,故而才能以恬淡闲适的山间隐者之姿,徜徉于春夏秋冬、风花雨雪。
      直到前日,一阵莫名的心悸,一声飘渺的呼唤,陡然闯入了他自认与外表同样宁和悠然的心境,搅扰得那万千利刃俱皆躁动,并随即穿梭回旋成经久不息的风暴,在他心湖方寸之内来回席卷。
      直到眼下,话来话往,失智失控,他终于再难自抑,遂突将当年杨戬捅进去的那些利刃,自己亲手从心窝里拔出寥寥几支来,血淋淋的扔到了那个逆徒面前。
      而此举于他自己,不啻是再一次万箭穿心。
      于经年累月中,早已堆叠成无以计数的痛楚之上,再添此等自揭伤疤之痛,终于痛得他连泄恨的工具都无力挥动。
      他只能背身仰首,无声饮泣,拼尽全力让自己少失态一些。

      杨戬埋首恸哭之际,沉浸于大愧大悔之中,几入虚空无我的幻境。可片刻过后,浑身无处不痛的棒疮次第复苏,激他不得不开始恢复感官。
      他蓦地发觉,那铺天盖地的叱骂和抽打,不知何时,竟都已休止。

      太平静了!
      不,这不能称之为平静,而是空寂!
      空荡,寂寥,不仅不能使他安下心来,反而引发愈演愈烈的恐慌。

      可他却不知,自己是否该抬头去看,或开口去问。
      玉鼎的盛怒皆因他起,他不敢稍有擅动,唯恐再生一言一行之失。的确,他真的是恐惧的,当别无选择地承受着玉鼎狂烈的怒意时。
      可至少,即便是那般挨打挨骂,他们也都还有交集。
      而若当玉鼎连雷霆都吝于向他施舍……他骤然再度忆起那句平平淡淡的“相逢不识,形如陌路”。
      他怕极了。怕抬头再见到玉鼎漠然无谓的神色,继而更是怕得连头都不敢抬——
      倘若,连玉鼎其人,都已再见不到了呢?

      极端的恐惧积攒到顶点,竟霎时又变质为莫大的勇气。
      杨戬突就失了自控,猛地弹起身来,热泪与嘶喊齐齐涌出:
      “师父!”

      “师……师父?”

      眼前景象,使他简直要再次怀疑,自己犹在梦中!

      那是一个他所见不多、却已然镌刻在心底的背影:
      衣摆及地,如流瀑入水;银丝散落,若轻云垂天。
      是玉鼎的金身!
      他居然现了金身!
      也就是说——他正用情极专,竟至于全然忘我了!
      用情极专!此时此刻,他用情极专!

      杨戬一时都迷失在了巨大的狂喜之中,双手撑在膝盖前,直挺着背高昂着头,保持着刚念完“师父”的口型,微张着唇,双眼一眨不眨地盯死在玉鼎脑后。

      与此同时,玉鼎也幡然于杨戬的高呼中惊醒。如麻的心绪还未及稍作修整,他整个人已然条件反射地,朝那个称呼传来的方向转了过去。

      两张一样爬满了泪痕的脸孔,霎时面面相觑。
      又是四目相对,恍若水火激荡。

      他仰着的双眸,如镜般映出他漆黑的眼睛——
      那对深邃的瞳孔,已然为清泪满灌溢出。原本沉淀于底的东西,就尽数被泪光浮起。
      那是他曾拥有取之不尽乃至习以为常,尔后又朝思暮想、难舍难忘的,一种浓烈到遍取四海之水来稀释,都化不开其万中之一的爱意。
      而细观之下,此刻那爱意甚至比六年前他失去他时,再添无数汹涌澎湃的波涛,和某种惊心动魄的温度。
      他倏地想起他那以喂水为名的吻,以及前日在山下遥望时,自己的怦然心动之感。
      不知怎的,他好像一刹那间患了失心疯,竟是颇为陶醉地,回味起那个吻的味道来。一种美妙的餍足感,登时涌上心头。

      不!不!杨戬,你在对着你的师父,想什么?
      这亵渎犯上的苗头甫一出现,又当即被他自己掐灭。

      而另一厢,当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作了何反应时,“真的终归假不了”,他如此在心底暗喟。
      只不过这次,是他被发现了心口不一,而非他发现对方。
      他不得不再度扪心自认,之所以后来深恨彻骨,缘只因先已深爱入骨。
      恨因爱而生,亦因爱而灭。
      始终,他都是爱他的孩子的,爱得深沉已极。任他再聪慧卓异、修为高深,这爱,他也无论如何藏不住。
      那便不藏。

      这些恩怨情仇,该到此为止了。

      杨戬不确定,玉鼎是否因觉察了他方才大不敬的念想,故才迅速撇开了与他的对视,抬脚就走。他遂赶忙膝行几步,把自己缠在玉鼎脚下。那脚步不声不响要绕过他,他便不止不休地重新绊住,一走一追,一跪一叩。
      “师父,师父,师父!”
      他不敢再出手去拉拽搂抱什么,亦不敢再出言乱讲自诩诚恳之辞。但玉鼎的缄口和袖手,给了他敢于死缠烂打的勇气。他便只用这个动作和这句称呼的不断重复,继续践行着自己的请求。
      玉鼎则像是疲乏至极了,只自顾拖着双腿要回金霞洞去,在那三两级低矮的台阶处,把杨戬磕倒并甩开在门外。
      而就在杨戬几近绝望地看着他步入门中后,他竟又徐徐迈了出来,将手中两物扔给阶下的人。
      “首先,贫道的脾气,你也见识过了:吹毛求疵、乖戾暴躁,从不知克己怀柔为何物。侍我左右所能获得的,唯非打即骂而已。
      再有,我玉泉一门,将来是要担领整个昆仑的,故门槛极高、门规极苛。倘非根骨奇佳且禀赋卓绝,坚忍不拔而必成大器者,玉鼎不收。
      你若既皮糙肉厚,又自命不凡,敢试玉鼎课徒的手段,就先赢过玉鼎的三成功力。在那之前,休要妄想拜师之事。”
      言罢,再度拂袖遁入门中而去。

      徒留一支打磨得光溜泛白、顶端岔有三尖的竹竿,与一墨玉制成的小匣,委弃阶下。

      两样物事,都是杨戬熟识的东西——
      前者,是那杆昔年陪他习武时,师父亲手为他所制的兵器。
      后者,则是他凡有跌打损伤时,师父亲手为他敷涂的伤药。

      他逐一凝视过那两物,哽咽片刻,朝金霞洞门重重一拜。
      “弟子杨戬,定不负恩师所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